显微镜下的成都

最新书摘:
  • Yvaine
    2022-12-31
    有的茶馆颇像社会俱东部,共同的爱好把人们聚集在一起。百汇和惠风茶园坐落在鸟市附近,因此这些茶馆成为玩鸟人的聚处。黎明时分,他们便提着鸟笼来到茶馆,或互通心得,或做交易,或只是聆听屋檐下或树上鸟笼里各种鸟的歌唱。中山公园的乐观茶园也是养鸟爱好者的集中地,人们在那里做鸟雀的生意,交流饲养经验,形成有名的“雀市”。一名记者1936年报道,他到乐魂茶园,发现里面热闹非凡,间杂着各种鸟叫。人们不仅在那里买鸟作为宠物,还买麻雀等在阴历四月初八的放生会释放。该记者以负面的语调描写这些待售的鸟不断地“悲鸣”。一个卖鸟食的小贩告诉记者,不少鸟是作斗鸟娱乐和赌博用。这些斗鸟的食物颇为讲究,都是鸡蛋、鸡肉和牛肉,甚至还有人参等补品。在茶馆里卖作为鸟食的虫子,一天可以挣几千文。
  • Yvaine
    2022-12-31
    1934年沙汀对喝早茶的人有生动描述:“一从铺盖窝里爬出来,他们便纽扣也不扣,披了衣衫,趿着鞋子,一路呛咳着,上茶馆去了。有时候,甚至早到茶炉刚刚发火。”由于起来得太早,他们一坐在茶馆里,实际上便处于半迷糊的状态,当打了一会儿盹,“发觉茶已经泡好了的时候”,他们总是“先用二指头沾一点,润润眼角”,这样可能会使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才“缘着碗边,很长地吹一口气,吹去浮在碗面上的炒焦了的茶梗和碎叶,一气喝下大半碗去”。喝早茶的人,鲜有不抽烟者,他们“于是吹着火烟筒,咳喘做一团,恰象一个问话符号似的”。等到茶馆里又有茶客坐下了,“这种第一个上茶铺的人,才现出一个活人的模样,拿出精神来”,便可以拉开了话匣子。喝完早茶以后,他们才回家洗脸、刷牙、吃早饭。由于家里用热水不便,不少顾客甚至喝茶洗脸同时进行,如睡眼惺松的茶客会向堂倌说:“还没洗脸呢。”于是“堂倌拖过一张凳子,摆在客人座位边顺手的地方,打了洗脸水来。象这样,要洗脸,是不必改变蹲着的姿势的。只需略微侧一侧身子,斜伸出两只手去,就行了”。然而,这位洗脸的顾客或许不愿哪怕中断一刻与其他茶客正在兴头上的谈话,从水中提起的毛巾,随时会停在半空,甚至可能把毛巾扔在盆里,所以“要洗一张脸子,那时间是会费得很长久的”,有时堂倌还不得不再换一次热水。从这里可见茶客聊天的瘾之大,而且茶客们真是被殷勤的堂倌给惯坏了。茶馆外面都有卖小吃的摊子,顾客们甚至不用回家吃早饭,如一位茶客把茶留在桌上,悠闲地“一边趿上鞋子,扣着纽扣,一边踱往街对过的酒酿摊上去,躬着身子向装着物事的担子打量一回,然后点着指头,一字一字地叮咛道:‘听清白了么?一加一个蛋。要新鲜的。好,就是这一个罢。您照照我看…’”这段文字是描述一个茶客怎样在茶馆外面买醪糟蛋(四川很流行的用酒酿煮鸡蛋的吃法)的,“您照照我看”意思是将鸡蛋对着天,如果是透光的话,便说明鸡蛋...
  • Yvaine
    2022-12-31
    在过去的50年里,他们所光顾的茶馆,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坐茶馆的生活习惯,竟一直是国家权力与地方社会、文化的同一性和独特性较量的“战场”。他们每天到茶馆吃茶,竟然就是他们拿起“弱者的武器”所进行的“弱者的反抗”。这也即是说,弱小而手无寸铁的茶馆经理人、堂倌和茶客们,在这50年的反复鏖战中,任凭茶碗中波澜翻滚,茶桌上风云变幻,他们犹如冲锋陷阵的勇士,为茶馆和日常文化的最终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 Yvaine
    2022-12-31
    当这些小贩吆喝着经过茶馆时,不想回家吃早饭的茶客便摸出几文铜钱,叫小贩把点的小吃端进来,屁股不用离开座椅,早餐便已落肚。那时成都人最常吃的早餐,无非是汤圆、醪糟蛋、锅盔、蒸糕、糍粑、油条等,出三五文便可打发肚子。小贩们担一副挑子,一端是火炉,一端是食品佐料和锅盘碗盏,简直就是一个流动厨房。那些舍不得花这几文钱的茶客,这时把茶碗推到桌子中央,告诉堂倌不要收碗,回家吃完早饭再回来接着喝。堂倌也从不会因此做脸做色,哪怕茶客在家耽搁久一些,从从容容把早饭吃完,甚至还可以处理些杂事,几小时后回来,他的茶碗仍然在桌上静候主人。
  • Yvaine
    2022-12-31
    这些早起的男人们,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穿好衣服,他们并不点灯,以免惊动家人。他们既不洗脸,又不漱口,但不会忘记把烟袋拿着,尽量轻轻地把门打开。在万籁俱寂的冬日下半夜,开门栓的“咣当”声和门枢转动的“吱呀”声,仍然会传得很远。由于有了响动,附近不知谁家的狗咬了起来,便引发了一连串的遥相呼应,但一会儿便又恢复平静。这些早起的人们,一边咳嗽、清喉咙,一边慢慢走在夜晚打了霜的石板路上。周围一片漆黑,加上石板路凹凸不平,石板中间还有被载重的鸡公车长年累月轧出来的槽印。那些没有铺石板的背街小巷,更是坑坑洼洼。有时他们还得谨防绊倒在路旁没有加盖的废水沟里,或踏进埋在道边供路人小便的尿缸中,不小心拧了脚,脏了鞋。成都冬日的下半夜,不仅天特别黑,还经常有雾,更增加了行走的难度,所以着急不得。好在这一小段路,他们已不知摸黑走了多少个来回,任何地方的坑坑坎坎都一清二楚,因此走得很从容,更不用说他们一迈出门槛,便可以看见在朦朦胧胧的远处,即街的尽头,从茶馆里透出的光亮,只消迎着这个亮光走去便是。
  • Yvaine
    2022-12-31
    在成都的中心,还有一座由城墙包围、御河环绕、历史悠久的皇城。你如果站在城墙上眺望,可以看得很远,眼前是漫漫无际的屋顶,除了东南西北四个清军练兵的较场有点空地外,一层和两层的瓦房犹如波浪,延伸到无边的远方。天晴的时候,你向东还可以看到绵延的龙泉山,往北则可依稀瞧见岷江上游大雪山的影子。如果是在傍晚的话,你的视野会很快消失在黄昏的薄暮和缭绕的炊烟之中。
  • Yvaine
    2022-12-31
    把茶馆作为一个“微观世界”来分析,便涉及前述的若干相关问题:微观世界能否反映大的社会,微观世界的个案能否说明外面更大的世界?另外,根据小的个案得出的结论是否可以推而广之到更大的范围?研究中国的人类学家经常以一个小社区为基地,力图为理解大社会提供一个认知模式,也经常为类似的问题所困扰。一个小社区是大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而又不能完全代表那个大社会,因此那仅仅是一种“地方性知识”,或者说是“地方经验”。尽管有这样的限制,但地方知识至少提供了对大社会的部分认知。我对茶馆的研究并不企求建立一个普遍的模式,或者确立一个中国城市公共生活的典型代表,而是提供一个样本和一种经历,以丰富我们对整个历史、社会和文化的理解。总而言之,微观历史的意义在于为理解城市史的普遍规律提供了个案,不仅深化我们对成都的认识,而且有助于理解其他中国城市。
  • Yvaine
    2022-12-31
    但在我看来,没有无意义的研究对象,无论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多么平淡无奇,多么缺乏宏大的“政治叙事”,如果我们有利用“显微镜”解剖对象的本领,有贴近底层的心态和毅力,我们都可以从那表面看来“无意义”的对象中,发现有意义的内涵。
  • ElenaTING
    2022-05-03
    研究社会最基本的单位、进人城市的内部,不会妨碍历史学家考察更宏观和意义重大的事件,反而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这样的问题。一方面,关于茶馆这样的社会机构的研究可以引导我们进人城市的最底层,观察到那些我们至今仍然忽视的社会现象;另一方面,对有意义的大事件的探索,将促进我们对于国家政治和社会演变与地方社会日常生活关系的深刻理解。由于中国地理和社会的复杂,地区间的相同和不同都应该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因此,在讨论成都茶馆时,不可避免地需要把地方问题置于全国的大舞台。例如,如果我们讨论女茶房的兴起,就必须考虑战争难民问题,是他们将沿海较开放的风气带到了成都。又如分析成都的小商业时,也必须将其纳入当时中国经济的大环境中,特别是小商业在现代经济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样的综合研究保证我们在研究微观问题的时候,仍然能持有宏观的眼光。把茶馆作为一个“微观世界”来分析,便涉及前述的若干相关问题:微观世界能否反映大的社会,微观世界的个案能否说明外面更大的世界?另外,根据小的个案得出的结论是否可以推而广之到更大的范围?研究中国的人类学家经常以一个小社区为基地,力图为理解大社会提供一个认知模式,也经常为类似的问题所困扰。个小社区是大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而又不能完全代表那个大社会,因此那仅仅是一种“地方性知识”,或者说是“地方经验”。尽管有这样的限制,但地方知识至少提供了对大社会的部分认知。我对茶馆的研究并不企求建立一个普遍的模式,或者确立一个中国城市公共生活的典型代表,而是提供一个样本和一种经历,以丰富我们对整个历史、社会和文化的理解。总而言之,微观历史的意义在于为理解城市史的普遍规律提供了个案,不仅深化我们对成都的认识,而且有助于理解其他中国城市。
  • 大缸小竹
    2021-04-15
    他确信,只有成都人认为成都“不再以过日子的地方”沾沾自喜之后,“才算是向现代人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 大缸小竹
    2021-04-15
    我们也可以因此看出为什么个人的利益会经常被社会忽略,因为事大事小是与自己相关程度联系在一起的
  • 大缸小竹
    2021-04-15
    这些节日显示出社区怎样开展公共生活,在多大程度上享有自治,以及自治社会中人们之间的相互关系
  • 大缸小竹
    2021-04-15
    微观研究的意义在于,能够把对历史的认识上升到一个更广义和抽象的层次而提供个案分析
  • 大缸小竹
    2021-04-15
    当我们用学术之外的权力来捍卫一种学术观点时,我们就应该问问,如果一种学术需要权力来捍卫,这种学术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 项平
    2021-04-13
    社会学家乔弗里杜马泽迪尔( Joffre Dumazedier)指出:“休闲( leisure)并不是赋闲( idleness),如果说赋闲是受雇工作的反义词,那么休闲不过是工作的另一端而已。”不过他定义休闲为“从家务和工作中的解脱”。他认为“休闲的社会学”应该“区别休闲( leisure)与有闲( spare time)”。“休闲是有目的的活动,在文化的层次上满足个人需要”。按照杜马泽迪尔的定义,一个茶客可以是赋闲的人,也可以是在休闲的人,还可以是打发有闲时间的人,这三种类型也可以转化或重叠。在一家茶馆里,一个赋闲的人也可以是在寻求休闲,一个休闲的人也可以在打发时间。正如社会学家塞巴斯蒂安·德格拉齐亚( Sebastian de Grazia)指出的,在中国,人们不倾向于区分休闲和赋闲,于是中文翻译“悠闲阶级”( leisure class)为“有闲阶级”( having-idleness class)的确,在中国,“休闲”( leisure)、“赋闲”( idleness)、“放松”( relaxation)之间的异同并没有明确划分,三者都可以用“有闲”或者“悠闲”来概括。而这两个词,犹如它们的发音一样,经常是可以互换的,即使它们的原意有所不同。因此,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经常被认为是在“休闲”,或者是“赋闲”,或者是“放松”,或者是在打发“有闲”的时间。
  • 项平
    2021-04-13
    一个有经验的堂倌对收钱的诀窍了如指掌,摸出了一定的规律。当众多人在喊茶钱,收谁的钱要在瞬间做出判断,他必须考虑顾客的多种因素:社会地位高低、年龄大小、本地人还是外来人、老客还是新客,等等。一般来讲,堂倌愿意收生客而不收常客的,这样可以避免把老客人得罪了,如果收错了钱,客人可能因为堂倌“不懂规矩”而不再光临这家茶馆。基于同样的原因,堂倌一般收年轻的而不收老者的,因为老者一般是常客。堂倌一般也收富者而不收穷者的,因为前者较少为一杯茶钱而烦恼。除了这些因素,堂倌尽量从真心想付,而非假装的人那里收茶钱,但是要做出正确判断却非有经验不可。一个有经验的堂倌可以从茶客的动作辨别真假,一个人两手忙着去推他人,而非从口袋掏钱,只是嘴里嚷着“不准收!不准收!算我的!算我的!”这种姿态被谑称为“双手擒王”;如果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大票子在挥舞,叫着“这儿拿去”,这个称为“打太极拳”;一个人拿着钱在远处叫嚷,声音大但身子不动,被称为“伙倒闹”……这些都是不愿付钱的人。当然,上述这些动作不过是一般的规律,堂倌还必须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处理。例如,一般来说,堂倌喜欢从那些拿小票子的、告诉不用找补的人那里收钱,不过,晚上快打烊时,他们不想留太多的小票和零钱,否则结账比较麻烦,也可能收“打太极拳”的人的大票子。因此精明的“打太极拳”者知道“早打大,晚打小”的诀窍。有趣的是,美国城市中也存在类似“喊茶钱”的习惯,称为我招待”( treating),这是“最重要的饮酒习惯”,是在“男人中同伙和平等关系的传统之认定”。这种习惯成为“一种社会法”(a social law),“如果一个人在客栈或酒吧独酌,任何熟人进来,不管有多少人,他都必须站起来,邀请他们同饮,并为他们付账”。来人如果“拒绝他的要求,则被认为是一个极大的侮辱——除非进行必要的解释并表示抱歉”。罗伊・罗森维格( Roy Rosenzweig)发...
  • 项平
    2021-04-13
    茶馆一天的生意也有闲忙之分,忙时称“打涌堂”,闲时称“吊堂”。穷人买不起茶,可以买白开水,茶馆允许顾客自己带茶叶到茶馆,只需要付开水钱便可,称“免底”,或叫“玻璃”。附近居民到茶馆买的开水和热水,称“出堂水”。
  • 的的咔咔湖
    2020-07-01
    麻将迅速占据了人们工作之余的闲暇时光,从私家客厅到街角、茶馆甚至工作场所,几乎无处不在,麻将掀起了其前所未有的风潮,人们因此带有贬义地称之为“麻将疯”。 在成都,几乎所有的打麻将活动都会涉及赌博,即使有些赌注非常之小。对于大多数人,甚至包括某些官员和大学教授来说,打几局小赌注的麻将已经成为最流行的消遣,而正是“赌”使得这项活动更具吸引力。
  • 的的咔咔湖
    2020-07-01
    在我看来,没有无意义的研究对象,无论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多么平淡无奇,多么缺乏宏大的“政治叙事”,如果我们有利用“显微镜”解剖对象的本领,有贴近底层的心态和毅力,我们都可以从那表面看来“无意义”的对象中,发现有意义的内涵。
  • 的的咔咔湖
    2020-07-01
    我们事无巨细地了解帝王将相的一举一动,对那些宫廷闱事、明争暗斗了如指掌。他们当然比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对历史更有影响。但问题在于,我们所面对的是占总人口99%以上的这些小人物,他们每天也在创造历史,只不过创造的方式不同罢了。我们不关心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他们的遭遇、他们的文化、他们的思想,因为他们太渺小,渺小到难以进入我们史家的视野。因此,我们所知道的历史是一个非常不平衡的历史,我们把焦距放在一个帝王将相、英雄驰骋的小舞台上,而对舞台下面千变万化、丰富多彩的民众的历史却不屑一顾。在帝王和英雄的历史书写主导下,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明君贤相身上,普通个体则如沧海的一滴水,可有可无,似乎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踪迹。研究成都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尽管在过去,可以说几千年来关于成都的各式各样的资料都留存了下来,但是并不能说我们只用这些资料就能找回成都的真实的历史,中间会出现很多问题,其中之一就是过去的历史记录,关于政治方面的内容很多,关于中央和地方政府的叙述很多,关于重要人物的记录很多,但是真正关于普通人、关于人们的日常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却说不清楚。今天我们了解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了解多少50 年前、100 年前,一个普通成都人是怎么度过他的一天的,他是怎么在街头上或茶馆里活动的?现在我们每天看电视,其中所演的都是皇帝、大人物的事迹,或者是政治运动、战争,但是真正对占人口99% 的一般民众,我们了解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