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人物论

最新书摘: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说句冒昧的话,中国不少作家如果不幸盛年早夭,作为读者也许根本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读者的损失,多半只是少读一些他借成名之便放肆撰写的龙钟散文和不可计数的应酬序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做一下统计,看看中国有多少作家四十岁(有时甚至是三十岁)后即不再从事任何真正属于创造的工作,与此同时却享尽德高望重的殊荣,越是什么都不写越是大师样十足:他们被供养成一群最具中国特色的职业写序家。何况,中国永远不缺四处求序的衮衮后进。结果,作家这一本该厮守终身的行当,在中国常会被莫名其妙地弄成一碗青春饭。他们奋斗的时间平均不超过十年,像王安忆这类敬业、不断有新作力作问世的专业作家,实在太少了。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越是当代的小说家,作品的自传痕迹也越浓厚。在纯文学领域,中国小说中的人物,往往与主人公的身份、年龄有着重叠式的一致,性别更是完全同一。我们少有超越性别的写作,是女作家似乎必然写不好男人,是男人则不会把女性作为主人公,像屠格涅夫、茨威格辈把女人描写得活色生香,像艾米莉·勃朗特把男人刻画得阳刚气十足的例子,近乎闻所未闻。即有,多半也是宋词中拟春词一路,总是意淫的成分多而至于滥,创造的成分寡而至于无。说到先锋作家和更靠后些的新锐作家,可以不避唐突地指出:他们总体上属于自恋的一代。除了自己的趣味,不知世上还有别种趣味;除了自己的语言,不知还有别种值得借鉴的语言;除了自己的哥们儿,不知世上还有别种同行。他们习惯于在某种病态的激情下温柔地玩味自身,以为个人的“小周天”大于宇宙的“大周天”,坚信自己的梦境包含着人类的全息密码。试图通过他们的作品了解中国人的所思所行,实在是找错了人。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中国当代作家总是以神经质的激情阅读西方现代派作品,迷失在主义和术语的迷宫里不能自拔。我们可以根据一篇文章中出现的洋名大致不差地猜出它写于哪个年头。中国作家和评论家,总是在同一段时期追逐同一些人,和城市女孩在同一时期穿高腰裤、露脐装,实在没什么高下。他们一方面胸脯拍得山响,满脑子文曲星下凡的念头;另一方面又脆弱到完全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他们骨子里普遍缺乏大作家空诸依傍、独往独来的内在精神,习惯于党同伐异,拉帮结派。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比什么人都需要一个文学上的伙伴,或在域外寻求靠山。另一方面,当他们中某人表示自己不需要一个文学伙伴时,他仿佛不知道这本是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事,偏要以超出必要的声量大声宣布,将回归常识硬说成超乎寻常,将回归民众硬说成“抵抗投降”,将回归书斋硬说成抗拒诱惑,结果反而使人怀疑:他是否达到了及格线?几此种种,均可视为底线下的愚人节狂欢。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中国当代作家大多人文素养稀薄,自由思想寡淡,创造血性不足,反映在作品里,自然只有模仿怪诞了。卡夫卡的“怪诞”里包孕着逼真、慑人的观念真实;马尔克斯的“魔幻”里暗嵌着美洲大陆独具的文化底色,而出现在中国当代作家笔下的人物,往往只意味着语词的疯狂,大脑的谵妄。作者走马灯似地追随域外形形色色的现代流派,创造的冲动被炫耀的热情取代,真实的原则被展览的趣味凌驾。我们看到了那么多不切实际的风情,莫明所指的苦难,胡搅蛮缠的象征,早地拔葱的欲望。意识在流动,惟独人物的血液凝然不动;文字在喧哗,惟独思想的真义寂然无声。由于对鲜活本真的人性缺乏好奇和洞察,他们便更愿意乞灵于时代精神的襄助,或相反,一头扎进某个“当时已惘然”的历史陈境,供自己的手掌随意翻覆。由于生活的活水不在内心,他们对所谓“体验生活”抱有孩子气的真诚,坚信只要在某个乡村、车间或“先进单位”略加逗留,就能使如火如荼的生活“如约而至”,就能使作品水到渠成地走向轰轰烈烈并最终挂名为“史诗”。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鲁迅先生新时期文学第一人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我的理由很简单,只有鲁迅先生以自己的如椽巨笔向国人奉献出的下层民众形象,才使得我们可以像俄罗斯人提到乞乞柯夫、拉斯科利尼柯夫,美国人提到亚哈船长、桑地亚哥老头,法国人提纽沁根、“局外人”那样,提到我们自己的阿Q、孔乙己和祥林嫂,并坚信他们的确在过。这是真正属于中华大地的民形象,他们的屈辱和蒙昧,高贵和卑贱,性格和情感,都具有无可置换的国特色。这三个在小说里最终都悲惨死去的中国百姓,恰恰具备甫一现身便进入不朽的文学伟力。鲁迅先生以自己看上去更像业余爱好者的产量而能奠定在世纪中国文学中的崇高地位,的确只能反衬出其同行的卑微渺小。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王小波把自己生活的时代称为“愚人节”,从而把他生存的悲剧时代喜剧化。他推崇的卡尔维诺认为,简单化地忠实摹写严酷的现代生活,会使文学像乏味的现代生活一样失去魅力。这一思想成了王小波把小说写得如此黑色幽默的基本动力。他越是幽默,就越说明他对现实生活的厌恶,而他的幽默以一种巨大的慈悲帮助自己也帮助读者得到了精神超越一一但决不是忘却。他不是谦卑地跪着,仰视着控诉它,而是自豪地站着,俯视着嘲笑它。我认为王小波的“文革”小说和新唐人传奇达到了一种超越形似的深度真实,他是最深刻地挖掘出时代悲剧性和荒诞性的当代作家。革命是试图消灭爱情的,但他却证明了,即便是灵魂深处爆发的革命,也无法真正消灭爱情。爱情终将战胜革命,有趣的语言狂欢终将战胜愚人节的野蛮。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在古代专制皇权的极端高压下,中国尚且始终存在“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士可杀不可辱”的狂狷之士,然而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这一优秀传统竟倏然中断。“中国的脊梁”或许尚存于民间,但大部分中国作家的脊梁却已彻底折断。举世誉之不加劝,举世非之不加沮”(庄子)、“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的精神,业已鲜见。没有顶天立地的精神英雄,就不可能有伟大的文学。一个精神侏儒化的民族,是不需要精神大厦的。因为大厦的高度会无情地揭示出,他们始终在下跪。跪着的奴隶,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拒绝甚至毁灭所有真正的灵魂工程师——并且不遗余力地毁掉他们的精神建筑。
  • 红泥的小火炉
    2020-04-04
    柏杨是典型的哗众取宠者,正如《厚黑学》的作者李宗吾是个哗众取宠者。世间自有诲淫诲盗者流。批判人性阴暗和文化弊端,若不能指明向上一路,那就等于为天性下贱者开堕落启蒙课。比如《厚黑学》一出,中国人恍然大悟,原来非脸厚心黑就不能恭喜发财,于是竞相厚黑。《丑陋的中国人》一出,中国人也恍然大悟,原来我的丑陋得之光荣的祖传,而且与其他同胞比起来,我简直是个大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