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斯灯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3-07-20
    只有血缘无法切断——母亲悟出了这个道理。那日,母亲下定决心,要化作女儿的替身,身穿樱花和服同饭仓一起赴死,正如二十二年后的今日,紫津坚信自己输给了母亲,决定化作母亲的替身,身穿母亲去世时的那套和服同饭仓一起死去。紫津这二十二年间所经历的苦楚,母亲早在大正最后一年就尝尽了。
  • 连木木
    2023-07-20
    在母亲眼中,紫津不再是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女儿,而是一个女人,正如紫津也开始将母亲看作一个女人一般。从那时起,紫津与母亲,两个女人不动声色地围绕着一个名叫饭仓的男人展开了久远而惨烈的争斗,母亲与女儿都没有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憎恨。
  • 连木木
    2023-07-20
    那时,母亲并非想借女儿的手杀害饭仓的妻子,而是想借饭仓之妻的手杀掉自己的女儿啊。母亲冲进茶室时之所以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看到紫津违背自己的命令,正要将嘴唇凑上白釉的缘故。白釉处没有涂毒药,毒药涂在了背面,涂到了母亲让紫津喝茶的地方。 在母亲眼睛的上方,又浮现出饭仓的妻子掌掴自己时的那双眼睛。她的眼睛因悲伤而变了形,双手因愤怒而颤抖,那一记耳光抽的正是紫津本人,并非印在紫津轮廓上的母亲的脸。那日,不是两个女人在争斗,而是两个女人一起向私下接受了饭仓之爱的第三个女人投去了嫉妒与憎恨的石头。
  • 连木木
    2023-07-20
    越接近母亲的年龄,紫津就越能理解母亲为何如此强烈地依赖饭仓,甚至最后选择了死亡。虽然能够理解,但紫津却一直抗拒栖息在自己身上的母亲的影子。为了让饭仓忘记母亲,自己就应该先忘掉母亲。然而,无论如何抗拒,不,越是抗拒,母亲在茶室中、在宽敞的房子里、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就越发明显。对此,饭仓只会不断地重复那句“真像啊!”二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 连木木
    2023-07-20
    紫津自幼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如今十六岁,虽然已经具备了鉴赏茶碗的眼力,但还是不能理解饭仓所说的雅芳特有的感觉。不过,比起腊月是仿制品,更加撼动紫津的是饭仓接下来说的话。“虽然是仿制品,但我也想来看看。就像无名陶工以一生为赌注造出了这只仿制品一般,我感觉自己若拿余生做赌注的话,总有一天也会爱上这个仿制品。”
  • 连木木
    2023-07-20
    不——紫津暗想。或许那时死去更好,因为那时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那时死去的话,自己与死去的母亲之间就不会出现战争——那种比母亲与饭仓的妻子之间的战争还要虚妄的战争——更不会持续长达二十二年之久。那日,母亲在暮色中如同死去了一般闭着双眼,她没有听出紫津在说“先生是爱母亲的吧”这句话时声音里充满了忧伤。母亲总以为女儿虽然在读女子初中,但身上还有颇多稚嫩之处;她没有发现在那一年,紫津已经逐渐长成了一个女人。饭仓的妻子送来的和服的颜色,母亲手中的针散发出的光芒,尤其是饭仓这个男人的存在,这一切都在加速紫津的成长,使紫津的身心从女孩迅速迈向女人。从那时起,紫津不再从那个每月到访一次、年长自己三十岁的男人身上追寻父亲的影子,而是开始以一个女人的眼光审视、打量他……
  • 连木木
    2023-07-20
    看着倒映在土墙上自己的身影,紫津感觉那好似母亲的影子。饭仓的妻子想打的并非紫津,是因为紫津的脸原原本本地复制了母亲的五官,她才将未能对母亲发泄的愤怒与憎恨全都宣泄到了紫津的脸上。摩挲着因疼痛而一直微微震颤的面颊,紫津感到无法相信,那个看上去如此温柔的女人,心里竟然潜藏着能够爆发出如此手力的愤怒。
  • 连木木
    2023-07-20
    和服虽然华丽,却并不适合母亲清瘦的面容与过于白皙的皮肤,反倒让母亲显得比平时黯淡、苍老。母亲自愿地将暗含饭仓妻子敌意的衣服穿在了身上,似乎在这种自虐中忍受着巨大的悲痛。紫津感觉自己明白了母亲在穿这些和服之前为何一定要剪断所有缝线然后再重新缝起来,因为如果不用剪刀将缝进衣服中的饭仓妻子的憎恶剪断,母亲就无法忍受将那过于年轻的颜色穿在身上的侮辱。
  • 连木木
    2023-07-20
    后来想想,紫津觉得正是那日母亲与饭仓的背影使自己的身体流出了鲜血。沉积在紫津的感情深渊的,就是她真正成为女人的经血。一根藤蔓浸在鲜红色的深渊,被染成了血红色,轻轻地摆动着……
  • 连木木
    2023-07-20
    在流水中摆动的藤蔓,发梳的梳齿,还有拉上拉门的脚,这一切都在紫津如有大火在熊熊燃烧般的脑海里忽隐忽现。“死”这个词突然从火焰中传出来。紫津不懂母亲与饭仓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懂,但紫津本能地感觉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维系着两个人。
  • 连木木
    2023-07-20
    饭仓对紫津说的第一句话——“你跟你母亲好像啊”,竟然束缚了紫津之后的半生。当然,年幼的紫津尚无法听懂这句关乎自己命运的话,只是默默地目送着身穿和服外褂的饭仓走下坡道的背影。
  • 连木木
    2023-07-20
    腊月乃江户初期茶匠雅芳亲手所制的茶碗之一。碗的表面呈淡灰色,一滴白釉由碗口向碗身滑落。映在腊月冰冷的月光下,那滴白釉恰似月光之露,故被取名为腊月。此乃名碗之一,父亲生前最为珍爱之物。
  • 连木木
    2023-07-20
    起风了,樱花迎风摆动。花瓣与阳光瞬间交错在一起,化为一阵疾风袭向窗口,一枝樱花用力地打在窗玻璃上。紫津的声音在突然而至的樱花雨中响起,好像被那响声催促着一般。 “先生死我不难过,因为先生曾同我母亲一起死过一次……但是,第二次的死亡……这次请为我而死。” 那枝樱花再次打在窗户上,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紫津感觉从自己双唇流出的并非声音,而是那些花瓣。簇拥的花朵在风中有些喧闹,紫津不知饭仓能否听到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在说。只有眼下这一刻,才能为自己二十二年的战争画上休止符。
  • 连木木
    2023-07-20
    安藏在大白天点亮了瓦斯灯,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了。他奔跑在瓦斯灯灯柱下,用点火棒点着火,仿佛用针线将瓦斯灯连成了一串。动作敏捷得令人惊叹,从背影却可以清晰地看出他老去的痕迹。 阿峰抬头仰望街角处那曾经系过簪子的瓦斯灯,却看不出它是否也被点亮了,只有冬日的和煦阳光在玻璃灯罩上闪动着。其他的瓦斯灯也一样,在被安藏挨个点亮后,能看到的只有映照着岁末灰白色天空的玻璃灯罩。 阿峰闭上了双眼。在眼前的黑暗中看到了梦幻中的光亮。
  • 连木木
    2023-07-20
    这十七年间,自己一直在用望远镜凝视着遥远回忆中的安藏,而再次回到自己身边的如今的安藏,自己恐怕什么都没看到。
  • 连木木
    2023-07-20
    看着系在灯下、浮在夜中的那朵花,阿峰觉得即使现在缘分已尽,但幼时的两人依旧紧紧依偎在遥远的记忆中。
  • 连木木
    2023-07-20
    仿佛自己在偷东西时被抓了个正着似的,羞愧难当,面颊滚烫。何止羞愧,连一路狂奔引起的急切喘息此时也化成了愤怒与悔恨。
  • 连木木
    2023-07-20
    这个过去曾背着自己奔向医生的脊背,垂下来时,已能明显看得出年近四十,后颈的短发间也掺进了白发。这一年,在安藏身上看到的那一如往昔的活力与朝气,也是由深埋内心十七年的怨恨与辛酸而生的倔强吧。他坚持着那份倔强,拼命坚持着。“我可以”,但这句心里话终究还是从倔强的裂缝间漏了出来。
  • 连木木
    2023-07-20
    在缝制过程中,她觉察到指尖充溢着一种去年为佳助做浴衣时没有的欢欣。她试图用每一针每一线填补上与安藏不曾共度的岁月。望向窗边的梳妆镜,镜中的眼眸熠熠生辉,仿佛融进了针的光芒。安藏常来走动之后,变新的不只是家里的门窗与院子的围墙,如同寡妇般枯萎的肌肤也有了光泽,虽不擦脂粉,但两鬓散发出过去几年不曾有过的油脂香气。
  • 连木木
    2023-07-20
    阿峰虽然用爽朗的笑声打消了阿常的念头,可看到似乎没有听到两人对话、在土间默不作声磨着刨子的安藏那宽厚的臂膀,阿峰感觉有种笑不出来的积郁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