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性自我

最新书摘: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基于这种思路,可以界认和测量出不同的特性或类型,以确定人格的性质,比如是外向型还是内向型。同样,我在这里也不打算探讨这种思路,因为虽说我并不排除有可能这些特征或性情是由生物性遗传下来的,并由社会性发展的,但我关注的是自我理解。也就是说,我希望考察我们是如何把处在他人之中的自己界认为具备某些特征的,我们是如何认为自己人格的某些面向比其他面向更为重要的,而这种认识又是如何在社会层面和个体层面上历时而变的。比如说,可能有不同的两个人,在不同的场合下认识了我,对我的人格形成的看法也是彼此迥异。那么哪一种看法是正确的?人格特征会在不同情境下发生变异,因此或许这两种看法都没错。但人格心理学忽略了这一点,看不到我们都是社会性的存在。相反,它认为每一个体的动态组织过程就在于其生物性结构之中,而不是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中不断得到重新创造。奥尔波特曾经明言,每一人格的动态组织过程就在于“表皮之内”,表皮成为分隔每一个体的边界。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因此,如果要涂尔干来回答“我们是谁?”这个问题,他会说,现代个体就是由其在分工中的位置来标示的自我,其特征就在于他们的技能、兴趣、专业、才干、功能、知识、岗位、职业、社会地位。就是这些东西创造了某种自我认同感。也正因为这一点,当我们想改变自己的自我,自己的生活,就会想到改变工作岗位或社会职责。不过,如果我们过于高看自己的个人价值观,远甚于其他人的价值观,就会变得孤零自处,与社会脱离关联,陷入失范状态,没有高于自身的其他价值观念或利益关怀能赋予生活以意义。涂尔干相信,这种状况发展到极端,会使人们选择自杀。他的观点也产生了一种特别的自我观,被安东尼 · 吉登斯称为“人的二重性”(homo duplex),“因为在每一个体身上都存在一种对立,一方面是自我中心的冲动,另一方面是具备某种‘道德’意涵的那些冲动”。也就是说,我们都有着双重自我,一半自私地希望追求自己的利益,另一半则乐于超越自我中心,去实现更高、更好的目标,以造福他人。有鉴于此,涂尔干相信,人们普遍都会创造出某种形式的宗教,由此可以超越自己狭隘的自我关切,在某个社会群体中实现更高的精神目标。根据他的说法,宗教唯一的问题在于,人们错将他们创造的上帝当作了他们自我超越的源泉,而真正的源泉其实是社会。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因此,在马克思看来,人类通过集体活动生产出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在这种生活方式中,有可能基于个体在劳动分工中的位置和活动,出现不同的自我认同。只有当个体的自我开始与整体相脱离,也就是在异化的境况下,自我才会开始觉得不再属于集合体。而只有在更高级的共同生活形式中,才能找到归属与异化之间的这种辩证关系的解决办法,到那时候,自我认同不再以阶级为基础,而是来自个体的自由结合。 但个体在打造这些自由结合时,并不像尼采所认为的那样,是依照个体自己塑造的法则,而是依照他们所属集体塑造的法则。马克思有一点理解与涂尔干一致,都认为分工对于创造不同的自我认同至关重要。比如说,马克思相信,是分工造成了现代自我中的身体与心灵、理智与情感之间的分裂,因为分工制造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间的分裂,个体从很小就接受专门化的实践技能或思想技能的塑造。不过,这两位思想家也都认为,分工还使得任何社会都有可能出现丰富多样的身份 / 认同。在《社会分工论》中(Durkheim,1893),涂尔干指出,在简单的社会形式中,个体通过“机械团结”维系在一起,其中每一个体都表征着整个群体,体现出集合体的信念与价值。
  • 乐浪公主
    2023-07-28
    马克思、涂尔干和韦伯,这三位社会学学科的创建先贤,都认为西方现代性中兴起的那种自我与工业资本主义紧密维系,不可分割。作为社会学家,他们并不曾专门问“我是谁?”,而是问“我们是谁?”这是一个集体性的发问,因为所有个体都生于社会,居于社会,死于社会。我们都是自己所属文化、时间和地点的组成要素,永远不能从社会世界中抽离出来。就算我们从一种文化移到另一种文化,也只是用一种社会形态替代另一种社会形态,究竟我们能否彻底去除成长岁月所属文化的蛛丝马迹,大可怀疑。就像我们孩童时代学会的语言,一旦有求,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只言片语。马克思在探讨有关社会与自我的问题时,就是个昔日的青年黑格尔派,而黑格尔哲学的影响也将伴其终生。他和黑格尔都认为,社会世界并不是什么外在于自我的东西,而是所有那些定位自我、构成自我的关系的总和。也就是说,我们都出生于某种社会群体,我们就是诉诸某个社会阶级、文化、宗教、社会性别、族群或其他什么社会位置来给自己归类的。我们可能会想摆脱那种位置,或超越其限制,但我们依然不得不在起初设定这些条件的社会框架中展开努力。因此,所谓的自我,即一个身处他人当中而具备某种特性 / 身份 / 认同的个体,其本质就是社会关系。同样,马克思与黑格尔也都认为,这些社会条件或关系只是在我们与之相异化的时候,才显得外在于我们,即反对着我们,限制着我们,而不是什么我们所归属的充满生机活力的东西。不过,与黑格尔不同的是,马克思并不认为单从哲学角度就可以理解并解决人类困境,而民主社会本身也不能提供对于异化的解决之道。说到哲学,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Marx,1845)中写道,“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所以,马克思的研究不仅是理论方案,也是实践方案、政治方案。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其实,哲学家们的思考也反映了时代的变化,因此,他们所创造出的人的自我意象就是对于其所处时代社会变迁的某种回应。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在尼采看来,在自我的核心,根本没有什么灵魂之类的“物自体”。相反,自我是由一些要素组成的,它们之所以能汇聚在一起,并不是通过什么自觉的设计,而是经由一系列偶然事件。不仅如此,被我们视为自我的东西,也即“我”,其实是人体中某一部分转而对抗人体其他某些要素后形成的意志。就此,尼采也提出了一种相对于形上学理解而言的物质论理解,来解释为何会兴起一种有关自我的幻念,将其视同为自觉的、理性的“我”,这是他吸引时人的另一点原因。
  • 乐浪公主
    2023-07-28
    这就等于说,人的自我体验往往被误导。当我们问“我是谁?”这个问题时,往往会以回答“我是个好人”而沾沾自喜,从而掩盖了某些比较可厌的本能,它们同样属于我们的本性,而在这种一切皆善的自我认同中,却成了无意识的东西。我们还把“我”错当成权力意志,相信我们的同一性 / 认同就寓于我们自觉控制自己行为的权力意志,而事实上,它只代表了自我中较小的也是比较软弱的一部分。
  • 乐浪公主
    2023-07-28
    无所偏倚的旁观者也成为自我主宰的基础,因为通过它,我们不仅能评判自己的行动和冲动,而且能够尝试予以控制。斯密和斯多亚主义者一样,也相信自我主宰很重要;但不同于古希腊罗马人,他并不持有精英主义的观点,认为这只有通过结交一位哲学教师才能达成。相反,社会中人人皆可为师。有鉴于此,斯密非常推崇商贸社会,因为这种社会有助于来自三教九流的人们彼此互动,从而拓展了我们对于世界以及自身的看法,增加了无所偏倚的旁观者的势力所及。有意思的是,这一点也密切关系着十八、十九世纪小说愈益流行的趋势,因为小说成了自我形成的工具,通过与超出某人日常体验范围的虚构角色和情境打交道,扩展了和他人之间的认同。通过扩展与他人之间的关联,无论是实存的关联还是想象的关联,人们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社会差异和个体差异,在形塑自我时,有更加广泛的样板可供借鉴。
  • 乐浪公主
    2023-07-28
    这并不是说卢梭反对理性,敌视人类社会,或者对抗融合了理性思维的文明。但他相信,这些东西应当有助于人的本性的表达,而不是支配它,扼杀它。要维系一个善好的社会,不能靠上流集团施加的法律强力,而只能靠人们的自然情感,即依据自我施加的某种公意,彼此倾向于共同行事。在卢梭看来,社会契约应当有助于个体的相对独立自主,使其有可能表达自然的自足,从而与自然本性相符合,而不是相违逆。因此,良知就成为“人心中灵魂的神圣声音”,而不是一套必须遵守的抽象准则。
  • 乐浪公主
    2023-07-28
    首先,“我”是一个本体,其本性就是思想。因此,自我可以在有别于身体的心智中找到,乃至于即便我的身体业已不复存在,我也能想象自身的延续。这一结论之所以可能成立,是因为笛卡尔认为人的思想和理性力量近于上帝,而人与动物的物质性身体则属于自动装置,即产生感觉与冲动的机器般实体。
  • 乐浪公主
    2023-07-28
    这个问题在基督徒的自传中表现得更加明显,比如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St Augustine,397)。在这部书中,圣奥古斯丁认识到,所有人的心中,包括他自己的心中,都发生着善恶之战。他勾绘了自己如何通过这种“内在”骚动通往上帝的道路。尽管“我是谁?”这个问题并没有被明确提出来,但根据莫斯的理解,基督徒对于灵魂中的斗争的记叙,正是向现代自我观念又迈出了一步,因为如果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灵魂,哪怕其中充满冲突,也更接近某种自我的形上基础。原因就在于,灵魂被视为某种不可再行分割的内在的东西,几乎就像是自在的实体,标志着我们自己的个体性,可以和身体相分离,而身体则是我们的物质性、俗世性的差异标识。不妨说,奥古斯丁式的基督教观念与实践,就是追寻自我过程中的“内在化”转向的重要发展。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在希腊罗马文化中,斯多亚派哲学家们也参与塑造了作为自由个体的人观。他们引入了人身层面上的自我伦理的观念,基于这种观念,个体通过与某位哲学教师之间建立关系,同时使用关注自我、照看自我的新技术,选择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新技术中有一样就是给朋友和老师写信,细致记叙每天的生活,比如身体怎样,饮食如何,以及整体的起居规律。这就开启了一股塑造“自我叙事”的传统,至今依然很常见,我们缠着朋友,通过当面交谈,通过信件,或者电邮,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做什么。塞涅卡、爱比克泰德、马可 · 奥勒留等斯多亚派哲学家写下的那些信函,开启了人与人之间一种特殊的叙事体通信,深究的不是公共世界,而是私人世界。传记的发展确证了所有这些趋势,它最初是一种公共修辞行为,尤其是在公民葬礼上的“颂词”(encomium)或纪念演说,最后演变成了所知最早的书面自传,即奥勒留的《沉思录》(To Myself)。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其次,我们在试图找寻我们是谁时,常常会诉诸某种社会活动,以揭示那个“隐藏的”自我。我们尝试不同的角色、工作、教育、爱好、艺术乃至运动,希望从中找到自身。因此,对于自我的探寻就会牵涉到我们做什么,这种活动通过它可能发展出的才干和能力,会告诉我们自己是谁。不过,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自我可能并非预先给定。它并不是什么隐藏的东西,非得我们去找到它,而是必须去塑造的东西。因此,自我这种东西就是要和其他人一起,通过能提供有关自我形成的技术的协同活动和共享观念,创造出来。“我是谁?”这个问题的提法或许有误,应当是“我想成为谁?”或“我该成为什么?”问题并不在于所是(being),而在于成为(becoming)。还要注意的是,我们无论是通过与他人的关系,还是通过与他人共同进行的活动,在塑造自身时其实都不是“向内”探察以找到自身,而是“向外”探察他人和协同活动。我们寻找自身的地方基本上就是与他人共享的世界,而不是我们通过反思自己的所思所感为自己创造的那个世界。
  • 乐浪公主
    2023-07-28
    不过,麦克弗森也相信,这种个体主义或许会消蚀人类社会,因为按照这样的理解,每个人与他人之间的彼此维系,都只是通过竞争性市场,除此无他。这种政治学说也是对人性的歪曲,因为我们每个人的能力都是在社会中发展起来的。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因为如果把我们自身视为孤零自处,就切断了我们在创造自我时不得不与他人缔结的基本关联。
  • 乐浪公主
    2023-07-28
    话说回来,任何问题都不存在什么彻底的答案,每位思想家都留给我们一系列仍待探讨的问题。如果说我们从未确知自己作为个体究竟是谁,那么同样可以说,在集体的角度上,我们也依然不确知自己作为人究竟是谁。那么,你又会从本书中学到什么呢?并不是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而是理解我们为何会不厌其烦地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这对我们很重要,并对当前塑造你可能给予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某些观念有所了解。
  • 乐浪公主
    2023-07-28
    悖谬的是,这种对于自我的探寻很少会是一项孤独的任务。当我们努力想找出自己是谁,就算我们相信谜底深藏不露,在探寻破解自身的钥匙时,也无一例外地会和别人打交道。不管他们是亲朋好友,还是专家顾问,我们终归是求诸他人,从他们的言语、态度、表情或行动中,看到反射回来的我们自身的形象 / 意象(image)。不过,奇怪的是,我们往往未能注意到,探寻我们自己的个体自我,其实是一项社会活动。西方社会珍视个体,尊重个体的自由、自主、创造,尊重个体自身的个体性的表达。但在这样的社会里,我们很容易忽视,他人也发挥了不小作用,赋予我们点点滴滴,拼装出有关我们自我的形象。
  • 乐浪公主
    2023-07-28
    在现代世界里,我们从事五花八门的活动,在纷繁多样的背景下,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面对不同的人,我们会有多种的面目。而面对我们自身,我们也会有多种的面目。对于我们是谁这个问题,或许没有单一的答案。
  • 乐浪公主
    2023-07-28
    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为整个八十年代定了调,宣称根本没有什么社会,只有个体和家庭。所以这似乎是在逆时而动,因为我要钻研的文献认为实情恰恰相反,即我们作为个体自我,只有在由与他人的互动组成的社会世界中,才能界认出自己有何差异,看到自己与其他一些人有异有同。但这样又带出了许多更大的问题:社会性的相似与差异,权力,不平等,社会阶级,社会性别,性态。这些就是本书的主题。
  • 桑榆一叙
    2016-01-06
    福柯用了一个概念来汇总这一切:话语......话语指的就是主宰语言和概念词汇的一些规则,(通过形形色色的知识门类)安排着世界的秩序,也安排着世间万物之间的关系秩序,并涉及一些特定的制度场所和社会实践,它们有助于形成并巩固有关正常性/规范性的概念秩序。因此,是话语实践限定了客体场域,界定了知识行动者的合法视角,并巩固了用来阐发概念与理论的规则。如此一来,也就不可能在这种话语秩序之外进行体验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