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最新书摘:
  • Lazzzy
    2019-03-29
    当梦一再重复过去发生的事件,当梦反复咀嚼过去,把过去变成画面,像过筛子一样筛掉其中的含意,我便开始觉得,过去跟未来一样永远深不可测,永远是个未知数。我经历过一些事情,完全不意味着我已了解它们的含意。因此我惧怕过去,如同惧怕未来一样。一旦发现某种我所认识的、迄今我以为是稳定和可靠的东西,原来完全有可能是由于另一种原因,以一种我从未料想到的方式发生的,原来是它把我引到了另一个不是由我发现的方向,原来我是个瞎子,原来我是睡着了的,我将把自己的现在怎么办?
  • 空白岸
    2020-05-02
    然后,如此这般就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到新鲁达买香烟去了。我从窗口看到了他们。玛尔塔清理完了自己的小水沟,小心翼翼地往下走。青草已长得很高,该是割草的时候了。我似乎觉得,即便在这里我也感觉到玛尔塔的气味一灰色毛衣的气味她的灰白头发的气味,她那薄而脆弱的皮肤的气味。这是长久放在同一个地方的物品的气味。故而在老房子里如此容易感觉出来。这是某种曾经是流动的、柔软的、而今已经凝固了的东西的气味。不是死亡,而是凝固,死亡对它已没有威胁。像溶化在水中、被遗忘了的明胶,像贴在食盘边上的一条果子冻残迹。这是渗人了被子里的梦的气味。这是丧失知觉的气味一当别人最后用打针、摇晃、拍你的脸颏把你弄醒时,皮肤就会散发出的气味,自己的呼吸也会散发出的气味。当你把脸靠近窗玻璃向外看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就会从窗玻璃上折返回来。
  • 澡雪
    2019-10-17
    如今他们已完全变成另一种与从前不同的人,他们本该改变自己的姓氏和名字才是——或可到政府机关里走一趟,填个表,声明“我们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们,我们申请改变我们的个人资料”或做出诸如此类的表白,便成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人。可如果人们不断地这样改变着姓名,不断地变成别的某些人,那么人口登记又将怎么办呢?为什么成年人又要具有跟他孩提时同样的名字?为什么一个被爱的女人遭到背叛或抛弃后还要沿用与此前相同的姓氏?为什么那些从战争中回来的男人仍要保留着原有的姓名?为什么一个挨过父亲揍的小伙子,当他已经开始揍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仍要愚蠢地采用昔日的名字?
  • 澡雪
    2019-10-17
    一旦生活里出现了相思,人的满脑子装的全是相思,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世界看起来就会变得不真实、会在手指之间碎裂、瓦解。每一个动作都在审视自己本身;每一种感情都会有个开头,但永远没有终结,最后甚至连思念的对象也会变得苍白和不真实。唯有相思本身是真实的,它把人弄得晕头转向:让人觉得在某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拥有某种根本就不曾拥有的东西,接触某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这种生存状态具有起伏不定和自相矛盾的特点。它是生活的精髓,而有时又是生活的对立面。它通过皮肤渗透进肌肉和骨头,从此人便开始痛苦地生活。不是说他们身上的疼痛。痛苦地生活——意味着痛是他们生活的基础。因而也就无法逃避这种相思。要做到逃离相思,就必须逃离自己的肉体,甚至逃离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沉睡几个礼拜?忘乎所以地拼命工作直到发狂?不停顿地祈祷?
  • 澡雪
    2019-10-17
    像芦荟这样老是坚持着、老是保持原样继续存在下去,一定是件令人厌恶的事。对植物而言,能拥有的唯一的真正情感也许只是厌烦。玛尔塔同意我的想法,她把芦荟放在窗台上时说道:“假如死仅仅是件坏事,那么人们大概就会立即停止死亡。”
  • 澡雪
    2019-10-17
    灵魂是插进肉体里的一把刀。它迫使肉体去经受我们称之为生活的持续不断的痛苦。灵魂激发肉体的活力,同时又杀死肉体。因为生活中的每一天都使我们离开上帝远去。假若人没有灵魂,也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人也就会像阳光里的植物,像放牧在阳光灿烂的牧场上的动物。可是因为人有灵魂,而灵魂在自己存在之初就曾见过上帝的难以形容的光辉,一切在它看来就都似乎是黑暗的。作为从整体上削下来的一小块,却记得这个整体。作为为死而创造出来的生命,却必须活着。已经被杀死的,却依然活着。这就意味着有灵魂。
  • 澡雪
    2019-10-17
    我明白,我们的最后审判将是惊醒,因为我们只是梦见了我们整个的生活,设想我们是活着的。我们确曾真正活过一次,也已经死了,现在我们是死人。我们当成真实存在的那些生活、梦,对于上帝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任何事情都不曾真正发生过。我们不会为自己的梦负责,我们只对那种我们记不得的事情负责,因为死亡让我们睡着了。只有那种忘却了的存在才是真实的存在,我们在那里曾是有罪或是有德行的人。因此我们不知道醒来后该怎么办——是投入地狱之火,还是投入永恒的光明生活。我不得不再说一遍:我们的世界住的是熟睡的人,他们死了,却梦见自己活着。因此世界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熟睡的死人移居这个世界,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而真正的人,即那种第一次活着的人却显得寥寥无几。在整个混乱的世界上,我们中谁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只是梦见自己活着,还是真正活着。
  • 澡雪
    2019-10-17
    当人们说“一切”“总是”“任何时候也不”“每一个”时,可能这只是对他们自己而言的,因为在外部世界不存在这种普遍化的东西。她向我提出忠告,让我留神,因为如果有人开口闭口“总是”,这意味着此人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他说的只是自己。
  • 澡雪
    2019-10-17
    当梦一再重复过去发生的事件,当梦反复咀嚼过去,把过去变成画面,像过筛子一样筛掉其中的含意,我便开始觉得,过去跟未来一样永远深不可测,永远是个未知数。我经历过一些事情,完全不意味着我已了解它们的含意。因此我惧怕过去,如同惧怕未来一样。一旦发现某种我所认识的、迄今我以为是稳定和可靠的东西,原来完全有可能是由于另一种原因,以一种我从未料想到的方式发生的,原来是它把我引到了另一个不是由我发现的方向,原来我是个瞎子,原来我是睡着了的,我将把自己的现在怎么办?
  • 澡雪
    2019-10-17
    然而玛尔塔看到的最令人震惊之事是成千上万人的梦,这些人全都睡着了,陷入了一种实验性的死亡,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地躺在城市、乡村,顺着公路,挨着边界通道,躺在山中的旅游招待所、医院、孤儿院,躺在克沃兹科、新鲁达,还有看不到甚至感觉不到其存在的一些地方。这些人被浸泡在自己的气味里,被扔在陌生的床上——扔在工人宿舍的上下铺上,扔在拥挤的、用隔板分隔出卧室和起居室的单间住房的长沙发床上。在每个房子里都有着一些温热的、不灵便的躯体,伸开或紧靠着身子的手,轻微颤动的眼皮,眼皮底下不安地来回游移的眼珠子,呼吸的旋律,鼾声的音乐,陡然抛出的古怪的呓语,无意识的脚的舞蹈,在梦的漫游中寻找被子的辗转的躯体。他们的皮肤冒着热气,他们的思想迷离混乱,无法将它们区分开,无法让人从根本上相信它们的存在。他们的目光在看着某些画面——这正是梦:他们有画面,但他们没有自己。在时间的每一瞬间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在睡觉。当人类的一半醒着的时候,另一半正纠结在酣梦之中。当一些人醒来的时候,另一些人必须躺下睡觉,这样世界才得以保持平衡。一夜无眠,人的思想就会开始引燃,在世界的所有报刊上字母就会相互混淆,说出来的话语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人们就会试图用手把这些话语推塞回嘴里去。玛尔塔知道,大地上的任何瞬间都不可能仅仅是明亮、紧张和有声有色的;在行星的另一面必定有个黑暗、流动、无声和混乱的瞬间跟它平衡。
  • 豆友73985192
    2018-07-29
    一旦生活里出现了相思,人的满脑子里装的全是相思。世界看起来会变得不真实,会在手指之间碎裂,瓦解。每一个动作都在审视自己本身;每一种感情都会有个开头,但是永远没有终结,最后甚至连四年的对象也会变得苍白和不真实
  • PulpOrange
    2017-12-18
    我害怕死亡,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怕死,而是害怕会有这样的时候,那时我再也不能把事情推到以后去做。这恐惧从来不在白天出现,它总是在天黑的时候降临,停留几个可怖的瞬间,如同癫痫病发作。
  • 肉脸花花
    2019-05-05
    我在做梦,我觉得时间走得没有尽头。没有“以前”,也没有“以后”,我也不期待任何新鲜事物,因为我既不能得到它,也不能失去它。夜永远不会结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甚至时间也不会改变我看到的东西。我看着,我既不会认识任何新的事物,也不会忘记我见到过的一切。
  • 虚清
    2018-01-03
    后来这对夫妇就再也不曾彼此说过“我爱你”一类的话,因为爱情已成了一种隐蔽的残疾。他们彼此之间除了买点东西和圣诞前夜相互说几句贺节的话之外,再也没有说过什么别的话。他俩都很晚才下班,午后他去打桥牌,她去上教堂,有时夜里他俩还相互偎依在一起,不是出于柔情,而是由于寒冷,因为房子老,很难烧热。但是不知不觉之间在他们的谈话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习惯语,尤其是每当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他们总是说:“让我们再一起坚持。”“让我们再一起坚持。”他们这样相互一再重复着,使其听起来就像在念符咒 。
  • 胡须猫
    2017-11-10
    经过新鲁达去克沃兹科的火车经常是空的。狮子为了便于眺望窗外的景物,在上层找了个座位,因为火车走的是一条迄今最美的路线。列车沿着高耸的高架铁路通过辽阔的谷地,通过村庄和溪流上方的山坡。随着每个弯道都敞开一片令人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的新的景色。群山柔美的线条,丝绸一样的天空,碧绿的草地。下方,人们在路上走动,赶着乳牛,狗在奔跑,有个农民突然发出一阵笑声,羊脖子上挂的铃铛丁零丁零地直响,刺激得人的皮肤发麻发痒。高一点的地方,有个背背包的人在行走,不时招招手。烟囱里的炊烟袅袅升上天空,鸟儿无动于衷地朝西方飞去。坐在这样的列车里无法阅读,只好瞪大眼睛朝外看。
  • 胡须猫
    2017-11-08
    有谁在什么时候见过晚秋时节的群山,那时树上还挂着覆盖了一层闪亮寒霜的最后枯萎的树叶,那时比天空略显温热的大地正带着初雪的花边饰带慢慢变成荒野,在干枯的草地下边也开始露出它那石头的骨骼,那时从地平线模糊的边缘开始渗出黑暗,那时一切声响都突然变得尖厉,像刀似的悬在寒冷的空中——这个人就会感受到世界的死亡。
  • 胡须猫
    2017-11-20
    那时我还是个笨拙无能、站立不稳、无所适从的小人儿。用这个镜头的光圈观察我自己,用另一种目光,不完全是我自己的目光,用一种冷漠的、遥远的、无动于衷的目光观察我自己。这种目光今后将会同样冷静地记录下我的手的动作、我的眼睑的颤动、我的房间里的闷热和我的思想——记录下所有的、甚至不成熟、未定型的一切。……我将迷失在所有这一切之中。我感到恐怖。我将绝望地寻找稳定。最终我将认识到,稳定诚然存在,但离我十分遥远,而我就像一条溪流,就像新鲁达那条不断改变颜色的小河;而关于我自己,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偶然发现自己是从空间和时间上的一个点流过,我除了是这个点和时间的特性的总和之外,什么也不是。
  • 肉脸花花
    2019-05-06
    假如我不是人,我便会是蘑菇。我会是冷漠、无情的蘑菇,会有冷而光滑的皮肤,既坚韧又细嫩。我会阴郁、怪异地长在翻倒的树木上,总是默默无声。我会用伸展开的蘑菇趾尖去吸吮树中残留的一点阳光。我会生长在死亡了的东西上。我会透过这死亡渗入纯净的土地——我的蘑菇趾尖会停留在那里。我会比树木和灌木都小,但我会长在高过浆果灌木丛的地方。我会是不持久的、短暂的,但是,作为人,我不照样是不持久的、短暂的吗?我会对太阳不感兴趣,我的目光会不再去追寻太阳,我会永远不再等待太阳出来。我所思念的只会是潮湿,我会挺身迎接雾和雨,我会使湿润的空气在自己身上凝聚成水滴。我会分辨不出夜晚和白天,因为我又何必去分辨它们呢?
  • 胡须猫
    2017-11-14
    夜并非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黑暗的。夜本身具有较为柔和的光亮,这光亮从天空向山脉和谷地流散。土地也发光,它放射出一种凉丝丝而略带灰色的微弱的磷光,如同赤裸的骨头和粉尘腐屑发出的光。白天看不见这种微光,在明亮的月光辉耀的夜晚,在灯火辉煌的城市和农村也都看不见这种微光。只有在真正的黑暗中大地之光才成为可见的。
  • 胡须猫
    2017-11-27
    从这里看到的世界是睡着了的人们的世界。这个世界比我认识的世界人烟要稠密得多。因为那里还有所有我们认为是死了的人。我领悟出,这是审判日,天使们开始卷起世界的边缘,那边缘就像一幅巨大地毯的边儿。从上方和下方传来大战的隆隆之声,听到兵器铿锵,马蹄踏踏。但我没看到是谁在跟谁作战,因为我的眼睛正凝视着铺展在我面前的大地。有些人已经醒了,擦了擦眼睛,望着天空。他们的注意力还非常不集中,状态不佳,他们不知在望着什么。我见到群山,它们似乎是因恐惧而战栗,而它们的轮廓则在不断变得稀薄的空气里逐渐模糊。太阳高悬天顶,用明亮、炽热的光照耀四野。草原上青草开始燃烧,溪流中的流水波涛汹涌。动物走到森林边缘,无视自己的天敌下到闹哄哄的谷地。人也是一样,沿着干巴巴的道路纷纷来到某个约定的地点。他们走得沉稳坚定,精神饱满,谁也不拖拖拉拉。那时天空已不是平静和蔚蓝色的,而是汹涌澎湃,乌云翻滚。天空下植物在变成木化石。那时我以自己的全部心神领悟到,我看到了时间的最后时刻。我是命中注定要看到世界的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