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最新书摘:
-
连木木2023-01-12他这句话着实把她吓住了。她说些伤感的话,一方面是因为她感谢他对她流露出的疼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慰她自己心里的难受和孤单,多少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可是,他怎么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可怕的话来,怎么一步就上升到结婚的地步?真是童言无忌啊。她很快就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继而笑了,这绝对是一个孩子才能说出的话。她前面的两个男人,就是再怎么热泪盈眶地说她给了他们多少美妙的感觉、多少汹涌的灵感,都从未干脆地、不假思索地对她说过一句“你嫁给我吧”。而这句话是她一直想听到的。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诺言不可信,一句话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可是,当一句诺言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温暖?她明明知道它是假的,是骗人的,可她还是愿意从它那里烤烤火取取暖。
-
连木木2023-01-12这是第三个男人在李林燕面前哭,在看到他哭的第一个瞬间,她立刻条件反射想到的是要发生什么了。她又是恐惧又是羞耻,前两次男人的哭都闻着气味追过来了,追加在这第三个男人的眼泪上,它们摞在一起,裱在一起,像道奇怪的符咒一样贴在她身上。她死命挣扎着,急于逃走。但是他紧紧地把她箍在怀中,号陶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给她留一丝逃走的缝隙,仿佛她是长在他身上的一道伤口,别人不小心碰了他的伤口,他疼得撕心裂肺。他几乎都要哭到全身抽搐了,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血肉相连的东西正在他们之间迅速地生长起来。继而她又觉得荒唐,她怎么能这么饥不择食,怎么能寂寞到这种地步,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她怎么能见一个男人就想索要疼爱、索要理解、索要不孤单,她怎么能可怕到这种地步?她整整比他大十五岁,如果放在古代,她都可以做他母亲了。多么无耻。她心里挣扎着,只觉得自己荒唐可笑,可是身体和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更深地陷在他的怀抱里,迟迟不肯抽身。这是一种多么新鲜的疼痛,像一只新张开的蚌壳。她喜欢感觉他的疼痛。他越疼,她越舒服,她像只嗜血的虫子一样,身上的每一个干旱的毛孔都张着,像吸收血液一样吸收着他身体里渗出来的疼。他的疼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养料,滋润着她,柔软着她。她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疼,他就不可能把这疼辐射向对方,不可能让对方感觉到。只有孩子才会这样无偿地、真诚地为别人疼痛吧。换一个外人,她就是付他钱,他肯为她疼一分一寸、一丝一毫吗?可是现在,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为她疼得撕心裂肺。于是,在这个除夕之夜,她纵容自己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小了下去,在那个瞬间,她抽去了他们的年龄、身份、性别,她把所有这些外在的东西全部抽掉,剩下的,唯一剩下的,就是一个拥抱。可是,这个拥抱又是多么绝望啊。一个学生对一个老师的拥抱,一个男孩子对一个比他大十五岁的女人的拥抱,它带着先天的绝望和转瞬即逝,带着...
-
连木木2023-01-12虽然没有人开除她,但她知道,在这方山中学里,她其实已经被彻底流放了,她走在方山中学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其实都是走在渺无人烟的大漠里。为了活下去,她只能进化自己,让自己被迫长出了两个驼峰,驮着水、储存着脂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送走一个白天再送走一个晚上,然后又是白天。她一步都不敢停,只怕一停下就彻底走不动了,可是心里再明白不过,自己不过是走在一只玻璃球上,兜兜转转绕一圈不过又回到了起点,她永远都出不去了,她其实已经被焊死在这只玻璃球上了。
-
连木木2023-01-12因为吃过这样一种亏,所以再看男人的时候,她最怕、最忌讳的就是高看他。再见到任何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先要把他祛魅——先把他身上一切虚假的磁场全部消除,先把他变回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吃喝拉撒的男人,再说其他。她见到余有生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他甭想拿两首诗就把她唬住,把她蛊惑了、骗了,就是他诗写得再好,他就是拜伦再世,她也决不会高看他一分一毫,决不。她平视着他,这让她心生舒服,仿佛这也算一种对旅美作家的报复。
-
连木木2023-01-12……他已经越来越面目模糊了,可是她不甘心,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相信,她不愿意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欺骗。那个晚上他抱着她流了那么多泪,难道他见一个人就会流那么多泪?不可能。她挣扎着,一封接一封地往下写,一旦停下来,她的日子怎么过?她就被拦腰截断了啊。但在,她写信中间恍惚看到的分明是另一个男人。这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是她用最热烈的回忆、最殷切的愿望所编织成的一个幻影。她无法描述出他的形象,只觉得他在字里行间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么真实,比一个真人还要真实。他像一尊从苦难深处长出来的神,不见真身,却慈悲地看着她。她觉得他近在咫尺,只要他一念慈悲,就可以把她带走。然而,只要信一写完,她就会立刻跌在地面上,又是加倍的心力交瘁。对爱情和一个虚假男人的遐想比没有爱情还要让她疲倦。
-
连木木2023-01-12节日。她恨不得举着这封信像举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一样把世界上每个角落的人都搜出来通知一遍。她自然是欣喜的,但这欣喜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她在捏着那封信的同时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踏实和宁静,仿佛那一个瞬间就足以够她尘埃落定了。她那虚构中的半梦境般的爱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巢穴,被夯实进去了,就此终于可以落地生根了。她几乎喜极而泣,喜的内容也颇为复杂,除了觉得自己的爱情落地了、稳妥了,大概还因为对方不是个本土的作家,旅美一遥远而辉煌的两个字,就像寺庙里塑了金粉的菩萨。世上之人,是不是只要沾了菩萨的金粉就会看起来都像菩萨?
-
连木木2023-01-12老师们对这个新来的李林燕忽然有了一种怪异的尊重,这尊重下面掩饰着的却是一天比一天疯长的好奇,这种好奇本身就是嗜血的,长得越大,嗜血越深,他们恨不得变成虫子尖尖地钻进她身体里窥视到她那些最深最暗的角落。这种带着血腥气的尊重形成了一种气场,悬浮在李林燕周围。李林燕自然感觉到了,她被这种气场压着,就像被很多个隐形的人推着挤着。他们争相推她举她,她便有了一种悬空的幻觉。这让她在慌乱中又有了些微得意。慌乱的是,他们必得从她身上采摘到什么成果才肯罢休的;得意的是,他们这样殷切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是肉身做成的,在这破败的学校里,她倒更像一座异域的佛像了,神秘而遥远,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别人这样供着她,她不由得不高看自己。她更是一心一意地活在自己饱满的情绪中,这团情绪像琥珀一样把她封在里面,她成了琥珀里的那只虫子。……
-
连木木2023-01-12他离倪慧只有一步远了。这时候,倪慧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了,她扭过头,用一种因为惊恐到极点反而看起来像是笑的表情,使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站在一米外的母亲喊了一句:“妈妈,对——”但她还是没来得及把“对不起”三个字全部说出来。一道寒光在阳光下闪过,倪慧的脖子里喷出的血溅到了老太太脸上。瞬间之后,老太太看到女儿的头与脖子已经只连着一点点皮肉了,只一点点。然后那点仅剩的皮肉也撕开了。那颗头上的眼睛没有闭上,还在直直地、深深地看着她。她发出长长一声凄厉的号哭。她拖着笨重的身体朝地上的女儿扑去。这时候,年长些的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后,对着她那颗今早刚抹过发油的脑袋举起镰刀劈了下去。沉闷的一声钝响,老太太的尸体重重地倒在她女儿的尸体上,她的脖子也几乎被砍断了,血正从里面汩汩地流出来,流了很远。……周围是无边的柳树。古老的柳树像一群穿着黑衣的僧侣,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
连木木2023-01-12“慧慧,你说,我要是真得了老年痴呆,你会怎么对我?会不会把我送到老人院里?”老太太的声音里半是先知式的悲怆,半是残忍的窥探,她在窥探女儿,在一点一点地拿镊子,小心翼翼地要把女儿身上的某个地方的皮挑开,她想一直看到最里面去。说这话的同时,显然她在为自己的这道测试题感到得意,这情景类似于一个愚蠢的女人在问自己的男友“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
-
连木木2023-01-12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母亲笨拙地裹着一条浴巾出来了。她羞涩地用浴巾遮挡着自己的身体,怯怯的,不敢看倪慧。倪慧也不敢看母亲,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还是合上,一晚上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向自己的母亲道歉居然这么艰难,她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她终究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母亲也没有说话,她像做功课一样机械地吃下十颗药,然后躺在自己那张床上。不一会儿,人造睡眠便轰隆隆地驶过来了,房间里响起了这种睡眠特有的鼾声,杂沓,不均匀,偏执。母亲已经睡着了。她却一夜无眠。
-
连木木2023-01-12她的情绪再次失控,她忽然冲着那裸体吼道:“这么早就把衣服脱光了干吗?怎么连睡衣都不穿,没给你买睡衣吗?你就连个睡衣都不会穿吗?”老太太蹒跚着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里面很久都没有传出水声,一片死寂。倪慧站在那里没有动,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陷入了一种迟钝而模糊的痛苦,就像有一把很钝的锯子正一点一点锯着她的全身。只是,她感觉不到疼,她支离破碎的身体甚至感觉不到疼。可是她知道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包括脚指头都在剧烈地痛着。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觉得自己应该一头撞死。就在这时,卫生间里传出了暗哑的哭声。那是一个委屈的老人发出的哭声,疲惫的、赌气的哭声。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泪也哗地下来了。她站在卫生间的门外,安静、汹涌地哭着,以至哭得浑身抽搐趴在了地上她都没有让自己的嘴里发出一点声音。
-
连木木2023-01-12那些药强势地给她带来了一种人造睡眠。这种睡眠一望而知是人造的,是不真实的,因为这睡眠太过整齐,倒更像是切割好绑架在人身上的某种附属物。从一吃上药,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进人睡眠,然后一直死死地睡到天大亮。她自己醒来的感觉却像是刚刚走了一晚上的夜路,周身无力。吃了半年的药,副作用开始争先恐后地出现,首先就是凭空长出了四十斤肥肉,见缝插针地镶嵌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药物压住了她原先病态的亢奋,它们像五行山一样牢牢把她压在下面,她忽然就变得安静,变得呆滞。然后,比安静和呆滞更可怕的东西又出现在她的身上,这可怕的东西最初探出头的时候,让她们母女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那就是,她开始失忆,断断续续地失忆,前十分钟做过的事情,十分钟后就忘了。对那些遥远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她却记得越发清晰,简直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的。
-
连木木2023-01-12在春天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她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的时候,忽然很奇异地听到一种声音。风声、雨声、雷声、下雪声、抽穗声、拔节声、花开声、落叶声、山川声、水流声,似乎是把所有的声音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了,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出来,却是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万物生长的声音。这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如水的夜色涌进来,她久久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她在这奇异的声音里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夜色夹裹着万物生长的声音涌了进来,涌到她脚下,直到渐渐把她的身体淹没。
-
连木木2023-01-12她们就这样,忍辱负重地、死皮赖脸地活着。她为什么不活着?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她要活得比谁都坚不可摧,要活给所有人看。
-
连木木2023-01-12于国琴大骇,廖秋良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进她身体里。但是,一且话说得见底了,她突然就感到不那么惊慌了。站在那里,她冷静地把他刚才那些话过滤了一下,剥去他话里面的所有修饰语、所有的定语、所有形而上的内容,最后剩下的赤裸裸的一句话其实就是她要在他面前把衣服脱光给他看。她干枯地站着,像一截在阳光下曝晒的光秃秃的树干。她知道,他对她的所有慈悲和怜悯都是真的,他对她的所有好也是真的,或许,他对她还有一点点喜欢吧。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遮不住最底下这点最锋利的东西,那就是,他要她脱掉所有的衣服。他,一个像祖父一样的男人要她脱光衣服?这难道不是乱伦?他为什么要提这样的要求?莫不是因为他觉得她的母亲是拉偏套的,而她就睡在她母亲身边,那自然是对这些事早已了然于心,是根本不会觉得羞耻的?他是不是觉得,在她眼中,脱脱衣服也不过像吃饭一样,是个小意思?她想不明白。
-
连木木2023-01-12在他面前,于国琴越来越放松,一进他的家门就像把自己装进了蒸汽室,可以舒展开四肢,舒展开身体,舒展开语言,她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变得身心舒泰,恣意任性。她在他这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受气了就和他说,她看谁不顺眼就和他发牢骚,她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他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他们融洽地站在厨房里,她一边帮他剥蒜一边惊叹:“您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边切菜边微笑着说:“人老了就这样。”哦,他在给她一种暗示,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因为他老了。甚至后来有几次,在聊天时,他又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拉偏套的女人身上引,她心里虽然不快,却还是原谅了他。
-
连木木2023-01-12两杯酒下去,好像身体外面那层最生最硬的壳慢慢被撬开了,两个人便都有了些信马由缰的舒泰和吃饱喝足后的昏昏欲睡。屋里仍然没有开灯,他们任凭它暗下去,暗下去,任凭它掉到深不见底、不见人烟的地方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才好。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先是小心地试探着对方,像两只伸出触角接头的蜗牛。渐渐地,两只孤独的蜗牛借着酒精的力量都缓缓地从壳里爬出来了。
-
连木木2023-01-12吕梁山上因为缺水,蔬菜很稀缺,为了节省蔬菜,家象在夏天蔬菜最多的时候都会狠狠地腌上两大瓮威莱。那种大瓮立起来比人还高,取咸菜的时候,人非得踩个板凳趴到瓮口才能够得着,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咸菜瓮里的内容也是依季节的不同而变化的,夏天的时候瓮里是茄子、豆角、辣椒、胡芹、芫荽,秋天的时候瓮里补上萝卜、荸荠、白菜,等到菜满得快溢到瓮口的时候,拿一块大青石压在上面。这大青石有专门的名字,就叫咸菜石,必须得找那些巨大、端庄、颜色又匀称的石头才镇得住咸菜,咸菜石像山一样压在众咸菜上面。吕梁山上的人们整整一个冬天就是靠这些咸菜和土豆过活,一大碗莜面上盖上几块咸菜就是一顿饭。等到春天的时候,还要把一部分已经发酵好的咸菜从瓮里捞出来,先煮再晒,等晒成深红色的时候,咸菜就老了,名字也变成了老咸菜。老咸菜软得像肉一样,一块一块穿起来往屋檐下一挂,晚上喝小米粥的时候,随手扯下一根腌萝卜就着粥稀里哗啦吃也是一顿饭。那些继续发酵的咸菜在夏天的时候会生满白色的肉蛆,在瓮里密密麻麻地游动着。咸菜还是被捞出来,人们照吃不误,有的人专门喜欢吃蛆,且美其名日“肉芽”。按山里人的说法,菜里、米面里生出来的蛆,肚子里还是菜,还是米面,吃了它们和吃菜吃米面没有区别。
-
连木木2023-01-12在这密封的绿皮车厢里,人经过疲劳和饥渴的煎熬,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尊严的物质,像液体一样无孔不入,只要遇到一点缝隙,就会势不可挡地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