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访谈录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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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蓝祖蔚:可是主题旋律反反复复在电影中出现,比例超高的,为什么? 王家卫:不只是音乐如此,我在《花样年华》中很多画面也都一再重复,这是我特意想要追求的一个效果。例如剧中人都有一个固定的生活形式,呈现一定的规律情貌。但是我们可以透过看似重复的规律动作,细细比较观察出其中有过的细微变化,这种变化就是人生幽微的真相。所以在同一段音乐、同一个场景中,我们就可以看出这男女主角的心态和心境,经过时间流年的激荡和筛汰,有一些不一样,同中有异。这种细微的雕琢,就是电影的情境和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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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像《花样年华》中,戏里常出现的音乐,就是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电影的声音处理有两个要素:第一个是要配合影片的rhythm;第二个是特殊年代的time re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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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发现很多作曲家的音乐往往跟电影是两回事,各说各话。有的作曲家的音乐作品听起来很棒,但是用成电影音乐就不对了,因为他少了视觉感觉,不知道画面和音乐配起来之后的化学效应是什么。有的音乐你乍听之下,一点都不稀奇,你不会太注意。但是我知道,如果这个音乐和某个画面配起来的话,它有个chemistry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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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的戏是没有故事性的,全由人物的性格发展出情节来,我觉得故事不重要的,人物才是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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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ng2022-07-02《香港电影》:因为你的电影,重庆大厦已经成为香港一景,不过大家都说其实那里十分脏乱。王家卫:因为他们对它的认识跟我不一样,我是从小在那个区长大的。重庆大厦在 50 年代是非常高档的住宅,很多邵氏的明星都住在上面。60年代,它下面是香港最大、最豪华的夜总会,因为是夜总会,所以有很多老外,特别是印度人住在那边。后来它慢慢开始变乱,传说有贩毒啊什么的。所以我从小对这个地方就很好奇,我爸是永远不会让我进去的。《重庆森林》是我借一个理由跑到那边拍电影,探个究竟。(笑。)《春光乍泄》也是拿电影作理由去阿根廷走一遍。拍电影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当导演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借一个理由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像李安借电影实习一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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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勉2022-09-29其实,《阿飞正传》和《重庆森林》都是我试验自己的讲故事方法,《东邪西毒》是成熟些。我觉得我说话的方法能reach(达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就会okay。我不赞成别人武断地说我的电影是艺术片,哪有艺术片呢?从来只有电影的艺术,没有艺术电影。只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便是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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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现在,我总是感觉参加电影节一定要带着任务,必须传达某种讯息,必须有社会意识。我不是说这么做不对,但这并不代表电影必须这样拍。不是所有的电影都要有(社会意识),因为还有很多需要我们探讨的主题。我们可以探讨较为迫切的话题,也可以探讨其他与生活更相关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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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波兰:你是开始的时候就想“我要拍某种电影”,还是顺其自然,一边工作一边寻找自己的声音?王家卫:开始一个项目时是完全无法预测结果的;只有一种直觉。我常说第一个到达某个地方的人是探险者,比如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后面的人都是游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我不想做游客。我想做发现者。波兰:所以这是你一贯的哲学?王家卫:是的。不然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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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勉2022-09-29西门特:你开始写剧本时,有没有想过自已会拍电影?王家卫:我想我一直感觉自己最终会成为一名电影导演。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两者对我来说都截然不同。写剧本时,我一般不对任何视觉范畴内的东西做具体的设定,我觉得别人不会懂。在我看来,语言无法表达画面。所以对话,以及某些情景和动作的描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常常收到年轻编剧创作的、写满画面提示的剧本。我每次都告诉他们那些都没用,因为节奏和画面是导演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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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xia2022-07-29一开始,他以为我让他演张国荣的爱人是一个玩笑。第一天拍摄就要演性爱场面。他特别震惊,立刻就拒绝了,而且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穿内衣。此后三天,他一直处于震惊的状态中,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什么话也不说。他不知道怎么向他母亲解释这一切。昨晚影片在(戛纳)影节宫的大影厅放映时,他非常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最终的成片。他对这部影片一个月之后在香港公映充满恐惧。我跟他说会邀请他母亲,但他拒绝了。要么他一个人来,要么谁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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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电影给人最大的乐趣是你可做好多世人。你可以创造一个世界,安排许多的人,说得不好听就是play God,像看希腊神话一样,放些人上去,看人点跑点行。事实上,你可以跳入角色里,经历许多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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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不赞成别人武断地说我的电影是艺术片,哪有艺术片呢?从来只有电影的艺术,没有艺术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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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采访者:越来越多中国的影片参与海外影展。我们也发觉有些不是中国电影,而只是变相为外国人服务的电影。你的电影也开始到海外参展,《东邪西毒》已送去参加9月威尼斯影展,这样会否左右你的创作来迎合某些对象?王家卫:你们都说我连香港市场也不理,我会这样做吗?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些电影,我觉得那些电影像以前星光村一样,即做紧一些别人想看的事。采访者:其实是sell紧一些很stereotype的形象出去。王家卫:有人说我拍电影是给影展的人看,其实不是,因为我的电影不适合影展,也不符合影展的口味。譬如有人跟我说《东邪西毒》可否讲下1997年,这样评审团会很有兴趣。但我觉得咁又点啫?对鬼佬来说,他们对香港有几多了解呢?他们只不过拿着个题目讲下,即一个共同语言。采访者:总之,我觉得是将外国人有兴趣的元素放在电影里。王家卫:即你要在他们游戏规则里跟他们玩,但我觉得没有这样的必要。采访者:《蓝风筝》《活着》《悲情城市》都是从家庭出发看历史和政治。王家卫:我未看过《蓝风筝》和《活着》,但我看过《悲情城市》,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它真的想讲上一代人的感受。我没有看过《活着》,《菊豆》之后,我觉得唔会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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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采访者:你的电影没有惯常的叙事方式,结构较散乱,而人物往往很有疏离感,于是有人说你的电影是解构主义。王家卫:我的戏和解构主义是没关系的。可能你在里面找到蛛丝马迹,但我从来不是从这点出发的。采访者:香港大学里有某些课程很喜欢讨论你的电影,多是与后现代主义、香港文化、怀旧意识扯上关系。王家卫:后生仔应该不要听那么多别人的话,这样会变得老气横秋,后生仔应该可以好直接,自己多看些电影比听人讲好得多。很多人将理论放入电影里,渐渐便会发现看电影看得很无瘾,变成一条formula。其实我自己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开始中意睇戏时,你会睇很多影评,就像玩紧一个游戏,看到些线索,便对号入座。采访者:你是否很抗拒理论?王家卫:我觉得人总系会经历这个阶段的。只不过你要有一日跳出这样嘢,不要沉迷下去,否则真的会老气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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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的电影不是由故事出发。若从故事出发,必有起承转合,一定是一场接一场,但我的戏是从人物出发的,容许很多possibilities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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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到了这个最尾的阶段,终于发觉《东邪西毒》原来是讲什么的,还有《东邪西毒》和我以前的戏有什么关系。其实,全部都是讲被人拒绝和怕被人拒绝,也有说被人拒绝后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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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四2022-07-231990年 《阿飞正传》上映,但观众反响不佳,影片被迫下映。1991年 《阿飞正传》获第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五个奖项: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张国荣)、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摄影。电影在影院重映,观众仍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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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分段工作,每一段都有编号,但我事先并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它们在故事中的顺序。剪辑时我会尝试不同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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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我的电影是由小片段构成的。我到最后才看到影片的全貌。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一种非常中国式的思维。一天,我在博卡区拍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拍这个镜头,完全是一个巧合。剪辑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镜头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换句话说,就像拼图,我不知道正确的拼法是什么,但碎片会一点点自己组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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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a2022-07-13采访者:你像拍摄异性情侣一样拍摄同性情侣。王家卫:这就是我用一个性爱场景开始影片的原因。我的处理方式很直接,毫不隐晦,为的是表明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一起吃饭或者洗衣服一样。我对浪漫主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