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劫持的西方或中欧的悲剧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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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2-06小国就是其存在随时可能受到质疑的国家,是会消失的国家,而且他们自己深知这一点。一名法国人、俄国人、英国人不太会问自己的国家是否会延续下去。他们的国歌里只会提到伟大和永恒。而波兰的国歌是这样起首的:“波兰尚未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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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2-06中欧是什么?是俄国和德国之间的由小国组成的不确定区域。中欧作为小国的家园有着它自身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建立在对大写的历史的极度不信任之上。大写的历史,这个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女神,这个审判我们、评判我们的理性的化身,乃是征服者的历史。而中欧人民不是征服者。他们与欧洲的历史不可分割,没有它就无法生存,但他们只代表了欧洲历史的另一面,他们是欧洲历史的受害者和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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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2-06布拉格有卡夫卡和哈谢克的作品,它们与维也纳作家穆齐尔和布洛赫的伟大浪漫主义小说各擅胜场。在波兰,贡布罗维奇、舒尔茨、维特凯维奇这个伟大的三位一体,预示了五十年代欧洲的现代主义,尤其是被称为“荒诞”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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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2-06捷克作家卡莱尔·哈弗利切克宣称:“俄国人喜欢把所有俄罗斯的东西都冠以斯拉夫之名,以便将来可以把所有斯拉夫的东西冠以俄罗斯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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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2-06对于波兰人来说,俄国人永远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卡齐米日·布兰迪斯讲过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一名波兰作家遇见了俄国伟大的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波兰人抱怨自己的处境:他所有的作品都被禁了。她打断他:“您被关进监狱了吗?”波兰人回答说并没有。“您至少被从作协开除了吧?”“没有。”阿赫玛托娃真诚地感到不解:“那您还抱怨什么?”布兰迪斯就此评论道:“这就是俄国式的安慰。跟俄国的命运相比,没有什么显得比它更可怕。但是,这些安慰没有任何意义。俄国的命运并不在我们的意识里;它对于我们来说是陌生的;我们对此不负任何责任。它压在我们身上,但并不是我们的遗产。我跟俄国文学的关系也一样。它让我害怕。直到今天,果戈理的某些短篇小说,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写的所有东西,都让我感到恐惧。我宁愿自己丝毫不了解他们的世界,不知道他们存在。”这样说果戈理,当然并不是要否定他的艺术,而是想表达对这一艺术所呈现的世界的恐惧。当它远在天边的时候,这个世界吸引着我们,令我们着迷,而一旦它靠近并围绕我们,就显示出它可怕的陌生性:它那里有着不幸的另一种(也是更广的)维度,空间的另一种形象(空间巨大到所有民族都会在那里被吞噬),时间的另一种节奏(缓慢而有耐心),另一种嬉笑、生活、死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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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2-06正是戏剧、电影、文学和哲学多年的活跃,才为一九六八年“布拉格之春”的自由解放运动做好了铺垫。正是因为禁演波兰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密茨凯维奇的一出戏,才引发了一九六八年著名的波兰学生运动。这种文化与生活、大众与创作的美好联姻,为中欧的起义打上了难以比拟的美的印记,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人,将永远为之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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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我们这个国家是否可以继续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捷克文学的品质:它的伟大与渺小、勇气与懦弱,它是地区性的还是具有普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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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诚然,一切自由都是有限度的,受到知识水平、偏见程度、教育水平等等的局限。然而,没有哪个进步的新时代是由它自身的局限来定义的!文艺复兴并非由它理性主义的狭隘与天真来自我定义——而且这种狭隘与天真是到后来才被人意识到的——而是因为它以理性跨越了以往的局限。浪漫主义的自我定义,则来自它对古典标准的超越,以及它在跨越了陈旧的局限之后得以探索、了解的新内涵。同样,社会主义文学的概念,要想得到正面的意义,就必须完成在自由度上的相应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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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在一封写给爱尔维修的信中,伏尔泰写下了这句了不起的话:“我不同意您说的话,但我会誓死捍卫您说话的权利。”这是对作为我们现代文化基本伦理原则的表述。谁倒退到了这一原则诞生之前的时代,谁就是离开了启蒙时代,退回到了中世纪。对一种意见表达的任何压制,包括对一些错误言论的粗暴压制,说到底都是在反对真理,因为只有让自由平等的意见相互碰撞,真理才会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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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那些只活在当下而忽视背景的人,那些对历史的延续性一无所知的人,那些没文化的人,完全可能把他们的国家变成一个没有历史,没有记忆,声音发出去没有回音,没有任何美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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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每一件自我肯定的行为都会让一个人感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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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我所遇到过的文化破坏者,清一色都颇有学识,往往自视甚高,社会地位不错,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怨恨。所谓的文化破坏者,就是思想狭隘的人,自以为是,而且在任何时候都要主张他自以为是的权利。由于世界上的大多数东西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就去破坏这个世界,让它适应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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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她们特别为自己狭隘的思想而感到自豪。她们快乐无比地去破坏一切超出了她们理解能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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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小国国民要想捍卫自己的语言和主权,只能借助于他们语言的文化分量,以及由这种语言所产生的价值的独特性。显然,皮尔森啤酒也是一种价值。……皮尔森啤酒根本无法支撑起捷克人保护自己语言的诉求。将来,这个不断融合的世界将会毫不犹豫地、完全正当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在一百五十年前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是的,它会质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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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文化依然和从前一样,可以维护我们的民族身份,并为之辩护。进入二十世纪下半叶之后,国家间相互融合的前景愈来愈宽广。有史以来第一次,人类共同努力,致力于创造一种共同的历史。许多小集体互相联合,以形成更大的集体。国际间的文化合作因为联合而不断集中。旅游正成为一种大众现象。因此,世界上一些重要语言的作用不断增强。由于所有人的生活都变得国际化了,小语种的分量也在不断缩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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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正如扬·科拉尔所说,“小国国民的认知和感觉只及得上其他人的一半”,而且他们的教育水准——我引用的也是科拉尔的原话——“经常是平庸而虚弱不堪的。他们并不真正生活,而只是苟延残喘;他们不茁壮成长,生不出花苞,而只是插在地上,胡乱生长,长不成大树,只生出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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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3-10-30尽管没有一个国家在我们地球上最遥远的时代就出现,尽管民族国家的概念本身相对来说是很现代的,它们中的大多数却都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明摆的事实,是亘古存在的上帝或大自然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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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文明2023-10-28按照帕拉茨基的说法,中欧本应是一些势均力敌的民族的家园,它们相互尊重,共同受到一个强大政权的庇护,每个民族都可以发展各自的独特性。尽管这个梦想从未完全实现过,它却是中欧所有伟人共同的梦想,强大且富有影响力。中欧渴望成为欧洲及其丰富多样性的缩影,一个最具欧洲性的小型欧洲,一个由各个国家组成的欧洲的微型模版,遵守以下规则:在最小的空间里,达到最大的多样性。面对一个建立在相反规则之上的俄国——最大的空间里,最小的多样性,他们怎能不感到惊恐?事实上,对于渴望多样性的中欧来说,俄国这样一个统一、标准化、集中化的国家,是再陌生不过的了。俄国以一种可怕的坚定信念,将其帝国内的所有民族(乌克兰、白俄罗斯、亚美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等等)都转化为单一的俄罗斯民族(或者,按照人们如今喜爱的说法,在词汇普遍神秘化的时代,转化为“单一的苏维埃人民”)。虽这么说,它究竟是对俄国历史的否定,还是其历史的实现?它当然既是它的否定(例如,对其宗教性的否定),同时又是它的实现(它的集中化趋势和帝国梦的实现)。从俄国内部来看,前一个方面,即非延续性的方面,更为显著。从被奴役的国家来看,则是后一个方面,即延续性的一面,让人感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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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文明2023-10-28一个问题出现了:这样一种巨大的创造力的爆发,仅仅是地理上的巧合吗?还是说它扎根于过去的悠久传统之中?换句话说:我们是否可以把中欧视为一个拥有自己的历史的真正的文化整体?假设这样一个整体是存在的,我们是否可以从地理上来定义它?它的边界又在哪里?想要精准地定义它是做不到的。因为中欧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种文化,或者一种命运。它的边界存在于想象中,需要在每一个新的历史情境中划定、再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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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文明2023-10-28但是,何谓小国?我来说说我的定义:小国就是其存在随时可能受到质疑的国家,是会消失的国家,而且他们自己深知这一点。一名法国人、俄国人、英国人不太会问自己的国家是否会延续下去。他们的国歌里只会提到伟大和永恒。而波兰的国歌是这样起首的:“波兰尚未灭亡……”中欧作为小国的家园有着它自身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建立在对大写的历史的极度不信任之上。大写的历史,这个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女神,这个审判我们、评判我们的理性的化身,乃是征服者的历史。而中欧人民不是征服者。他们与欧洲的历史不可分割,没有它就无法生存,但他们只代表了欧洲历史的另一面,他们是欧洲历史的受害者和边缘人。正是在这样一种沮丧的历史经验中,衍生出了他们文化的独创性,他们的智慧,他们嘲讽伟大、嘲讽荣耀的“不严肃的精神”。“不要忘记,正是通过反对大写的历史,我们才能反对当下的历史。”我多么希望能够将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的这句话刻在通往中欧的大门之上!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片由“尚未灭亡”的小国组成的区域,欧洲的脆弱性,整个欧洲的脆弱性,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更加明显,更早被发现。事实上,在我们的现代世界,权力越来越集中到少数几个强权的手中,不久以后,欧洲所有的国家都有成为小国的危险,并将遭遇小国的命运。在这个意义上,中欧的命运预示着整个欧洲的命运,它的文化一下子就具有了巨大的现实性。我们只需要去读一读最伟大的中欧小说:在布洛赫的《梦游者》中,大写的历史呈现为一种价值贬值的过程;穆齐尔的《没有个性的人》描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社会,人们浑然不觉第二天这个社会就将消失;在哈谢克的《好兵帅克》中,装疯卖傻成了保持自由的最后可能;卡夫卡的小说观则向我们呈现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世界,一个历史之后的世界。本世纪至今所有伟大的中欧创作都可以被理解为对欧洲人可能消失的漫长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