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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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凉2019-12-22一茬人与一茬人之间,似乎有一段空闲日子。趁着苞谷还青,死神在收割过的广袤田野拾捡麦穗,总有拾不干净的,总有漏割的,一撮两撮,隐没在田地尽头,地老天荒地一直活到儿子死了,孙子辈开始下世,活到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 只要一睡下,便能感到与世世代代的先人们躺在一起,什么叫活,什么叫死呀。一个人的快乐幸福和贫穷痛苦,会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地到来,到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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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凉2019-12-22你看那个大热天戴皮帽子的老汉,他的坎土曼沿街边摆成一长溜子,从小往大排过去,他蹲在尽头,像一只最大号的坎土曼。可是,当我坐在街边,啃着买来的一块馕、喝着矿泉水,眼望走动的人群时,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尘土一样多地落在我身上。我什么都不想,有一点饥饿,半块馕就满足了。有些瞌睡,打个盹儿又醒了。这个时刻一直地延长下去,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在老城的缓慢光阴中老去。我的孩子一样会光着脚,在厚厚的尘土中奔来跳去,她的欢笑一点儿不会比现在少。他或许在等一阵风,我不知道他等侍的那阵风里,他和那些熟透的果子,谁先被摇落。我坐在这个老人身旁,原想听他讲讲身世,后来却突然地沉默了——他的一生全摆在这里。一个人的全部时光都到齐了,他不用再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用问,就像坐在晚年的自己身旁,心里清清楚楚的,对着一张多年后自己也会长成的沧桑老脸,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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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凉2019-12-22阿格村的空气布满浓浓的木头味道,仿佛那些白杨树晒了整天的太阳后打出一连串饱嗝。在白杨树哗哗的响声里,模糊、暗哑,看不清彼此,相互隐匿又心明无误。前半夜里说着后半生的事情,后半夜全是自己记不清的梦。但愿克孜尕哈千佛洞的两棵榆树不会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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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凉2019-12-22生活把一同长大的人们分开,让他们各奔东西,做着完全不同的事。一些早年的伙伴,早忘了名字相貌。青年过去,中年过去,生活被一段一段地埋在遗忘里。直到有一天,一个人从远处回来,找到你,要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羊髀矢,你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提到的证人几年前便已去世。他说的几十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在大桑树下的约定仿佛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你在记忆中找不到那个秋天,找不到那棵大桑树,也找不到眼前这个人的影子,你对他提出的给一只羊的事更是坚决不答应。那个人只好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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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友1729414022019-08-10在我看来,老城的旧里有一种现世罕见的新奇。那些手工匠人从容不迫的敲打声、毛驴滴答滴答的蹄声,以及老街土巷千百年来不变的生活,它们穿过漫长时光完整的呈现在眼前时,就像刚出坑的馕一样冒着新鲜热气。一种东西旧到某种程度,它的内质的新便开始显露。而新城,正制造着别处已千篇一律的陈旧。那些楼房、玻璃、幕墙、广告牌、舞厅、酒楼......这座正加紧建造的新城,在一砖一瓦地动工之前,便已经陈久了。那些看似鲜艳的现在装饰材料,再创造不出任何新意。这是一种永远的旧,不会像老土陶一样在时光中增值返新。老城是我们的过去,人们想看见自己的过去。正快速到来的那个未来似乎并不能完全的吸引我们,人对自己没达到的未来不太放心,在心理上人们需要一个保留完整的过去。万一未来出现了问题,我们还能够回去,就像汽车坏了我们还有毛驴车可以坐。不久的将来,库车老城也会变得跟新城一样,谁也无法阻挡它的发展。在它未被改变之前,我有幸写下了这些文字。我说过,我们能够改变的,也只是他们的生活环境。那些土巷可以被迁走,毛驴车从街道上消失,但他们的心灵,有谁能动摇。我希望我看见了他们生活中那些不会变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贴近了这座老城的古老心灵。但我无法说出——能说出它的人们整日坐在街道的尘土中,沉默不语。我只是一个短暂的停留者,没看见杏花盛开,却赶上满园的杏子成熟,赶上一场婚礼的欢宴歌舞,看见库车城外的麦田大片黄熟,一群一群的人提着镰刀走进地里。我还赶上一个又一个巴扎日,在那些走进多少次的尘土小巷里,我看见他们多年不变的生活,像一种等候。看见在他们中间,默默无闻的我自己。我被他们感动,想说出什么,却又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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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友1729414022019-08-10我们培育改良的又大又好看的瓜果长满大地。它们高产,生长期短,适合卖钱,却不适合人吃,它把人最喜爱的那些味道弄丢了。“改良”的结果是,人最终会厌恶土地,它再也长不出人爱吃的东西。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改良成功一种物种,老品种便消失了。没有谁负责为那些老品种留下样种,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人类最初吃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如果改良错了,路走绝了,我们从哪里重新开始。当年政府用高大的关中驴改良库车小毛驴时,就是因为有许多驴户抵制,许多母驴自发反抗,跑到庄稼地和草湖躲藏起来,才会有古老可爱的库车毛驴留到今天。但作物不会躲藏,它们只有消失,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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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ze2014-12-27成长着的庄稼,不以它们的成长惊扰我们。跳过水渠,走上一段窄窄的田埂。你的长裙不适合在渠沟交错的田地间步行,却适合与草和庄稼沾惹亲近。一村庄人在睡午觉。大片大片的庄稼们,扔给正午灼热的太阳。我们说笑着走去时,是否惊扰了那一大片玉米的静静生长。你快乐的欢笑会不会使早过花期的草木,丢下正结着的种子,返身重蹈含苞吐蕊的花开之路。我听说玉米是怕受惊吓的作物。谷粒结籽时,听到狗叫声就会吓得停住,往上长一片叶子,狗叫停了再一点一点结籽。所以,到秋天掰苞谷时,我们发现有些棒子上缺一排谷粒,有些缺两三排。还有的棒子半截了没籽,空秃秃的,像遗忘了一件事。到了七月,磨镰刀的声音会使麦子再度返青。这些种地人都知道。每年这个月份农人闭户关门,晚上不点灯,黑黑地把镰刀磨亮。第二天一家人齐齐来到地里,镰刀高举。麦子看见农人来了,知道再跑不掉,就低头受割。小红,返青是麦子逃跑的方式之一。它往回跑。其余的我就不说了。我要给粮食留一条路。只有它们和我知道的逃跑之路。庄稼地和村子其实是两块不一样的作物,它们相互收割又相互种植。长成一代人要费多少个季节的粮食。多少个季节的粮食在这块地里长熟时,一代人也跟着老掉了。更多时光里这两块作物相互倾听。苞谷日日听着村子里的事情抽穗扬花,长黄叶子。人夜夜耳闻庄稼的声音入梦。村里人睡觉,不管头南头北,耳朵总对着自己的庄稼地。地里一有响动人立马惊醒,上房顶望一阵,大喝一声。全村的狗一时齐吠。狗一吠,村子周围的庄稼都静悄悄了。小红,我说了这么多你会不会听懂?你快乐的笑声肯定让这块庄稼有个好收成。它们能听懂你的欢笑。我也会。走完这段埂子,我希望能听懂你说话的心,就像农人听懂一棵苞米。一地苞米的生长声,尽管我们听不见,但一定大得吓人。你看农人在地里,很少说话,怕说漏了嘴,让作物听见。一片麦地如果听见主人说,明年这块地不种麦子了,它就会记在心里,刮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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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卧底2014-10-14有人说,南疆农民懒惰,地里长满了草。我倒觉得,这跟懒没关系,而是一种生存态度。在许多地方,人们已经过于勤快,把大地改变得只适合人自己居住。他们忙忙碌碌,从来不会为一只飞过头顶的鸟想一想,它会在哪儿落脚?它的食物和水在哪里?还有那些对他们没有用处的野草,全铲除干净,虫子消灭光。在那里,除了人吃的粮食,土地再没有生长万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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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2014-09-24那个九十七岁的老父亲阿不都拉·斯麻依,活到儿子死了,第五个老伴归西,祖传的一小片果园荒在河滩上,枝老根枯,树梢稀疏的一些果子,早熟了,他已没有伸手的力气。他或许在等一阵风,我不知道他等待的那阵风里,他和那些熟透的果子,谁先被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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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2014-09-24他对我说,小伙子,你知道不知道,死亡就是这个样子,他们都在动,你不动了。你还能看见他们在动,一直地走动,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喊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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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2014-09-24……一年一年,几袋麦子一两只羊,陪伴一家人的日子。父亲老掉了,儿女莫名其妙长大,不会有更多的快乐幸福,但也不会再少。县上的统计报表中,有这些贫困村庄的人均收入,少得不能再少。有没有一份报表,统计这些人的笑声。他们一年能笑多少回,今年和去年的笑声,是否一样多,哪一年人们的笑声减少了。有没有人去问问那些忧郁沉默的人,你怎么不笑,怎么好长时间听不见你的笑声里。有没有人去问那些快乐欢笑的人,你高兴什么呢,有什么高兴事让你一年四季笑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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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2014-09-24库车这块土地上是否还遗留着一座人类古老的菜园子,我们喜爱的那些在别处早已绝迹的老式瓜果蔬菜全长在那里。 但我知道,那些珍贵的种子,只保存在个别一些农人手里。他们喜爱那些土瓜果,每年在自家菜园种几棵,产量不高,果实也不大,卖不了几个钱。只是自己喜欢那种味道,就一年年地种了下来。如果有一年他们忘记种了,或者,他们仅有的几颗种子全叫老鼠偷吃了,一种作物便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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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微蓝2012-04-21那样的花开,也许不应该让人看见的。尤其不应该让女人看见,女人看见了会伤心。每个女人的内心都是一个春天的夏尔希里。花开正酣时,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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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布狗子2021-05-27有人说,南疆农民懒惰,地里长满了草。我倒觉得,这跟懒没关系,而是一种生存态度。在许多地方,人们已经过于勤快,把大地改变得只适合人自己居住。他们忙忙碌碌,从来不会为一只飞过头顶的鸟想一想,它会在哪儿落脚?它的食物和水在哪里?还有那些对他们没有用处的野草,全铲除干净,虫子消灭光。在那里,除了人吃的粮食,土地再没有生长万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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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微积分2021-01-17买买提还没想好该怎样度过一辈子,不能像师傅教导他一样教导自己的徒弟。师傅的所有意图是让他安下心来,把一件事做到底。做到底又能怎么样呢,会不会像师傅牙生一样,握把小剃刀忙了一辈子,没挣上啥钱,只装了一脑子生活道理。这些道理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啥不好。那种生活,适合人慢慢地去过。只是买买提还年轻,有许多梦没有醒。俗话说,腿好的时候多走路,牙好的时候多吃肉。买买提腿和牙都好得很,可是,路和肉在哪里。买买提知道师傅所说的,是老城人都在过的一种最后的生活当你在外面实在没啥奔头了,回到这条老街的尘土中,做一件小事情,一直到老。况且,人不会一直不停忙地上的俗事,到了一定年,你会听到真主的召唤。那时,身边手边的事就不重要了,再大的事都成了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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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2017-11-13那些死掉的文字,在说什么。依旧活着的文字,又说些什么。当一种文字消失后,他的诗歌,他歌唱过的爱情,他曾经说出的阳光、苦难、生死和命运,都归于沉寂。我们用另一种语言重新说出的,还是不是那些东西。就像突厥语的太阳,无法完全译成汉语的太阳,它有不一样的光芒,不一样的升起和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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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dbey10002012-12-23如果我们要求不高,一片叶子下安置一生的日子。花粉佐餐,露水茶饮,左邻一只叫做花姑娘的甲壳虫,右邻两只忙忙碌碌的褐黄蚂蚁。这样的秋天,各种粮食的香味弥散在空气里,粥一样浓稠的西北风,喝一口就饱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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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微积分2021-01-30无论佛寺还是清真寺,都在召唤人们到一个神圣去处,不管这个去处在哪儿,人需要这种召唤。散乱的人群需要一个共同的心灵居所,无论它是上天的神圣呼唤,还是一头小黑毛驴的天真鸣叫。人听到了,都会前往,全身心地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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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徒想2020-01-02巴扎日,站在库车河大桥上喊一声买买提,至少有五千个人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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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面意思2012-03-13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他住在我隔壁,夜里我听他打呼噜,很费劲地喘气。看他弓腰推门进来,一脸皱纹,眼皮耷拉,张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对我说一句话。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坐上席,我在他旁边,看着他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已经抓不住什么,又抖抖地勉力去抓住。听他咳嗽,大口喘气——这就是数年之后的我自己。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老年展示给儿子,一如我把整个童年、青年带回到他眼前。 在一个家里,儿子守着父亲老去,就像父亲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中儿子慢慢懂得老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前面趟路。父亲离开后儿子会知道自己四十岁时该做什么,五十岁、六十岁时要考虑什么,到了七八十岁,该放下什么,去着手操劳什么。 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老父亲。 我活得比你还老的时候,身心的一部分仍旧是一个孩子。我叫你爹,叫你父亲,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爹的那部分永远地长不大了。 多少年后,我活到你死亡的年龄:三十七岁。我想,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我会活得更老。那时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就像怀想一个早夭的儿子。你给我童年,我自己走向青年、中年。 我的女儿只看见过你的坟墓。我清明带着她上坟,让她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爷爷。你这个没福气的人,没有活到她张口叫你爷爷的年龄。如果你能够,在那个几乎活不下去的年月,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孙女附在耳边轻声叫你爷爷,亲你胡子拉碴的脸,或许你会为此活下去。但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