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最新书摘: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8
    古代印制石经要好几步,先从碑上拓下来,再把它们剪成一致大小,然后装裱成册。《开成石经》中的同一块石头,他买了各种版本,一页一页地比较。几本清代小册子做工尤其讲究,内有橘红色衬纸——“万年红”,把蛀虫挡在书外。“万年红”是广东南海的发明,本纸为竹子纸,再用四氧化三铅加入添加剂和桃胶溶液,刷在纸张上,阴干而成,蠹虫都不敢靠近。北方没有这种装帧,南方也大多只在扉页或封里用两张。而这个版本用料奢侈,每一页都夹一张万年红,因此保存得特别完好。更珍贵的是,上面的字跟碑林现存的字不完全一样。明代大地震破坏了一部分石头,官方组织把缺损的字用统一风格补到另外的石头上,便于人们传诵经典。补的字虽然不是唐代人写的字,但是风格接近,仔细辨识能看见那么一点墨色差异。他在书房里给我展示这本“万年红”,手指很小心地翻动书页,这些微末的细节,让他摩挲不已。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8
    在我看来,区级图书馆的图书主要是为了“用”,而不是“藏”。印度学者阮甘纳桑(S.R.Ranganathan)1931年首创的“图书馆五律”,其中第一条是“书贵为用”:图书馆藏书,最重要的目的是要用起来,动起来。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8
    他跟我说了好几次,他特别想念摸读盲文书的感觉。我说你每天都在听书啊,为什么还想摸书?他说,那太不一样了。听书,好像是怀里被人塞了一堆东西。而摸书,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就像走进海里,感受海水一点一点地漫过脚面,那感觉太美妙了。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2-26
    选书确实是个难题,一个人的珍宝,对另个人来说也许是草芥。什么样的人才能胜任选书的职位?约翰·科顿·丹纳在《图书馆入门》中为公共图书馆建构了一个理想的“选书人”形象,这个人首先得是个书虫,有丰厚学养,能带领孩子们阅读好书。但他又绝不应该是个书呆子,不宜过于沉湎于书籍,要多出来走走,以免与底层老百姓脱节,无法了解低学历人群的需求。2021年度买书资金到位,宁馆再次把编书目之事委托给我,我未必能够胜任。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2-25
    我现在明白这些书单是什么名堂,书店里卖不动的书、仓库里的滞销书以及那些明知没有读者的自费出版书籍,全都塞给了我。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某些图书馆书架被三流书籍占满。因为图书馆是公益场所,不赚钱,塞些“坏”书进来不影响图书馆“业绩”,反而会增加书商利润,于是,图书馆成为某些书商的库存倾销处。街头书店则不同,它们要营利,自然会认真筛选商品,为销量操心。书店固然也有滞销书,但绝不会铺天盖地。我无法想象我一手弄起来的书架摆的全是三流书,走在里面多丧气。图书馆不能只做成政绩工程,为了读者喜爱,我得把好第一关。我再次写邮件:您好!您发来的书目我已全部读过,建议按以下要求修改…近三年出版的新书籍可参考名种网站销售榜单…古典书籍涉及注解、校对和版本,一不小心就谬以千里。古典文学建议多多考虑中华书局或上海古籍出版社。外国文学,尤其是作者去世五十年以上的公版书,不用支付版权费用,译者水平差异太大。外国文学建议大量采购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林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一次,我的邮箱没有收到回信,但我的办公室不断响起敲门声,收件人直接来到我面前。他们说,以前给政府配货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大家都知道“馆配”就是这样做的,书商提供什么书目图书馆就买什么书,这样比较快。我要的书进价太高,让他们没有利润。而且他们没有精力按照我的要求去修改书目,太费时间。我问他们:“平时读书吗?”“不读,我们是业务员,主要跑业务,哪有时间读书啊?”他们带着笑脸,但我知道他们内心并不喜欢我,怎么就倒霉碰到我这个“不懂规矩”的“临时挂职”干部,为了书目纠缠不休?我也心烦,为什么没有一个爱读书的书商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一个书商,但凡读一点书,就能理解我的诉求并且做出修改。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2-25
    我一直在想象这个图书馆。它还没有存在,它不是一个现成的物体,它是水和土,需要我的手先把它们和成一团陶泥,拉伸,揉搓,捏出形状,雕刻花纹。我渴望这泥泞而兴奋的事,那么多读书人都梦想做一个图书管理员,而我现在要做的事比这多,我可以为整个图书馆挑书!我们有一百万元购书经费,这对于一个图书馆来说太少了,但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真是一笔巨款,得好好谋划。
  • 短发姑娘
    2024-02-15
    村长说:“社火得搞哩,年年搞。实践证明,把群众凝聚在一起的最好办法是文化活动。”这种全体参与的仪式、合作与狂欢,是对生活的润滑。就像广场舞一样,以前我不看,觉得俗气。有天我突然意识到,健身房里的舞蹈之所以比广场舞好看一点,只不过因为我们为场地和教练多付了钱。如果我鄙视广场舞,更贵的私教课就应该鄙视我的大班课,富人区健身房就应该鄙视平民区健身房…金钱制造的差别和体面感让我变得过于清高,不去体察他人的真实欢乐。人间烟火,我得了解,别那么傲慢。
  • 短发姑娘
    2024-02-15
    在我踏入官场的第一个月里,我去过不同的场合,“被重视”的轻微快乐以及“被忽视”的轻微失落,都发生过。我把它们摘出来放在手心注视,它们从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我要把土壤清除,我不允许以后我的心里再长出这种蘑菇。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9
    那天,一个男人走进图书馆坐了下来。他说自己经常和领导吃饭,那些领导的名字从他口里依次弹跳出来,飘浮在空中,簇拥着他的嘴角跳舞。然后他说:“有个领导让我来给你捎个话,你必须取消全部书目。”“为什么?”“你的书目里全是好书,利润太低,领导拿不到好处。你不要问我是谁,我常年给领导跑腿。我要哪个书商中标,他就能中标。我要从中分成,领导也要分成。”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9
    我局微信微博号每日推出政务新闻,年度运营费用十万元,每篇文章阅读量两位数或三位数,大半读者来自单位内部。
  • 短发姑娘
    2024-02-15
    今天,全车人只有他主动和我聊天,问我从哪里来,有没有什么不适应。我心里有点感谢他,以后开会再遇到,我也要主动和他说话。他似乎是不在意等级的人。在官场不在意等级,就像在家长群坚持不给孩子报补习班,在高校不重视职称名号,都比较难。也许一开始有锐气,久而久之,或被洗脑,或被排挤,或被利益诱惑,免不了从众。若走一条人少的路,在官场为群众尽力发声,在家长群里关心孩子的求知欲和快乐,在高校里专注知识和学生,那得内心笃定,才扛得住颠簸。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9
    佛教是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一个母亲,怀胎十月,早晨迎接新生命,夜晚孩子突发恶疾而亡。一个国王午时登基,子时遭遇政变。生命的历程就像炸药一般,顷刻尽毁。生老病死作为一个整体,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佛陀面前,这就是“苦”。读《增一阿含经》,王耘的眼前会出现一个立柱,上面用绳子拴着一条狗,这条狗被欲望驱使,不停地往前跑,但永远也跑不到终点。人们常说时间是从指缝中流过的沙子。他说,不是你的手里有一把沙子,而是你就是粒沙子,你在时间之中,是你,作为一粒沙子流失了。这种流失的感觉,就是“幻”。
  • 老霸王夏天很好
    2024-03-08
    潘月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告诉我,书籍可以怎样地改变人。一个小孩,父母都在工地刮腻子,小孩刚来她的托管班时,午睡把床摇得山响,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父母说这个孩子“很难管教”。可是她记得《正面管教》里分析过,这类问题的源头不在孩子身上,而是父母不常和孩子言语沟通导致的。潘月就多和这个孩子聊天,有一天这个孩子乖乖入睡,醒来喊了她一声“妈妈”,又害羞地掩饰过去。潘月说:“《正面管教》就是这么有用。”
  • 稻草公园
    2024-02-20
    我听碑林区环保局局长讲过,“下雨天开洒水车”是他们局被投诉频率最高的一件事。群众总是打市民热线:“形式主义!”“浪费水资源!”“是不是为了完成KPI?”“瞎折腾,这是纳税人的钱!”环保局局长说:实际上,下雨天开洒水车有科学道理。路面有些脏东西比较黏,特别是隔离栏下的尘垢,晴天时冲不干净。经过雨水浸泡,脏东西变得松软,洒水车用水枪一冲,就很干净。他又笑着说,投诉率排名第二的事是——“街上的景观树木,移栽的时候为什么要砍去头部?”“树长那么高不容易,好端端地砍它干吗?故意把它弄死,然后就有理由再买一批树吃回扣?”他说这其实也是误会,里面也有科学道理。树木移栽时,一些小根和须根难免遭到破坏,吸收水分和养料的能力下降,无法支持茂盛的枝叶。如果不砍去头部,会加速枯萎。砍去一些就能减少水分蒸发,树木到了新环境会长得很好。
  • 荏染柔木木
    2024-01-08
    “套话的核心要义就是不负责任,所以不敢指向任何实际的问题,永远都只是在言语自己的迷宫里自我繁殖,用一种铿锵有力的空转作为行动的证明。”
  • 稻草公园
    2024-02-19
    他说,读书是社会精神生产和生活的一部分,“自由阅读”和“独立思考”一样,是难乎其难的事情。其实世上没有什么精神生活不被引导、诱导或误导,尤其对那种打着“自由阅读”“独立思考”旗号的引导,要警惕。他喜欢看豆瓣上“请让我看看你的书架吧”之类的话题,就像到了朋友家喜欢徘徊在人家的书柜前。玩豆瓣的大都是爱读书的文青,热爱风雅,很想做一些不合主流的思考,自然或刻意地表现自己的卓尔不群和批判精神。但其实呢,他们的书架构成往往非常相似,尤其是那些崭新的、漂亮的、大套大套的网红丛书、品牌出版和“公共知识分子读物”,更像是在时尚街的一次次打卡,而不是时间、经验和知识的积累。“我说这些并没有打击年轻人读书热情的意思,但很想告诉人们,阅读并不是想象中坐在漂亮台灯下品着咖啡就可以实现的精神自由,而是一件苦事和险事,也很容易被一些‘看不见的手’操纵。做一个真正的读书人,需要孤独,但不是一种表演的孤独,或自恋。”那么怎么才能在阅读中获得一种真正的自由呢?他想了想,然后说:“还是兼收并蓄,只能多读,啥事情都是见多不怪。”
  • 闻夕felicity
    2024-01-27
    省、市、区县,各级图书馆负责人走进会场,我跟他们握手打招呼,其中一位没有理我,板着脸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牌。我当时诧异,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是我那篇文章惹的是非。这位馆长看了文章大怒,因为文章中讲到“馆配书”的折扣是二折左右,优质书折扣是六折左右。而他过去几年买书,向财政局上报的报价单一直是“十折”,也就是原价。他担心财政局的人读了文章会来核实他往年账目。如果他因此遭到审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两次接受我赔罪的那位领导,曾从我手里接过邀请函并且点头应允,却没有到场。有人告诉她央视要来拍摄,她突然就不来了,未曾解释。我打电话过去,空响的手机铃声无休无止。
  • 闻夕felicity
    2024-01-27
    局长和宁馆陪我去上级单位,队伍浩大以示认错态度诚恳。第一次去,领导正要出门,没有接受我的道歉,直接前往地铁口。局长领着我在后面追赶着赔不是,局长的细高跟鞋追得很费力,领导淡淡地说:“我要进地铁了,以后再说。”第二次去,领导标注出三个问题段落,教导我应该怎么写文章改文章,都是我在高校教写作课没有涉猎过的技法。领导很严肃:“你,政治幼稚,文章表面上没有批评政府,但是对馆配书目提出了你的意见,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攻击政府,葬送你的政治生命和学术生命!”
  • 闻夕felicity
    2024-01-27
    第二天就出了事。《贞观》公众号发表了我的文章——《花了半年时间,我们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网红的图书馆》,阅读量六万,大大超过平日数据,编辑部和我都感到意外,读者为什么对一个小小图书馆这么感兴趣?那天中午别人都在午休,我兴奋得睡不着,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隔两分钟刷新一遍读者留言。他们在评论区欢呼,迫不及待要来馆里看书。政务文章,这么个写法,读者看来是接受的。我正开心,领导急匆匆招我谈话。文章惹了麻烦,政府内部意见不统-碑林区区长说文章挺好,市文旅局局长也觉得不错,但另几个处长说我是“胡搞、出风头”。其中一人怒气冲冲打来电话,指出我文章有五个问题:第一,其他区县不高兴。碑林区图书馆书目被吹噓得那么好,反衬之下,其他区县图书馆难道都是烂书目?第二,专家不高兴。不该在文中指出评审条例的问题。第三,领导不高兴。文章没有感谢各级领导,过于个人英雄主义。第四,不该指出馆配潜规则,没有政治站位和大局意识。第五,万一有负面评论怎么办?这么大的阅读量会造成舆 情事后我才知道,文章发表后立即被纳入“政府舆情群”。群内成员随时监控评论区是否有负面情绪发酵。所幸一直都没有,所有读者留言都是正面的。但是,因为政府内部有人不悦,全局紧急通知禁止在朋友圈转发此文,转了的要删除,并劝说我去给某些领导道歉。我笑了,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文章我是实名发表的,所有责任由我承担,你们别怕。”栗主任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栗主任想给我些建议,帮我渡过波折,就像他从前每一次应对危机时那样。我到局里以来,参加多次“党委班子成员会议”,会议偶有争执,栗主任听到任何激进意见都不打断,留等对方说完,然后缓缓开口:“您刚才说的我都认真听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也可能不太成熟。您看一下,这样办,妥不妥……”他的提议往往巧妙周全,甚至考虑到三五年后的远景。他始终如一的寸发、深蓝色翻领拉链外套和运动鞋、他安稳...
  • 闻夕felicity
    2024-01-27
    开馆仪式进入倒计时,云书公司建议我写篇文章做宣传。若发表在我局平台,就得写成公文样式;发表在大型自媒体上,则必须更换文风。他们希望是前者,我选择后者。宣传的目的是让更多人知晓,而不是完成任务。我在琢磨,“市中心新建一座图书馆”,这个题材用哪种语言哪种角度去写,才让人愿意阅读并转发传播。半年来,我看到政府做了很多事,而群众往往不知道。这些消息包裹在四平八稳的政务语言中,难吸引人。毛泽东讲过“反对党八股”,如今,“党八股”依然在政务与群众之间制造着屏障。我尽量写得欢乐,我和书商斗智斗勇有戏剧性,放在文章前三分之一处。那个甜度超标的电话,放出来让读者笑出声。我对评审条例的改进建议,发表后可能有争论,那就面对。我画错的丑图纸也都拍照插入文章里,不怕别人看到我的缺点,我们就是这样毫无经验地,笨手笨脚地把图书馆建起来。要充满细节而不是口号,真心和群众交流。除了这篇文章,我还需要准备开馆主持词。起先我只打了腹稿,没有定稿,是想给临场发挥留下余地。这是我从前在高校主持讲座的习惯,不念稿,自然交谈,听众会舒服些。但这里不允许这种行为,上级说:“要防止政治错误,必须上交主持词做备案,不能临场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