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谈话录

最新书摘:
  • WenY
    2021-01-14
    十年前就已经有一位哲学家指明我们无法构想出一种严格客观的历史性知识,因为在面对过去时,选择哪种阐释、选择哪种视角这些东西都取决于历史学家本人选的是哪种道德及政治,正好比反过来选择哪种道德和政治也取决于既已选定的阐释和视角。而且,如此被困在这一循环中的人自身永远都不会有能力跳脱出去以抵达一个赤裸裸的真理,如此被困在这一循环中的人只能在客观化这条路上一步步地往前挨,而不能一下子就抵达一个完满的客观性。
  • WenY
    2021-01-14
    一方面是这样一种思想:毫不犹豫地投身于对自然的完全而彻底的认识,并致力于消除关于人的认识的所有神话;另一方面,在现代人这里,则不再有一种原则上向人的认知和行动敞开着的合理性的世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各种保留和限制因而困难重重的认知和艺术,是一种充满了裂缝和空隙的世界形象,是一种不断地怀疑着自身的行动——至少应当说是一种不敢自称获得了所有人的赞同的行动……
  • WenY
    2021-01-14
    闲谈者在提到事物的名字时其实是很泛泛的,泛泛到只是在简短地指明事物,他提起事物的名字不过是为了点出他讲的到底是“哪一档子事”。与此相反,诗人——按照马拉美的观点——则会用一种会向我们描述出事物本质结构并将我们拉入此结构中的语言去替代那种将事物作为“世人皆知”的东西给予我们的对事物的通俗指称。诗意地论说世界,就几乎意味着要缄默不语——如果我们把言语理解为日常意义上的言语的话——而且我们也知道马拉美立言甚少。
  • WenY
    2021-01-14
    虽然我能够根据其功能比较清楚地想象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工具是什么样子,或者说起码想象得出此工具的大概特点,但是我却不能够想象出一幅我从未见过的画是什么样子——即便把那些关于此画的最佳分析提供给我也无济于事。所以说,面对一幅画,关键不在于找到更多的关于此画之主题、关于此画起源处历史情境——如果说真的有这样一个历史情境的话——的参考线索,关键在于——正如在对物本身的知觉中那样——按照画布上落笔痕迹中处处都在无声地给出的指示去凝视、去知觉这画作,以期所有这些指示——无需任何话语、无需任何推理——形成这样一个严格的有序整体:我们即使不能够理解这一整体,也会觉得其中没有任何的随意之处。
  • WenY
    2021-01-14
    然而,一旦我们明白了知觉学派的教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开始懂艺术作品了,因为艺术品也是一个肉身性的总体,在此总体中,意义并不是自由的,而是系于或者束缚于形形色色的符号以及各种各样的细节的。正是这些符号和细节向我显现了意义,以至于正如被知觉到的物那样,艺术品也是要去看的、要去听的,任何的关于艺术品的定义和分析——无论这分析作为对知觉经验所进行的事后盘点做得有多么完备——都不能取代我对此艺术品所进行的直接感知经验。
  • WenY
    2021-01-14
    从外部看人——即是批判——是健康精神的应有之义。但不是像伏尔泰那样为了暗示一切都是荒谬的,而是像卡夫卡那样为了暗示:人的生活永远处在威胁当中;是为了从心态上准备好迎接那些罕见而珍贵的时刻:在这一刻,人们认识了自己,并且认出了自己。
  • WenY
    2021-01-14
    人在原则上就总是岌岌可危的:每个人都只能相信他内心中认为是真的东西——而与此同时,每个人的思考和决定都为与他人的某些关系所束缚,因为这些关系总是会偏向某种意见或者说观点。每个人都是独自一人,但是每个人也都需要其他人:不仅因为其他人可能会有用处——这一点不是我们这里所要探讨的主题——还因为他人和幸福息息相关。绝对不会有某种共同体的生活可以让我们摆脱我们自身这一重负、可以免除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看法这样一种义务;而且,没有任何一种“内在”生活不像是我们与别人的关系的最初萌芽。
  • WenY
    2021-01-14
    我们自己与自己的接触永远都是通过一种文化——至少是通过一种从外界所接受的语言才得以进行,这语言引导着我们对我们自己的认识。这么看来,那纯粹的自我,亦即那既无工具也无历史的精神,在作为一种批评性的手段去和周围的观念向我们所施加的粗暴压迫和侵占做斗争之时,是好的,但是,这纯粹自我或曰纯粹精神若想实现为切切实实的自由则必须借助语言这一工具,必须参与到世界生活中去。
  • WenY
    2021-01-14
    如今的心理学家们则极力强调这一事实:我们并不是首先活在我们关于我们自己的意识——甚至都不是首先活在我们关于物的意识里——而是首先活在关于他人的经验里。我们从来都是在与别人接触之后才感党到自己存在着,而且,我们的反思——即向我们自己的回——其实非常有赖于我们与他人的密切往来。
  • WenY
    2021-01-14
    诚然,他人对我来说远不可被还原为他的身体,他人是这样一个身体:是一个为各种各样的意向所激活的身体,是个作为许多行动和话语之主体的身体,这些话语和行动回荡在我的记忆里,正是这些话语与行动向我勾画出了他的精神风貌。……他人于我们而言是纠缠于一个身体的精神,而且,此身体的外表之整体中,在我们看来,就好像包含着一系列的可能性,此身体就是这些可能性的在场本身。
  • WenY
    2021-01-14
    这是因为动物是对世界施加的某种“形式化”的中心;因为动物有一种行为;因为动物的摸索行为虽然不太确定且不太能通过积累而进步,但实际上却清楚地揭示出了一个被抛在世界中的存在者所做出的努力,而对于这个世界,此存在者并没有钥匙。正是因为动物如此这般地向我们提示了我们自身的失败和界限,动物性的生活才在原始人的梦以及我们被隐藏起来的生活中的梦想之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弗洛伊德就曾指出:原始人那些关于动物的神话会在每个时代的每个孩童那里一一被重新创造出来;孩子会在他们所遇见的动物那里看见他们自己,看见他们的父母,看见他们和父母间的冲突。
  • WenY
    2021-01-14
    这正常的成年人并不“拥有”这一融贯完整性;这融贯完整性必须一直会是个不可能真正达到的理想或极限;这人不能把自身封闭起来,这所谓的“正常人”就必须努力去理解各种所谓的不正常,因为他永远也没有真真正正地免于这些不正常。他必须谦逊地检视自己,必须在自己身上重新发现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梦、所有巫魅性的行为、所有晦暗的现象。所有这些,在他的私人和公共生活中、在他与其他人的关系中都是直强有力地施加着影响的。所有这些,甚至都在他对自然的认识中留下了种种罅隙一一诗正是穿行于此罅隙中。……正是本着上述精神,现代艺术和思想开始重新重视和重新检视那些距离我们最遥远的生存形式,因为它们这些生存形式使这样一种运动得以凸显出来:通过这一运动,对于这一并非预许给了人的认识和行动的世界,生物及我们自身努力尝试赋予它以形式。
  • WenY
    2021-01-14
    为何古典思想家会对动物、小孩、原始人以及疯人如此不屑呢?原因就是他们认为存在着一个完成了的人,这完成了的人矢志于去做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正如笛卡尔常说的那样;并且,这完成了的人因此至少在原则上能够穿透物之存在,能够建构出一种具有至上之权威的知识,能够解码一切现象——不仅仅是物理自然意义上的现象,而且还包括历史现象及人类社会现象,能够用原因去解释这些现象,并且最终能够发现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体异常导致动物、小孩、原始人和疯人偏离了真理。古典思想中的理性享有神一般的特权。古典思想要么就是把人的理性视为不过是一个创造性的理性的反映,要么就是即便在弃绝了所有的神学之后也依然通常把人的理性认作原则上是和物的存在一致的。
  • WenY
    2021-01-14
    现在,我们重新学习去看我们周围的世界,我们开始重新注意我们处身其中的空间,我们明白了这个空间只是依照某个有限的视角呈现出来的,也就是说只是依照我们的视角呈现出来的,我们明白了这空间也是我们的居所,我们通过身体和这空间关联一处。我们在每一物之中都发现了某种存在风格,这存在风格使这些物变成了人的行为的镜子。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和物之间的关联并非一个主宰性的思和一个现成地堆叠于此思面前的对象或空间之间的纯粹的关联,而是一个具身而有限的存在和一个谜一般的世界之间所建立的模糊的关联:此存在瞥见这谜一般的世界,此存在不停地为此世界所吸引,但是这瞥见和吸引都是通过一些既揭示又遮蔽的视角进行的,都是通过物在人的观视之下所获得的人的样貌进行的。
  • WenY
    2021-01-14
    所以说,物并非仅仅是些处于我们面前、为我们所思考的中性的对象;每一个物都向我们象征着某种特定的行为,都向我们提示着这一行为,都激发着我们或正面或负面的反应。……我们与物的关联并非一种遥远的关联。每一个物都向我们的身体和生活诉说着什么,每一个物都穿着人的品格(顺从、温柔、恶意、抗拒),并且,物反过来也活在我们之中,作为我们所爱或所恨的生活行为的标记。人驻于物,物也驻于人——借用心理分析师的说法就是:物都是情结。塞尚亦持此观点,他曾说绘画所力图传达的正是物的“光环”。
  • WenY
    2021-01-14
    只要我们还把物体的各种性质看作属于视觉、味觉、触觉等截然分疏的世界的,物体的统一性就一直会是神秘难解的。然而,在这一点上,遵从歌德的指引,现代心理学已经注意到:物体的任何一个性质都远非严格地独立的,而是都拥有一种情感意谓,这情感意谓会将此性质与所有其他感官的情感意谓连结起来。
  • WenY
    2021-01-14
    代之而起的是这样一个观念:空间是异质的,空间的几个方向中有的方向对我们而言比其他方向是更加要紧的,是和我们身体的各种特点有着紧密联系的,是和我们这样一种被抛在世界中的存在者的处境有着紧密联系的。在这里,我们第一次遇见了这样一个观念:人并不是一个精神和一个身体;而是一个合同于身体的精神,并且,此精神之所以能够通达诸物之真理,只因这身体就好像是黏附于诸物之中的。
  • WenY
    2021-01-14
    总之,就是说空间不再是可由一个纯粹的理智能够完全控制住的场所。现代绘画的空间,按照让•包兰最近的说法,乃是“心所感受到的空间”,我们也位于这一空间中,这一空间就在我们附近,就是通过我们的肢体及器官和我们结合在一起的。包兰接着说道:“在这样一个为技术性的计算所宰制住了的时代,在这样一个为数量所噬掉了的时代,立体主义画家以自己的方式在一种更多地诉诸我们的心——而非诉诸我们的理智——的空间中令人瞩目地使世界和人实现了某种暗中的结合与调解。”
  • WenY
    2021-01-14
    然而,随着非欧几何的兴起,这一切都变了:我们开始认为空间本身就是弯曲的,我们开始认为位移这一事实本身就会改变物体,我们开始认为空间的各个部分和各个维度是不能互换的,这些部分和维度会对在其中进行位移的物体施加某些改变。由此,世界中的同一和变化就不再被各自归因于相互间了然无涉的原则;世界中的物体就不再能够自处于一个绝对的同一性中,世界的形式和内容就被混合了起来,世界就不再是欧氏几何的均质空间所描述的那个僵化的框架结构。故此,严格地把空间和空间里的物体区分开就变得不再可能了,严格地把作为纯粹概念的空间和具体地呈现给我们的感官的空间区分开就变得不再可能了。
  • WenY
    2021-01-14
    无论观察精进到了何种地步,在我们的构想中它都依然会有变得更加完备更加精确的空间。科学的任务一一去澄清具体之物、去澄清感性之物一一是个无穷无尽的过程,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完成。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再像古典时代那样把具体的感性之物看作仅仅是有待被科学认识所扬弃的表面现象。被知觉的事实以及一般意义上的世界历史事件不能够从一些号称构成了宇宙之永恒面孔的规律中演绎出来;而是恰恰相反:规律仅仅是对物理事件的近似表达,所以说规律永远也不可能彻底澄清其晦暗。如今的科学家已经不再像古典时代的科学家那样抱有通达事物之核心、通达客体之本身这样一个幻想了。关于这一点,相对论物理学确证了绝对而最终的客观性是个虚幻的妄想——通过向我们证明每一次观察都严格地系于观察者的位置,都和观察者的处境密不可分;通过使得绝对的观察者这样一个看法被摒弃。我们不可沾沾自喜地以为可以在科学中通过运用纯粹且非处境的理智抵达那不带任何人类痕迹的对象一一正如上帝所见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