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做保洁

最新书摘:
  • 闻夕felicity
    2023-12-22
    在经过广场上一群跳舞的大爷大妈之后,她跟我说,五十多岁这个年纪,就像她年轻时在农村见到的上了年龄的柴油机,往往越是要磨面的时候,越是容易打不上火,“扑通扑通”冒黑烟。这时候,通常的做法就是用打火机点着玉米芯,再去油箱给柴油机点火——“扑通扑通扑通……”终于开始运转。她感慨,现在人生就是到了需要这一把火的时候。要一次次点火,才能运转下去。
  • 闻夕felicity
    2023-12-22
    我后来才知道,政府大楼这份保洁工作,即便有法定节假日仍不好招工的一大原因,是这里不包吃住。假期多,钱就相对少。很多来做保洁的老人,在乎的一是能赚多少钱,二是要包住。如若儿女不在身边,深圳的租房成本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政府大楼里一部分保洁员承包了打扫食堂的活儿,他们可以在正式员工吃完饭后在食堂用餐,一日三餐管饱。
  • 闻夕felicity
    2023-12-22
    母亲在办公室的工位底下清扫出最多的垃圾就是头发。她也发现,年轻人越忙,工位下清扫出的头发就越多,有的女孩工位下常常一次能扫出一小撮。母亲虽然是“自由”的,但工作时间她需要遵守规则,不能随便去别的楼层。她常能待的地方就是厕所旁边的工作间。因此,她总能碰到一些人,他们来厕所并不是真的要上厕所,而是借用这个空间处理别的事情。这时候,厕所就成了职场的“避难所”。
  • 等急春天老霸王
    2023-12-21
    母亲是抱着时刻准备辞职的心态在工作。她虽擅于隐忍,但从来不是一个擅于讨好别人的人,且受不了被不公平对待。在她几十年的打工生涯里,有好几次都是跟管事的闹翻后愤而离职。现在年龄大了,脾气还柔和了一点。
  • Alphabet A
    2023-12-02
    连着两年春天,她都去公园找一种叫“黄鹌菜”的野菜,我们陪她一起。她在林子间的地上像在老家的山坡上一样,麻利地挑选出杂草中的野菜苗,拔完一把,经由父亲传递,放到空地上。我负责摘除它们的根茎,留下叶子。这些“黄鹌菜”被母亲拿来做凉拌菜,还包了饺子。有苦味,也有甜味。
  • Alphabet A
    2023-12-01
    站在雨虹阿姨的垃圾房里,可以看到铁门外走路的人、等公交的人、上下车的人、拿着鲜花的少女、骑自行车的中学生,还有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向雨虹问路的人。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流浪猫时不时来光顾。垃圾房的天花板,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皮肤一层层炸裂,卷起来,似乎风一吹就会落在堆满垃圾的地板上。
  • Alphabet A
    2023-11-29
    她们彼此都称呼对方为“姐”。两年时间,姑姑从确诊到离去,母亲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来得太快了。姑姑最后一次从医院化疗回来,在视频里跟母亲说,她走不了远路,托她照看的县城阳台上的花估计全部渴死了,城郊租种的那片地也已荒芜。从深圳返乡的那天深夜,母亲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县城大医院看完姑姑回家,开门的时候却发现,花草竟然全活着。那些吊兰像是烟花般炸开,爬满了阳台。
  • 连木木
    2024-01-17
    希望我们能多关心这个世界上的“他者”,理解一个人在有限的条件下如何做选择,理解一个人的命运并不仅仅由他“是否足够努力”而决定。
  • 连木木
    2024-01-17
    岳母刚来深圳和我们同住时,我第一次见识到一种高分贝、高能量,表面紧张激烈、如火山般一触即发,内里又互相高度依赖乃至依恋的母女关系。
  • 连木木
    2024-01-17
    对同样在这栋写字楼工作的白领来说,回家过年不至于到需要辞职的程度。但对于在入职时便条件不对等、没有法定节假日的保洁员而言,年底时,辞职就成了那些决心要回家的人的选择。回家本身对他们就是一件要下很大决心的事情,他们离家太久。为了能在汹涌的春运浪潮中买到车票,他们一般会比普通白领提前一到两周返乡。然而,环境公司最长只允许保洁员请一周的假,再长就很难批准,一旦招到新的人,岗位被替代,请的假便不算数了。既然两头都不稳妥,不如就安心回家,来年返回深圳,再重新找工作。“看情况”这三个字里包含了不少玄机。她有可能还会去,有可能再也不去。“看情况”,也是保洁员们面对“是否辞职”“是否换一份工作”“是否要回老家”“还打算在深圳待多久”这类问题时常用的回答。不要惊讶于他们的选择总是摇摆不定。用母亲的话说,保洁员中的大部分人如同我老家陕南农村父母辈的大多数乡民,都是过着“打头顾头,打脚顾脚”的日子。他们都是没什么可以托底的人,更谈不上有多少社会支持,如若儿女不能成才,就更加愁苦,命运如同一棵长在黄土高原的麦苗,一阵风沙吹来,便能淹没他们的头顶。
  • 连木木
    2024-01-17
    在雨虹的印象里,垃圾真正能卖出钱,也是近十几年的事。电商的普及,让垃圾的体量爆发式增长。骤增的垃圾背后,是一座城市膨胀的财富,以及旺盛的消费能力。深圳付出了巨大人力、物力成本,才保持了城市的干净和整洁,但从另一个侧面来说,这也给一些“边缘人群”提供了工作,让垃圾行业还有一些缝隙存在。
  • 连木木
    2024-01-17
    我想如今我可以诚实面对母亲的保洁员工作,愿意去倾听保洁员们的分享,本质上是因为我在社会这个大染缸的浸染中逐渐意识到,我和他们有一样的来处。我虽然做的是白领工作,但我们仍处在同一个阶层。他们有一样的精神困境,似乎不看到儿子结婚、女儿嫁人,确认儿女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作为父母的他们就无法真正获得“自由”。 而我的母亲,即使她的女儿已经结婚,也还是会担心那无法验证的猜测。她旁观我的生活,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判断我过得幸不幸福。如果我在婚姻中表现出悲伤或逃避,她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对女婿表达失望:“她什么都不图你的。”我的母亲用一种“道德绑架”式的语气跟我的丈夫说。
  • 连木木
    2024-01-17
    母亲的经理们很可能非常了解她这种想要多赚钱的心理。每次母亲想休息的时候,经理都会跟她诉苦:“找不到人替代”“别人都没休息你为什么休息”“你看你还这么年轻,多做一天多赚一点”。母亲往往心软,休假就变得不了了之。回到家中,她给我的一贯说辞就是:经理不给假。这像是一场合谋。
  • 连木木
    2024-01-17
    在写字楼打扫卫生一年,母亲渐渐成了一个很勇敢的人。每次面对投诉,她总能守住自己的立场和节奏。
  • 连木木
    2024-01-17
    上午9点,当写字楼的白领们来到工位,开启一天的工作,保洁员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接下来,他们要保证的便是不要被“投诉”,应付各种突发情况,来回走动,不断擦拭,处理“污染”现场。
  • 连木木
    2024-01-17
    长久以来,母亲都觉得,外婆是报复自己,用死亡惩罚她这个女儿。这成为母亲心里的一根刺,生命里的重大创伤。她没有与自己的母亲好好告别,没有好好完成分离。她与外婆的对话一直在持续,即使外婆已是一个消逝的人。与理想中的天伦之乐不同,我们面临很多摩擦,甚至是“冲突”。我们深陷彼此纠缠、负担和依赖的关系。我们是母女,只能磨合,她不会放弃我,我也不可能放弃她。母亲拥有丰沛的方言词汇库,那是她的地下宝藏。聊天的时候,那些词语仿佛是从深层的岩石中沁出,朝着地下水的出口涓涓涌流。母亲的方言是立体的,构造出多维的世界,声色俱全。母亲经常用方言给我“放电影”。
  • 连木木
    2024-01-17
    我在无数时刻,都有一种“幸存者”之感。但凡我在青春成长期的任何一天做了“放弃”的决定,我的人生也一定是随波逐流的。我那些从课堂上消失的同学,他们一定也曾感到害怕。
  • 连木木
    2024-01-17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深圳这座城市,容纳的是五湖四海的人,所以柔韧性很高。这些来这里工作的保洁员、清洁工,无法在老家获得经济来源,却被深圳接纳了。母亲和姑姑是以“换亲”的形式,决定了自己的婚姻。姑姑用她一辈子的幸福赌上我父亲的幸福,我母亲则是赌我六舅舅的。她们都是为了哥哥。三十二年前的秋天,她们同一天结婚,送亲的队伍相遇在村里的古树下,姑姑和我母亲彼此交换手中的花手帕,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注定了她们此后的惺惺相惜与信任。
  • 连木木
    2024-01-17
    商场是消费主义的产物,是景观社会的极致呈现。它以便利、干净和香喷喷的氛围,营造幸福的气泡。每一个走进商场的人,都会被门口穿白色套装的保安欢迎。总有几个住在周边的老太太,也可能是保姆,在商场带孩子,一待就是一整天,吃饭、购物。母亲感叹,还是有钱人的生活舒服。 我总在想,是谁在为消费者创造这幸福的镜像呢?是像我母亲一样的保洁员,还有理货员、店员、服务员、保安……而我们作为消费者十分轻松就得到了这一切。在母亲未在这家商场做保洁之前,我也无数次出入这里,吃过椰子鸡,买过生活用品,买过花,看过电影……如今,正是因为母亲的眼睛,我才真正看到了干净背后的付出是什么。
  • 连木木
    2024-01-17
    勤劳写在她的基因里,怕缺钱也写在了她的基因里。只要有机会挣钱,她一定会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