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辨自序(120年纪念版)

最新书摘:
  • 炎武
    2024-07-16
    自章实斋以来,学者好言校雕,以为为学始于目录,故家派流变,区以别矣。然目录者,为学之途径,非其向往之地也。今得其途径而止,遂谓纲目条最之事足以尽学,而忘其原本,此则犹诵食谱而废庖厨矣。太炎先生与人书云:“往见乡先生谭仲修,有子已冠,未通文义,遽以《文史》《校雠》二种教之。其后抵掌说《庄子·天下篇》、刘歆《诸子略》,然不知其义云何。”按:此即任目录而废学之弊也。予初诵实斋《通义》,即奋力求目录书;得其一勺,以为知味。自受业于伯弢先生,颇愿为根本之学,以执简御繁,不因陋就简。乃校课逼迫,不得专攻;所可致力,仍继前轨。思之辄汗颜不止。
  • 炎武
    2024-07-11
    所以我惟一的想望,便是如何可以获得五六年的闲暇,让我打好一个学问的根底,然后再作研究,再在文坛上说话。我相信社会上如要用我,也是让我在现在时候多读书比较多做书为更有益。如果我能彀打好了这个根底,我的研究和主张才可达到学问界的水平线上,我的学问才可成为有本的源泉。像现在这样,固然也可以发表些研究的成绩,但这是唐花簃中烘开来的花,提早的开放只换得顷刻的萎谢罢了。我虽有这样的渴望,可是我很明白,这仅仅是我的“单相思”,社会上是不能容许我的。他们只有勒逼我出货,并不希望我进货。更质直地说,他们并不是有爱于我,乃是有利于我。他们觉得我到了大学毕业,已经教养得很足够了,可以供他们的驱使了。一头骡子,到他长成的时候,就可由蓄养他的主人把他驾到大车上,拖煤、拖米、拖砖石,不管有多少重量,只是死命地堆积上去。堆积得太多到拖不动了,也惟有尽力鞭扑;至于他的毛尽见皮,皮开见血,这是使用他的人不瞧见的。直到用尽了他的气力而倒毙时,才算完了他的任务。啊!现在的我真成了一头拖大车的骡子吗?就是不要说得这样的惨酷,只说社会上推重我,切望我做出些成绩来,也好有一比。好比我要从西比利亚铁道到欧洲去,在海参崴起程时,长途万里,满怀的高兴,只觉得层云积雪的壮观,巴黎、伦敦的繁华,都将直奔我的眼底来了。车到赤塔,忽然有许多人蜂拥上车,乱嚷乱挽道:“你的目的地已达到了,请下车罢!”我正要分辨我的行程发韧不久时,已经七手八脚地拖我下去了。我向他们陈述旅行的目的和打断兴趣的烦闷,大家笑道:“你已经出了国了,路走得很远了,很劳顿了,还是将就些罢!”在这时,试问我的心要悲苦到怎样?
  • 炎武
    2021-06-04
    好像久囚于高墙狭弄中的犯人,到处撞头碰鼻,心境本是很静谧的,忽然一旦墙垣倒塌,枷锁也解除,站起一望,只见万户千门的游览不尽,奇花异兽的赏玩无穷,翻要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该怎样办才好,新境界的喜悦与手足无措的烦闷一时俱来到了。
  • 哭之笑之
    2021-05-06
    我感到生命的迫促,人智的短浅,自己在学问上已竭力节缩欲望,更何能为他人夺去时,所以要极力摆脱这种旋涡,开会常不到,会费常不缴,祈求别人的见舍。可是时代的袭击到底避免不尽,我的肩膀上永远担负着许多不情愿的工作。我只得取一点巧,凡是和我有关的事情总使它和自己愿意研究的学问发生些联络:例如文学方面的要求,我就借此作些民众艺术的文字应付过去;政治方面的要求,我又作了些历史的文字应付了。这样干去,颇有些成效。这二年中,我所以和民俗学特别接近,发表的东西也最多之故,正因我把它与研究所的职务发生关系。研究所中有风俗调查会和歌谣研究会,我便借此自隐了。这当然是很不该的,但我深知道研究与事务的不相容,终不愿为了生计的压迫而把自己的愿望随人牺性。只是这样做去,虽不致完全埋没了自己,而所做的工作总是“鸡零狗碎"的,得到的成绩決不是我的意想中的成功。我心中有许多范围较广的问题,要研究出一个结果来,须放下几个月或几年的整功夫的,它们老在我的胸脯间乱撞,仿佛发出一种呼声道:“你把我们闷闭了好久了,为什么还不放我们出来呢?"我真是难过极了。所以我常对人说:“你们可怜了我吧!你们再不要教我做事情吧!我就是没有一丝一的职务,我自己的事情已经是忙不过来的了
  • alfred
    2015-08-26
    ……数年前蕴积的快感和热望到此只剩了悲哀的回忆,我的精神时时刺促不宁,得不到安慰,只想在哲学中求解决。但我是一个热烈的人,不会向消极方面走而至于信佛寂灭的,我总想以心理学和社会学为基础而解决人生问题。加以年岁渐长,见事稍多,感到世界上事物的繁杂离奇,酷想明了它们的关系,得到一个简单的纲领,把所见的东西理出一个头绪来:这只有研究哲学是可以办到的。因此,我进大学本科时就选定了哲学系。我的野心真太高了,要整理国学就想用我一个人的力量去整理清楚,要认识宇宙和人生就想凭了一时的勇气去寻得最高的原理。现在想来,我真成了‘夸大狂’了!但在那时何曾有过这种觉悟,只觉得我必须把宇宙和人生一起弄明白,把前人未解决的问题由我的手中一起解决,方才可解除我的馋渴。我挟了吸吞河岳的豪气而向前奔驰,血管也几乎崩裂了。曾于笔记中记道:‘明知夸父道渴而死,然犹有一杖邓林之力,非蜩螗鸴鸠所知尔。’又云:‘学海虽无涯,苟大其体如龙伯,亦一钓贯六鳌尔。’……这样卤莽地奔驰了许久,我认识了宇宙的神秘了,知道最高的原理原是藏在上帝的柜子里,永不会公布给人类瞧的。人之所以为人,本只要发展他的内心的情感;理智不过是要求达到情感的需求时的一种帮助,并没有独立的地位。不幸人们没有求知的力量而有求知的欲望,要勉强做不能做的事情,于是离了情感而言理智。但是这仅是一种妄想而已,仅是聊以自慰而已,实际上何曾真能探得宇宙的神秘。用尽了人类的理智,固然足以知道许多的事物真相,可是知道的只有很浅近的一点,决不是全宇宙。…………他们要把必不可能之事归之于圣人,见得圣人的可望而不可即;更用迷离倘恍的字句来摇乱学者的眼光,使得他们捉摸不着可走的道路,只以为高妙的境界必不是庸愚之质所可企及:这真是骗人的伎俩了!我对于这种昏乱的思想,可以不神秘而竞神秘的滑头话,因课业的必修而憎恨到了极点,一心想打破它。
  • 哭之笑之
    2021-05-06
    只有十余年来在新式学校中过的上课生涯,使得我一想着就要叫屈。学校教员的智识大都是不确实的,他们自己对于学问也没有什么乐趣,使我看着他们十分的不信任,几乎没有在课业中得到什么。中小学时代,我尚未发生爱惜时间的观念,随班上课,只是坐待钟点的完毕。在这熬耐钟点的时候,逢着放任的教员我就看课外的书、逢着严厉的教员我就端坐其思,上天下地般瞎想。这样的生活过了多少年,造成了我的神经衰弱的病症,除了极专心读书作文之外,随时随地会得生出许多杂念,精神上永远没有安静。进了大学之后,因为爱好学问,不由得不爱惜时间。但是教员仍不容我,我恨极了!看我民国初年的笔记,满幅是这等的牢骚话。我以为我们所以要有学问,原要顺遂自己的情性,审察外界的事物;现在所学的只有一些模糊影响之谈,内既非情,外亦非物,为的只是教员的薪金和学生的文凭,大家假借利用,捱延过多少岁月。他们各有所为而捱延,却害苦了真正愿意自己寻求学问的我,把我最主要的光阴在无聊的课堂上消磨掉了!固然我也在学校教育中得到些粗疏的科学观念,但要得到这一点粗疏的观念只消自己看几本科学书,做上几次实验也就够了,何必化去十余年的大功夫呢!他们在那里杀青年真可恨,青年们甘心给他们杀也可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