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新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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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10-24慶元二年冬,朱子落職罷祠。有一朋友微諷先生云:「先生有『天生德於予』底意思,卻無『微服過宋』之意。」先生曰:「某又不曾上書自辨,又不曾作詩谤訕,只是與朋友講習古書,說這道理。更不教做,卻做何事?」因曰:「論语首章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断章言:『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今人開口亦解說『一飲一啄自有定分』,及遇小小利害,便生趨避計較之心。古人刀鋸在前,鼎镬在後,視之如無物者,蓋緣只見得這道理,都不見那刀鋸鼎镬。」又曰:「死生有命,如合在水裏死,须是溺殺。此猶不是深奥底事,難曉底話。如今朋友都信不及。覺見此道日孤,令人意思不佳。」(一0七)或勸先生散了學徒,閉戶省事,以避禍者。先生曰:「禍福之來,命也。」(一0七)今為避禍之說者,固出於相爱。然得某壁立萬仞,豈不益為吾道之光。(一0七)「其默足以容」,只是不去擊鼓讼寃便是默。不成屋下合說底話亦不敢說也。(一0七)僞學禁嚴,先生曰:「某今頭常如黏在頸上。」又曰:「自古聖人未嘗為人所殺。」(一0七)此乃朱子晚年對其所持命論之眞實踐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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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10-23語類又曰:困阨有輕重,力量有大小。若能一日十二辰點檢自己念慮動作,都是合宜,仰不愧,俯不怍,如此而不幸填溝壑,傷軀命,有不暇恤,只得成就一箇是處。如此则方寸之間全是天理,雖遇大困阨,有致命遂志而已,亦不知人之有是非向背,惟其是而已。孟子言「舍生而取義」,只看義如何。當死便须死,古人當此只是尋常,今人看著是大事。此所谓義命之辨。命不在我而義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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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10-20聖人不見用於世,正如無罪被罷。在被罷者順受之,亦為正命,而罷之者則非正。天地亦有非正之命,此正理弱氣強之證。然在人則可把它轉過來,成就一箇理強氣弱。故曰:有罪無罪,在我而已。古人所以「殺身以成仁」。且身已死矣,又成箇甚底?直是要看此處。孟子謂「舍生取義」,又云:「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學者须是於此處見得定。臨利害時,便将自家斬剉了,也須壁立萬仞始得。而今人有小利害,便生計較,說道恁地死非正命,如何得。(五八)孟子要人得正命,只是要順於理,盡其在我而已。至於在天之命有不正,聖人亦没奈之何。但人固沒奈天何,天亦有没奈人何處。如雖殺了身,終是成其仁。故朱子又言天人各是一理,此亦理一而分殊也。朱子此等見解,要人在天運定命中完成其合理的人生。人生合理亦有限,即限在天命上。但天命不能限制人生之合理。故人生未合理,即是未達到天命之極盡處。天已命人可以有一合理的人生,而人生自不達於合理之極盡處,則天亦仍無奈人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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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10-19語類又曰:君子之所急在先義。語義則命在其中。如「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此只說義。若不恤義,惟命是恃,則命可以有得,雖萬鐘,有不辨禮義而受之矣。義有可取,如為養親,於義合取而有不得,則當歸之命爾。如「澤無水,困」,則不可以有為,只得「致命遂志」,然後付之命可也。(四五)義有不得,義不可為,是命也。然君子所盡則仍在義,自盡於義,做到十分,此外則由命,其實仍不是由命,只盡其在我耳。故曰「致命逐志」也。因曰:只看義理如何,都不問那命。雖使前面做得去,若義去不得,也只不做。所謂「殺一不辜,行一不義,而得天下,有所不為」。若中人之情,则見前面做不得了方休,方委之於命。此固賢於世之贪冒無恥者,然實未能無求之之心也。聖人更不問命,只看義如何。(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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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10-19孟子集注云:愚聞之師曰:「此二條者,皆性之所有而命於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為性,雖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後五者為命,一有不至,则不復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處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張子所謂『養則付命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其言約而盡矣。」性雖命於天,然既稟賦在身,則是在己在内,故當勉求其盡。命則有不在己而在外者,故有不得,不當必欲求之。如纣之富貴,可以為酒池肉林,疑若無復限之者,然「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貽其咎」,在内在外,仍各有限。在氣有欲,在性有理,此命字乃兼氣與理言,故須自知裁節,不論一時可得與不可得,不能皆如願以逞。故君子於此,有所不願也。要之性與命各皆有理,一之於理則得,不一之於理則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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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10-18「不能自强,則聽天所命。修德行仁,則天命在我。」今之為國者,論為治,则曰:不消做十分底事,只随風俗做便得,不必須欲如堯舜三代,只恁地做,天下也治。為學者則曰:做人也不須做到孔孟,十分事且做得一二分也得。盡是這樣苟且見識,所謂「聽天所命」者也。(五六)凡不肯努力做到十分,以為只做一二分即得者,此皆所謂聽天由命。皆不能自強,善盡其在我也。如此則命純在天,在我便不能贊化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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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9-28問:「『無非教也』,都是道理在上面發見?」曰:「然。天地與聖人都一般,精底都從那麤底上發見。道理都在氣上流行。雖至麤底物,無非是道理發見。天地與聖人皆然。」(九八)說道理者都喜從精處說向麤處來,不悟其所谓精處只是一虚空,無着不實,於是使理與事、道與器常相隔離。朱子則要人從麤處悟到精處,所謂道與理,只在事物形下之氣與器上面。此乃朱子論學最着精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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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9-25朱子又推擴天理人欲之辨以論史。文集卷三十六答陳同甫有云: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於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於吾心羲利邪正之間。察之愈密,則其見之愈明。持之愈嚴,則其發之愈勇。孟子所謂「浩然之氣」者,盖斂然於规矩準繩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雖賁育莫能奪也。是豈才能血氣之所為战?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羲耶,出於利耶?出於邪耶,正耶?若高帝則私意分数猶未甚熾,然已不可謂之無。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之不出於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借羲以行其私,而當時與之爭者,才能知術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羲之可借,是以彼善於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世久遠,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若論道之常存,卻又初非人所能預。只是此箇,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滅之物。雖千五百年被人作壞,終殄滅他不得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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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9-23語類又曰:說「復禮」即說得着實。若說作理,则懸空是箇甚物事。(四一)說「復禮」,說「置身於法度规矩中」,此皆著實,可守可循。若捨此而欲先覓一天理來存,則如要頓放一空底物,如何頓放法。然天理亦非眞是空,眞不可見,眞無頓放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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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9-23文集卷四十六答潘叔昌有云:學者先须置身於法度规矩中,使持於此者足以勝乎彼,则自然有進步處。如孔子之告颜渊以非禮勿視聽言動為克己之目,亦可見矣。若自無措足之地,而欲搜羅抉剔於思慮隱微之中,以求所謂人欲之難克者而克之,则亦代翕代張,没世窮年而不能有以立矣。存得天理,人欲自不能干。人欲既是沒巴鼻而生,則務求搜羅抉剔以去之,亦將没世窮年不能以有立。去得一分人欲,即存得一分天理,但不要儘在偏面做工夫。天理終是正面,人欲終是反面,工夫在正面做,始是究竟工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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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8-09耳目聰明得之於天,本來自合如此,只為私欲蔽惑而失其理。聖人教人,不是理會一件,其餘自會好,须是逐一做工夫,更反復就心上看,方知得外面許多费整頓,元來病根都在這裹。聖人教人内外夹持起來,恁地積累成熟,便會無些子渗漏。(四六)好底是本來自合如此,故謂之天理。但被人心私欲蔽惑了,故須去得私欲始可存得天理。惟人心活物,私欲随去随生,故須逐一做工夫。俟其積累成熟,此心始無渗漏。非謂天理與人欲相對立,此處私欲一去,即其餘自會好,自不會復有私欲。私欲是人心與外物交接安放得不好而起,故须内外夹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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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8-08問:「如伯夷之清,而『不念舊恶』,柳下惠之和,而『不以三公易其介』,此其所以為聖之清、聖之和。但其流弊,則有隘與不恭之失。」曰,「這也是诸先生恐傷觸二子,所以說流弊。今以聖人觀二子,则二子多有欠阙處。才有欠阙處便有弊。所以孟子直說他隘與不恭,不曾說其末流如此。如『不念舊恶』,『不以三公易其介』,固是清和處。然救不得那清和之偏處。如何避嫌,只要回互不說得。大率前辈之論多是如此。尧舜之禪授,湯武之放伐,分明有優劣不同,卻要都回護教一般,少間便說不行。且如孔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分明是武王不及舜。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武王勝殷殺紂,分明是不及文王。泰伯『三以天下讓,其可謂至德也矣』,分明太王有翦商之志,是太王不及泰伯。盖天下有萬世不易之常理,又有權一時之變者。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常理也。有不得已處,即是變也。然畢竟還那常理底是。今卻要以變來壓着那常底說,少間只見說不行,說不通了。若是以常人去比聖賢,则 說是與不是不得。若以聖贤比聖贤,則自有是與不是處,須與他分箇優劣。今若隱避回互不說,亦不可。」(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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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8-01「天即理」是新說,天作主宰是舊義。舊義新說,當知其同,而不妨其為異。又當知其異而不害其為同。抑朱子直至晚年,其心中似不認為此宇宙此自然界可以全憑一理字而更無主宰。因理之為名,僅一靜辭,非動辭。只能限制一切,卻不能指導鼓舞一切。故在理之上,似應仍须一主宰,始可彌此缺憾。然朱子於此,亦終不曾作一肯定語為此問題作解答。若定要朱子為此間題肯定作一解答,則朱子之意,實似謂天地並無主宰,乃須人來作為天地之主宰。故曰:「人者,天地之心。」没這人時,天地便没人管。(四五)又曰:仁是箇道理,須着這人,方體得他,做得他骨子。(六八)朱子以仁為天地之理,但須人來做他骨子,即是須人來把此仁作天地主宰也。然此主宰,乃是順天地,而非逆天地。是則人之主宰,豈非即是天地之主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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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27综上所述,可見朱子論理氣,必以其所以論仁者為之畫龍點睛。至是而知此理乃是一生生之理,此氣乃是一生生之氣,此宇宙理氣之統體,乃是一生生之體。朱子又謂「天即理」,亦當由此參之,乃見其語意之深至。當知理非是一死物,乃是一活物也。理必寓於氣,氣亦非一死物,亦是一活物也。此宇宙理氣之整體,亦復如生人之有心。此一整體,乃以生物為心,固非茫然漠然其無主,顽然塊然而無所向往也。蓋此宇宙理氣之整體,乃一至神而又至仁之體。人得此氣以生,此理即寓於人身,故人必以天地之心為心,乃能得此至神至仁者以為我有,而後天人合一,萬物一體之理,乃可呈現於吾心,而吾心乃始可以參贊天地之化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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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27只是一箇物事,不可道孺子入井是他底,恻隱之心是我底。(五三)孺子入井與我心恻隱,感而相通,合而為一,斯以謂之仁。然則我心之仁,非天地間之至神而何。朱子以生意言仁,以心之動言仁,通天人而一之,其實全只從氣上看,只是由於氣而認識其中所寓之理如此也。故曰:孔門之學,所以必以求仁為先,盖此是萬理之原,萬事之本。(六)仁為萬理之原萬事之本者如此,在天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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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24聖人言語,只是發明這箇道理。這箇道理,吾身也在裹面,萬物亦在裹面,天地亦在裹面。通同只是一箇物事,無障蔽,無遮礙。吾之心即天地之心。但天命至正,人心便邪。天命至公,人心便私。天命至大,人心便小。所以與天地不相似。而今講學,便要去得與天地不相似處,要與天地相似。(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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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23天地之生人與萬物,便是天地之德之「顯諸仁」。人與萬物生生不絕,皆是顯天地之仁也。待此人與物之生成,是天地之德之「藏諸用也」。天地自把那生生之仁藏在人與物之中,逐人逐物又各自生生,是天地所用以顯其生生之仁者。故人與萬物乃為天地之用。亦可謂人與萬物之生,乃是天地仁之心之發見。人與萬物之成,則是天地之仁已藏在這裹了。此處所發揮,可參看理氣、陰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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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17來書云:「從初讀孔孟伊洛文字,止是資舉業」,固無缘得其指歸,所以敢謂聖學止於如此。來書又謂:「後來學佛,乃是怕生死」而力究之,故陷溺深。從始至末,皆是利心。所謂差之毫釐者,其在兹乎。然敢詆伊洛,而不敢非孔孟者,直以舉世尊之,而吾又身為儒者,故不敢耳,豈真知孔孟之可信而信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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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16人身如一小天地,同時亦是一小造化。天地造化只是一氣流行,其間萬物並生,同屬一氣,自可有其相通之理。但人死後,此一小天地即隨之散盡,此一小造化亦即隨之消失,死後更無鬼神魂魄保留存在。但祭祀乃屬生人之事,既是生人之事,則仍可與天地造化相感通,其主要機括則在此一心。如其家祖先生前曾建基立業,有一番作為,今雖已死,其生時建基立業之一番精神,則仍可影響其子孫之心理感應。逢祭祀時,此家子孫平時之心理感應即可若有所感通。古代聖賢,方其生時,行道立功,永傳不朽。後代有人心乎此聖賢之心,平時景仰思慕,一旦臨祭,克誠克敬,自亦若有所感通。天地山川之至靈至神者,只遇生人負荷了天地大任,祭時心有感通,亦只是此理之發見。故朱子雖不主張有天地山川之神,古聖賢之神,乃至其家祖先之神之存在,只就生人之事言,則祭祀仍有其感通天地造化,感通古今生死之理存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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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洁2023-07-16先生答廖子晦書云:「氣之已散者既化而無有矣,而根於理而日生者,則固浩然而無窮也。故上蔡謂「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盖謂此也。問:「「根於理而日生者,浩然而無窮」,此是說天地氣化之氣否?」曰:「此氣只一般。周禮所謂天神、地示、人鬼,雖有三樣,其寶只一般。若說有子孫底引得他氣來,則不成無子孫底,他氣便絕無了。他血氣雖不流傳,他那箇亦自浩然,日生無窮。如禮書:諸侯因國之祭,祭其國之無主後者。如齊太公封於齊,便用祭其爽鳩氏、季萴、逢伯陵、蒲姑氏之屬。蓋他先主此國來,禮合祭他。不成說有子孫底方有感格之理。便使其無子孫,其氣亦未嘗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