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汪曾祺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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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貝卡2011-02-23巧云自己也嘗了一口尿碱汤本來構思時是沒有的,但是寫到這裡時出於感情的需要,他迫切地需要寫出這一句,而且寫時流了眼淚。因為他在寫作時始終在緊緊貼著人物,用自己的心,自己的全部感情。因此他覺得巧云在看到自己心愛的人受苦時,必然會這樣做,來分擔十一子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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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貝卡2011-02-23對話就是人物所說的普普通通的話,要儘量寫得樸素。不要詩意,不要哲理,這樣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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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貝卡2011-02-21聞一多先生在聯大中文系開了三門課:楚辭、古代神話和唐詩。這三門課,爸爸都選了。聞一多先生上課有一個特點:可以抽煙。老師抽,學生也可以抽。他走進教室,便點燃煙斗。有時抽卷煙,還問一問學生:“你們誰抽?”老師的煙,學生自然是不好意思要的,於是大家全都擺擺手。等到聞先生點煙之後,下面的抽煙的學生隨即也開始吞雲吐霧,這其中便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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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貝卡2011-02-21我問過爸爸,每天晚上都看些什麽書。答曰:純粹瞎翻,覺得有意思就看下去,沒意思的就放到一旁。有一段時間,他甚至翻過元朝的菜譜《飲膳正要》,還看得很詳細。有一道菜的原料是一整張驢皮,加草果燉煮。他琢磨了半天,最後的結論是無論怎麼做也不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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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这对“老鸳鸯”在风风雨雨中携手走过了近半个世纪。他们同甘苦,共荣辱,没有高谈阔论,也很少甜言蜜语;他们并不相互表白自己的忠诚,也不把被此的感情作为宣扬的资本。爸搞创作,浪漫的色彩多一些;妈搞新闻,比较实际。他们这一子,真是“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融合”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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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在某种意义上,爸爸挺欣赏老庄式的生活态度。1983年以前,我们家住在甘家口附近,爸爸上班在虎坊桥,下班后时常到。西四菜市场买点时鲜菜,然后换车回家。车站旁边住着一个老人,独自一人。 老人每天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做两顿饭,或抻条或拨鱼,天天如此。吃完饭,就坐在门前的小马扎上看街。照一般人看来,这老人的生活一点价值也没有,但是爸却不这么看。时隔多年,他写了一篇闹市闲民》,对老人作出了这样的评价——“他一生经历了很多大事。远的不说,敌伪时期,吃混合面。傅作义。解放军进城,扭秧歌,呛呛七呛七。开国大典,放礼花。没完没了的各种运动。三年自然灾害,大家挨饿。“文化大革命”。四人帮”。“四人帮”垮台。华国锋。华国锋下台。然而这些都与他无关,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每天还是吃炸酱面—— 只要粮店还有白面卖,而且北京的粮价长期稳定——坐在门ロ马扎儿上看街他平平静静,没有大喜大忧,没有烦恼,无欲望亦无追求,天然恬淡,每天只是吃抻条面、拨鱼儿,抱膝闲看,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这是一个活庄子。天天吃炸酱面就很满足,这样的人居然成了活庄子。但我们知道,他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奇怪。他觉得生活就应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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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劫灰深处拨寒灰,谁信人间二度梅。拨尽寒灰翻不说,枝头窈窕迎春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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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爸爸很少用华丽的词藻,更不用一般人不熟悉的词句唬人。他所重视的是语感,是用词的准确性。他写的东西,就像高明的工匠做出的家具,材质不见得名贵,但是各个卯榫全都严丝合缝,很见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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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他写的一首诗有这样几句:“我有一好处,平生不整人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人间送小温,決决定了汪曾棋不会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伟大的作家或是俯视人间,对其进行无情的解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才过瘾;或是对社会进行深入的透视,之后向人们讲述所发现的深刻道理。爸爸做不到。人间送小温,又让汪曾祺拥有一批读者,有的还挺铁杆儿,到处找他的东西看。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还需要一些温馨,一些抚慰,需要有美好的东西相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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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我认为陶渊明是一个纯正的儒家。“暖暖远人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飞桑树颠。”我很熟悉这样充满人的气息的“人境”,我觉得很亲切。我喜欢这样的:“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这是蔼然仁者之言。这样的诗人总是想到别人有人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出我的思想,我想了想说:我大概是一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我不了解前些时报上关于人道主义的争论的实质和背景。我愿意看看这样的文章,但是我没有力量去作哲学上的论辩。我的人道主义不带任何理论色彩,很朴素,就是对人的关心,对人的尊重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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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他说过:“我喜欢悄悄写东西,悄悄发表,不大愿意为人所注意。”他给宗璞画函一幅社丹,上面题诗一首: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欣然亦自得,不共城霞。这也是他对自己作品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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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1寻常文人一个普通通一生读大学没有文凭当右派只是“一般”小说散文写过几篇自称“姥姥不疼舅剪不爱”偏还有人喜欢诗酒书画略知三四居然成了“最后一个士大夫”六十岁后有点名气在家人朋友中还是“老头儿”一个好“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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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12-06-12朱伯伯上大学就是一个给众多教授留下深刻印象的好学生,学问扎实,中英文都很棒。而爸是一个经常逃课、吊儿郎当的名士派。夜里写文章,白天泡茶馆。有时日上三竿了,他还在树荫下躺着,朱伯伯夹了一本厚字典来找他,“起来,去吃早饭!”他说:“德熙,我发现树叶有个规律,它们都是一左一右交互长出叶片,而不是并行的。”他们一同去旧书店把字典卖掉,于是又解决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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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12-06-12爸和其他“黑帮”每日里除了挨斗、劳动,就是关在京剧团的一座临街的小楼上写交代材料。凑在一起,“走资派”谈一些革命经历中的趣闻、笑话,“名角”聊几则梨园轶事,爸都听得津津有味。回到家,我们问:今天有好玩的事儿吗?他便一一道来。有一次谈到在狭窄拥挤的小楼上赵燕侠给他让道时,把一条腿高高地抬起来,扳了一个”朝天蹬“,爸感叹地说,赵老板的功夫真是了得!妈嗔怪道:“什么时候了,还赵老板!”挨了斗回来,喝足了酒,吃饱了饭,爸总是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作“大”字状,感慨着:“哎呀,又是一天!”有时眯着眼睛,晃着脑袋,在袒露的肚皮上拍打着锣鼓点,嘴巴里“的格隆格咚”地过了门,有板有眼地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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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12-06-12尽管受到限制,爸爸还是只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他对一些人没有生活基础却随意编造故事的做法很不以为然,虽然对此没有公开发表过意见,却写过一篇短文自己看着玩。三只兔子住在兔圈里,他们说:“咱们写小说吧?”两只兔子把一只兔子托起来扔起来,像体操技巧表演“扔人”那样扔起来,这只兔子向兔圈外面看了一眼,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地了。他们轮流扔。三个人都向兔圈外面看了。他们就写小说。小说写成了,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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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爸在散文集《旅食与文化》题记中写道: …… 因为这里那里有点故障,医生就嘱咐这也不许吃,那也不许吃,立了许多戒律。肝不好,白酒已经戒断。胆不好,不让吃油炸的东西。前几月做了一次“食道造影”,坏了!食道有一小静脉曲张,医生命令不许吃硬东画,怕碰破曲张部分流血,连烙饼也不能吃,吃苹果要绞碎成糜。这可怎么活呢?不过,幸好还有“世界第一”的豆腐,我还是能鼓捣出一桌豆腐席来的,不怕!舍伍德·安徳生的《小城畸人》记一老作家,“他的躯体是老了,不再有多大用处了,但他身体内有些东西却是全然年轻的。”我希望我还能像这位老作家,童心常绿。我还写一点东西,还能陆陆续续地写更多的东西,这本《旅食与文化》会逐年加进一些东西。活着多好呀。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觉得:活着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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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禧财2019-11-16后来,爸爸到湖南桃源时,写过一首诗:“红桃曾照秦时月,黄菊重开陶令花。大乱十年成一梦,与君安坐吃擂茶。”爸爸很喜欢这首诗,经常书写。“文革”十年,真是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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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12-06-12爸爸在午门,成天和一些价值不大、不成系统的文物打交道,真正是“抱残守缺”。日子倒是过得蛮清闲的。白天检查检查仓库,更换更换说明卡片,翻翻数据,都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下班后,到左掖门外的筒子河边看看算卦的算卦,看人叉鱼。到了晚上,午门前后左右的天安门、端门、左右掖门都关死了,他就一人到屋里静静看书。有时走出房门,站在午门前的石头坪场上,仰看满天星斗,觉得世界都是凉的,就他这里一点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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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12-06-12下午6点钟,有些人心里是黄昏,有些人眼前是夕阳。金霞,紫霭,珠灰色淹没远山近水,夜当真来了,夜是黑的。有唐一代,是中国历史上最豪华的日子。每个人都年轻,充满生命力量,境遇又多优裕,所以他们做的事几乎全是从前此后人所不能做的。从政府机构、社会秩序,直到瓷片、漆盒,莫不表现其难能的健康美丽。当然最足以记录豪华的是诗。但是历史最严刻。一个最悲哀的称呼终于产生了——晚唐。于是我们可以看到暮色中的几个人像——幽暗的角落,苔先湿,草先冷,贾岛的敏感是无怪其然的;眼看光和热消逝了,竭力想找另一种东西来照顾漫漫长夜的,是韩愈;沉湎于无限好景,以山头胭脂作脸上胭脂的,是温飞卿、李商隐;而李长吉则是守在床前,望着天,头晕了,脸苍白,眼睛里飞舞各种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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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12-06-12当时我们家住在甘家口,我和汪明都从外地回来了,一家五口人挤在一个两间房的单元中,睡觉还要支起折叠床。仅有的一张可以写字的桌子在小屋。住在小屋的汪朝在工厂三班倒,逢到上夜班,经常因为睡不好觉发点小脾气。每到她上夜班,家里人连气都不敢喘,生怕惊了小姐的梦。爸爸晚上急着要写文章,又不敢进屋,憋得满脸通红,到处乱转。那模样,就像一个要下蛋的母鸡找不到窝一样。我们看了抿嘴偷乐。好容易熬到汪朝起床,爸爸马上冲进屋中,铺开稿纸,头也不抬地写了起来。这时候,就是闹8级地震他也未必理会。以后,一见爸爸这个样子,我们便审问:“老头儿,又憋什么蛋了?”开始爸爸还挺郑重其事:“瞎说,什么下蛋,是写文章。”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不错,常说:“别闹,别闹,我要下蛋了。这回下个大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