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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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大部分潜水员在驳船上不是哭，就是破口大骂，再不就是因为一些小事暴跳如雷。那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变成了碎片，不想哭的时候眼泪也会流出来，不想骂人却怒火中烧，稍有不适也会感到烦躁。潜水员们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是在挣扎，安抚自己破碎的心，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受伤了。驳船上至少应该常驻一名像我这样的潜水医学专家和一名精神科专家，每天注意潜水员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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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一开始就已经提过，我不是为了营救赶去，而是为了搜索。在我抵达孟骨水道的二十一日，已经过了营救的黄金时间，对于气穴的期望也已经破灭。从那天起直到七月十日撤离为止，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回已经往生的孩子。但我越来越困惑的是，在我抵达孟骨水道前，在船翻覆沉没以前，在三百零四名乘客危在旦夕的时刻，海警和船员为了营救他们，到底采取了什么行动？又或者可以说——根本没有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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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我一夜没睡坐在那里，一股火堵在胸口。客轮里的被困人数是三百零四人，两个月里我们不停地潜水，才将数字缩小到十一人。再给我们一个月，哪怕再十五天，也能找回那十一名失踪者啊！我至今也不相信有什么方法会比四月以来我们用的方法更有效。现在我们闭上眼晴，也能一清二楚地浮现走廊、客舱和楼梯，甚至清楚记得哪里是物品聚集的地方，哪里的墙壁烂掉在摇晃，哪里的通路变窄。派遣新的潜水团队到凶险的孟骨水道，就必须重新掌握船内情况。我们所拥有的那些关于九十度倾斜的沉船内部的知识，不是靠理论和直观可以解决的，那都是潜水员凭借双手摸索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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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如果要讨论搜索的问题，恐怕到天亮也讨论不完。直到现在，一想到船沉没以后，从放弃救助到寻找失踪者，政府表现出的无能和敷衍，我就气得牙齿都会颤抖。但驳船上的民间潜水员不是这样，我是在孟骨水道失去了去参加毕业旅行的儿子的国民，坐在我面前的男人们是为了寻找我儿子每天潜水的国民，这是国民与国民的见面。罹难者家属和潜水员是不应该互相道歉的。相反的，我们应该一起找出愚弄国民、让国民受伤的人，要让他们公开道歉。为了找出那个应该鞠躬道歉的人，我今天才会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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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我们也持续向事故对策本部表达抗议，年纪轻轻的海警能回舰艇上休息，上了年纪的民间潜水员却要睡在驳船的地上，这像话吗？本部却给出“这是为潜水方便，实属迫不得已”的解释。真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了往返于驳船和沉船的潜水员，究竟提供了哪些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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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一名民间潜水员犯下业务过失致死罪，造成另一名民间潜水员意外死亡。只要略微了解在孟骨水道的驳船上听从海警指示、艰苦搜寻的我们，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写小说。但这如同小说情节般的残酷事实，在我们还不知情的情况下，正等待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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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法官大人，“慌张”一词不知是否该用在这里。快艇载着死者离开后，海警、海军和民间潜水员都陷人悲痛之中，虽然大家下了豁出性命寻找失踪者的决心，但看到驳船上出现第一位牺牲的潜水员时，后脑勺好像挨了一棍，精神都变得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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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虽然听说从舰艇运往彭木港时会将遗体放入装尸袋，自最需要装尸袋的应该是从沉船内到快艇这段时间。因为在水中，遗体会直接与潜水员接触，这会造成极大的精神冲击。找到失踪者的日子，无论是民间潜水员或海警，甚至在快艇待命、负责运送遗体的海警，大家都睡不着觉，残影会持续十天以上，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马上又要再次潜水。如果使用装尸袋，民间潜水员可以在船内发现失踪者时就处理好，移动起来比直接抱着遗体安全。虽然提议过很多次，但都没有提供。说实话，我甚至怀疑过，难道这个国家穷到连三百个装尸袋都供应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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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想象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我不知道失踪者上船以前住在哪里、做过什么——当然现在也不知道。但仅凭抱着每个人上岸的过程，我便可以知道他们都是不同的存在。身高与体重自然都不同，每个人面对死亡的姿势也都不同。极度的恐惧与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最后一瞬间是完整属于自己的。那种差异，那独一无二的特别，潜水员能通过碰触、拥抱和一同游动感受到。他们绝不是数字。撤离驳船后，我听到最过分的问题是“你找到几个人”，我在乎的不是找到的人数，而是沉船内还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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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士兵虽然不怨战壕，但收到荒谬的命令时也会很为难，据潮汐时间精准计算出下水时间，可以减少潜水员的痛苦，但偶尔也会有在计算以外的时间潜水的情况，这并非驳船上的内部问题所致，而是有我们也不清楚的外部影响介人。尽管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搜索，潜水员还是经常被要求在不符合潜水条件的情形下潜水。起初我们向柳昌大潜水员抗议过，但他表示这是上面下达的命令，虽然心里觉得很对不起我们，但自己也没办法抗命。如果状况不佳或不愿意下水也可以拒绝，但即使拒绝，仍会要求下一组潜水员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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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光是看到水在流，就会想到当天在船内发生的事情。您知道最让我们痛苦的是什么吗？是在船里最后看到的同学们的脸。有的是要好的朋友，有的只是认识，还有不认识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成了往生者的脸，而且说不定我也曾是其中一张脸。我至少应该带其中一个人跑出去的，但我没有。当我梦到那些脸时，却无力做任何事，甚至觉得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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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从那天起我养成一个习惯，找到失踪者时，不管知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都会向自己发问有关他们的问题。像这样一问再问、不停发问，可以减轻我进入船内时的痛苦，也让我体会到找到每一个失踪者的重要性。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可以反复地潜人船内，当时我没能给出很好的答案，但我现在明白了，是慢慢升上水面时的发问，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潜入船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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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我把右手轻轻放在钟煦的脸颊上，对他说：“钟煦啊，我们回去吧！跟我一起回去吧！”潜入船内的潜水员找到失踪者时，都会这样拜托他们。不管那句话是埋在心里还是从嘴里讲出来，潜水员都深信不疑，想要和找到的失踪者一起穿过黑暗，从狭窄的船内游出去，若没有他们的帮助，绝对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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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深海潜水随时都会遇到紧急状况，如果不及时准确做出应对，会有生命危险。以我的经验来说，驳船上总管负责潜水的人讲话都很粗鲁，骂人就像吃泡菜一样，简直是家常便饭。这绝非是憎恶对方，而是为了能在出现紧急状况时迅速应对。没有潜水员会因为被骂了几句就脸色难看，因为大家都知道，注重形式搞不好会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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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听柳潜水员讲解完最重要的行动守则后，我感到背脊一阵凉——做好拥抱的准备，以及解决拥抱后浮现在脑中的残影，都将成为潜水员自己的事，有谁能分担这从未体验过的拥抱留在心里的创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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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孟骨水道的流速之快，是把东海、南海和西海加在一起都能排进前三名的。把失踪者带出船舱后，若一时失手便可能永远找不回来，做梦也别想追上。所以，不要等出了事再来找借口，现在就给大家五秒钟，想一下自己究竟有没有尽心尽力的胆量，之后也未必有其他方法可以取代这个最简单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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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听好！把失踪者从船内带出水面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双臂紧紧抱住他们！如果不是来这里，你们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这样的拥抱。往生者是无法抓紧你们的，所以这个拥能自始至终都要由你们来完成，这比起拥抱活人还要多费五倍的力气，而且不能停下来，你们要抱着他们从狭窄的船舱里游出来，直到最后也不能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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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我问曹治璧：“那里的人手不是绰绰有余吗？怎么还打电话找我？”“绰绰有余？大哥，你也相信那些报道了？现在能潜入船内的潜水员只有八个人，而且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八个人？真的是只有八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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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2-08-04我在字典里查了“尊敬”一词，每当遇到不认识的单词或生疏的字眼，我就会查字典，久而久之已养成习惯。虽然面对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广泛的知识，但对我来说觉得重要的单词和数字，便会钻研到底，如果经常放声朗诵还可以帮助理解其含义。深海潜水所需的用语和数字，我几乎都背下来了，因为在紧急状况下，单词和数字必须很快在脑海中浮现才行。这次我翻阅字典，看到“尊重且恭敬”的解释。如果是真心尊重我们潜水员，就不会只发来一则短信了请问法官，您会在表扬尊敬的人的劳苦时，只发一则短信吗？我们并不期待大张旗鼓地慰劳和鼓励，但至少应该代政府，对这些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搜救的潜水员，表达最基本礼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