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之路和问津者之路

• Pimlico

  2020-02-11
  马最有特色，中国象棋的马有拐脚不行的规则，见出中国文化的复杂处。因马在遭遇拐脚之后，确实难以通行，此观察入微，甚为精妙。然而在社会生活中，很多有益之事竟因中间掣肘而受阻，和马遇拐脚不行相似。国际象棋无此规则，思想较简单，但也使马便于通行，有行政效率较高之象。兵（卒）最有趣，中国象棋五，国际象棋八，数当五行八卦之分合。以棋子系列而论，将（帅）和兵处于两端，最为关键。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兵的性质如有进无退等基本相同，但有一根本差异。国际象棋的兵冲到底可升格为王后，由至卑升到至尊，从作用最小者升为作用最大者。虽然升格之路艰难而漫长，但保留这条升格之路存在，和西方文化激励个人奋斗的思想有关。而中国的兵永远是兵，尊卑等级不可动摇。将兵两端，完全和中西社会的文化心理相应。
• Pimlico

  2020-02-11
  中国象棋的将（帅）相当于国际象棋中的王（King），将（帅）和王是棋局的中心，棋的无穷变化围绕对将（帅）和王的攻防而展开。将（帅）实际上就是王，中国象棋称将（帅）而不称王，是中国封建社会君权意识的反映。在王权天授，就君大逆的思想下，即使游戏也体现着意识形态的压力。故两国相争（以楚河、汉界标明），将（帅）可被杀，王则避讳不言。奇怪而有趣的是：国际象棋的王随着棋局的展开可以自由进退，有时甚至可以身先士卒，王有将帅的职责。而中国象棋的将（帅）始终不可走出田字形的封闭圈子，将（帅）有王的形象。此一进取和保守的区别，似乎也和不同民族文化的潜在心理有关。以田字而论，有洛书的形象，九路虽小，对整个棋局却有决定的影响，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然而君王的端居禁区，固守本有，也是封建文化保守性质的反映。国际象棋中王后是最有作用的棋子，中国象棋却没有相当的形象。这一区别，仍和中西不同的文化有关。人类社会的发展自进入父系社会以来，基本倾向一直是男尊女卑。然而西方从希腊文化绵延至今，一直有尊重妇女的传统，所谓Lady first。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大战因争夺海伦而起，虽然战争的结果死伤惨重，但海伦本人仍受到交战双方的敬重。这种情形在视妇女为亡国祸水的中国封建文化中不可能出现。故中国除重君权外，还重夫权，重君权则退王为将，重夫权则取消王后。在中国象棋的演变过程中，宋代以前的士尚为女性形象，意为女官，而宋以后将女性变为男性，意为卫士，中国象棋中妇女形象的痕迹因理学大盛而消亡了。中国象棋士、相（象）结合，相当于国际象棋的相，两者皆走斜线。中国象棋的士、相（像）均以拥卫将（帅）为中心，士居于田字格维护紫禁城安全，相（象）居于本土维护境内安全，分工精密为其长，但未能全攻全守亦可能成其短。中国历代常有攘外安内的矛盾，可相应于此。国际象棋的相可活动于整个棋局，没有分散力量之失。
• Pimlico

  2020-02-12
  “假使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万难破灭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就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就感到新的悲哀。现在你大骤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回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绝不能说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呐喊自序》的铁屋子意象，以哲学论，类似于柏拉图的洞穴寓言。该寓言说，人群类似于关在洞穴里的囚犯，不能见到真正的光明。因为火堆在他们背后，重重束缚使他们不能转动，只能见到火光把他们投射到墙上的影子。最后有一个人逃出洞穴来，看见了火光，才发现过去一直受到了影象的欺骗。但当他回去把真相告诉同伴时，洞穴里的人却不相信他。鲁迅和那个逃出洞穴的人有所类似，然而处境却有同有异。其同在于他已经看出：对于洞穴里锁着的人，要解除他们的束缚，几乎绝少可能，所可存的只能是打破铁屋子的努力。其异在于柏拉图自以为已经看见了实在的火光，而鲁迅对火光的真伪仍然存在怀疑。打破铁屋子的努力就是《呐喊》的作用，而对火光的怀疑则形成了《彷徨》的局面。
• Pimlico

  2020-02-12
  《阿Q正传》的阿Q精神，是整部小说的灵魂。鲁迅1903年在日本时就已经注意国民性问题，《阿Q正传》是他多年考察的成果之一。鲁迅写阿Q精神，是作为中国国民性的弱点来写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然而中国国民性有着多方面内容，如果仅以阿Q精神一端概括之，并不妥当。而且阿Q精神也可以从正反两方面理解。鲁迅当其所处的时代，基本从反面观之，故以哀、怒矫之。然而也可以从正面理解，相应中华民族的自强不息而乐天知命的精神，阿Q精神是前者的丢失，后者的异化。故矫正阿Q精神亦可从矫正异化入手，恢复人类智慧的性分之全，阿Q精神似不足为碍。鲁迅其时颇赞赏尼采的“超人”理想，阿Q精神恰与其相成，然而终以自强不息而又乐天知命为是。《阿Q正传》以大团圆式的九章结束，虽似敷衍枝蔓①，仍属自然，显示了一位大小说家的功力。如果说《阿Q正传》是鲁迅对国民性的解剖的话，《一件小事》则是他对自己的解剖，两种解剖紧密相连：“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②《社戏》、《不周山》除了本身的价值外，又和《风波》、《故乡》联系，概括了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希望。而且《社戏》回忆童年是《朝花夕拾》的前导，《不周山》运用古代题材是《故事新编》的发端。最后《呐喊自序》为总结，回顾此书的缘起和主题，有较深的哲理意义。————————①钱钟书曾批评：“鲁迅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但他只适宜写‘短气’的篇章，不适宜写“长气’的篇章，象是阿Q便显得长了些，应当加以修剪才好。”水晶《侍钱抛书杂记》，《钱钟书研究》，第二辑，325页。②《写在〈坟）后面》，《鲁迅全集》第一卷，284页。
• Pimlico

  2020-02-12
  《阿Q正传》是《呐喊》的重心，它是一篇文化小说，“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灵魂来”，“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灵魂来”①。如果说《新青年》小说表示着时代意义的话，《阿Q正传》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这意义；如果说《呐喊》其他小说的主要影响在本国的话，《阿Q正传》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世界的影响。《阿Q正传》以辛亥革命为背景，不仅因为辛亥革命失败给予鲁迅深深的痛苦，而且也因为辛亥革命结束了数千年的封建帝制，从这一角度切入，能照见整个封建社会延续至今的若干中国国民性，也就是所谓“默默生长、萎黄、枯死，象压在大石底下的草一样，已经有四千年”②！此即《阿Q正传》所隐含的“大时”，恰与《狂人日记》所谓“四千年来时时吃人”对应。《阿Q正传》的“大时”如此，地点人物则相应泛化。小说地点取未庄，没有具体指明某处，可解为未有之庄。人物或无名，如赵太爷、钱太爷；或无姓，如阿Q、小D、小同等。前者取自《百家姓》，后者取自西文字母，似有中西文化结合之象。以历史文化解其意象，阿Q的Q似可作为圆相O的对立。圆相O可作为传统文化的代表，包容数千年变化，然而受到外来文化冲击，其说已不能圆。而Q这一外来字恰可成为破圆相的象征。O与Q对立之间包含的对称性破缺的思想，在中西文化交流时代有深刻的意义。这里既有着西方文化对中国文化的冲击，也有着中国文化上出的动力。————————①②《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集外集》，《鲁迅全集》第7卷，81-82页。③1934年袁牧之改编《阿Q正传》，决定未庄在绍兴，鲁迅表示了不同意见。《答<戏>周刊编者信》，《且介亭杂文》，《鲁迅全集》第6卷，145-146页。
• Pimlico

  2020-02-11
  关于在二十世纪文学中的地位《玻璃球游戏》是黑塞探索一生的最高成就，也是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烽火硝烟中思考人类文化出路的结果。小说综合了他所能涉及的东西方各种材料，思考深邃，意义重大，非早年小说《荒原狼》等可比。虽然此书尚有缺点，那是黑塞本人迈不过去的坎，但重要的是他已经提出了问题。以个人阅读兴趣而言，我愿意向读书人推荐的作品有一部半，一部是《追寻逝去的时光》，半部是《玻璃球游戏》。在某种程度上说，后者未臻完美，或许更发人深省。
• Pimlico

  2020-02-11
  关于结局克乃希特一生精彩之处在于不断超越自我，结局为他最后一着，有深远的象征意义。他的打破象牙塔而走向社会，如果和电影《海上钢琴师》终身不履陆地，最后与船共沉相比，已经跨出了最重要的一步。然而克乃希特一生所行均属有为法，此一层面终身未能脱化。他出走时还想带人，以及出走前已安排好后路，最后因担心孩子失望而下水游泳，均人为痕迹稍重。而作者喜爱的“他必兴旺，我必衰微”（用施洗约翰语，出《约翰福音》3：30）也不甚恰当，犹如鲁迅的早年相信进化论。每一代有每一代的任务，与下一代互相不能替换。扶持青年自然为年长一代的重要工作，然而也是性分所当尽，没什么太大的了不起。过分夸张其作用，其实是对自己应该达到成就的一种逃避或掩饰，亦为内在不足的表现。
• Pimlico

  2020-02-11
  关于克乃希特继承威廉·麦斯特，正如黑塞继承歌德。《玻璃球游戏》是一部成长型小说（Bildungsroman），所以对从事精神探索的人有极大的鼓舞作用。麦斯特（大师）相对克乃希特（仆人），两极相通，正所谓“下下人有上上智”。中国也有近似的成长型小说，如果脱去武侠的外衣，那就是流行的金庸小说。金庸小说人物差不多最后都选择归隐，而克乃希特正试图从那里走出。
• Pimlico

  2020-04-18
  书名取“渔人之路和问津者之路”，然而“此中人”究竟相应了呢？还是没有相应呢？中西古典学术的内涵，既深且广，难以言尽，而此书中的文章，早已不足道。可是，此书虽然还不是我想说的话，但毕竟有我想说的话，这也许是本书可以留存的一个理由。然而，善读书者实在不必读此书，而不善读书者读此书又无益，因此，此书在理论上是不应该有读者的。
• Pimlico

  2020-02-11
  我们见面中印象较深的一次大约就是河清和晓明来我家了。那天下着细雨，但河清兴致勃勃。他对稍稍有点古色古香的环境非常欣赏，却不喜欢里面一些有现代色彩的摆设。我们谈了鲁迅，谈了金庸，也谈起了当代大学问家潘雨廷先生。河清在我家看了潘先生的照片，深有感触，回去后就写了一篇文章，也就是现在收入《胡河清文存》（上海三联版）的那篇《潘雨廷法相记》。潘雨廷先生学究天人，实在是不世出的大学者之一，但世尚罕知。河清从来没有见过潘先生，却能认识潘先生的价值，充分体现了一个青年学人的热忱和敏感，也体现了他的识力。文章虽然还有部分技术性错误，但仍不失为认识河清思想和感情的佳作之一。那天我们讨论金庸却发生了争执。河清说他最憎恶《鹿鼎记》里的韦小宝，中国的事情就是他们搞坏的。我说我读大学时也不喜欢，我喜欢的是《天龙八部》的乔峰和《笑傲江湖》的令狐冲，但踏上社会以后阅世阅人渐多，才逐渐明白《鹿鼎记》是金庸看懂中国社会后写的，对韦小宝甚至抱一种欣赏的态度。对此河清坚决不能同意。河清为人宁折勿弯，如此看待韦小宝正是他爱憎分明之处，但是不是说明他多少还有点偏激呢？河清的死有着多方面的原因，决不单单是学术问题，但也决不是和学术完全无关的。
• 何羊

  2013-02-14
  三代正朔周建子，殷建丑，夏建寅，此即所谓“三正”。
• 何羊

  2013-02-14
  1202年意大利费波纳契数学巨著《算盘书》出版，他提出采用阿拉伯数字作为共同的符号，且0为十进制之始，统一了数学的语言。
• 何羊

  2013-02-05
  知贞而不知元，知情而不知性，此常为究文学而不究史学者只大弊。
• 何羊

  2013-02-05
  越十年，馆中复以档案四之三售诸故纸商，其数凡九千麻袋，将以造还魂纸。
• 庄小小

  2013-06-19
  所谓“三十而立”者，此成年之始也。其间矛盾丛杂，虽有困苦，或无相助，虽有成绩，或无喝彩。且尚有最大之敌人，即自幼积累至此的习气，西方心理学所谓“情意综”（complex）者，亦往往于此发作，如未能“道更”者，，或未能立。然人道之立即立于此，且己立而立人，此即人之可贵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