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除惯性

最新书摘:
  • A君
    2013-06-14
    在《群魔》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直接与社会主义展开对抗,与那些在社会主义名义下采取行动的人进行抗争。也是在这部小说中,彼得 维尔霍文斯基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求助人类行为的科学法则,竭力使他的小组服从于他的意志,接受他的纲领。他使小组的每一个成员确信,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即沙陀夫,就要向当局告发他们,因此必须除掉他。我们的目标是谋取共同利益。我用一个例子阐明我的想法:有这么一个病人,他需要截肢才能保存和治愈生命的机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解释我们针对伊万诺夫采取的行动。他会毁灭整个组织,由此造成的损失是可以用算术计算出来的。如果我们有80个人,如果每人蹲上一年大狱,那么加在一起,至少也是因为一个人而蹲了80年的大狱。这个证词中所使用的科学类比和计量方式表明,这些革命者在多大程度上采用了新科学方法为根基的新圣约。维尔霍文斯基说服他的同党杀害沙陀夫,依靠的是求助于新科学的基本信条,即自我保护的法则。
  • A君
    2013-06-14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社会主义者把犯罪归咎于环境,这是他们信奉化约主义人性观的先兆。在这个意义上,社会主义者扮演了魔鬼的角色,他们诱惑人们“单靠面包活着”。在1876年6月7日的一封信中,他向一个读者解释说,基督拒绝魔鬼的诱惑,不把石头变成面包,此举意义重大。“魔鬼对他说,如果你是上帝之子,那你命令这块石头变成面包。耶稣回答说,圣书上写着,不可能单靠面包活着,而要靠上帝说过的每一句话活着。”在此,他把基督的拒绝和回答——人“不可能单靠面包活着”——视为对哪个是如日中天的科学社会理论的批判。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眼里,社会主义者和所有信奉新兴社会理论的人,都拒不承认人的精神生命的存在。他写道:“如今社会主义在欧洲和我们国家一样,都在排挤基督,都只关心面包,只求助于科学,并一直坚信人类的一切苦难都是由一个原因造成的——贫困和生存斗争,一句话‘是环境造成的’。”在《作家日记》的定稿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颇具论辩色彩地说到了社会主义与俄罗斯东正教之间的表面相似性:它们都想借助于放之四海皆准的兄弟情义,把全人类联合在一起。
  • A君
    2013-06-12
    叙述者把“常规”视为支配多数人生活的惯性原理。这样的人是无法改变,也无力控制自己的生活的:例如,某些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就是因为他们具有始终如一、一成不变的普通性。或者更妙的是,尽管这些人做出了惊天的努力,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走出普通型和常规的车辙,结果却是依然故我,永远只能墨守成规。这样的人甚至具有了自己的典型性,即类似于普通性的某种东西——即使他们绝不想当他本来就当的普通人,想不顾一切地成为具有创新意识和独立品格的人,他们也不具有丝毫的独立手段。
  • A君
    2013-06-12
    结果,显而易见,对于那些哪怕勉强承认自己的智力略高于野兽的人来说,面对着不朽观念的丧尸,自杀成了绝对、无情的必然结局。此外,一方面承诺提供永恒不朽的生命,另一方面却又把人类置于尘世而不顾,这里似乎存在着一个难以调和得矛盾:如果真有这样的生命,即是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不朽生命,这么为什么还要存在尘世生命?事实证明,只有借助于对不朽的信仰,人类才能在尘世上实现自己的全部心智目标。如果没有对不朽的信仰,人类与尘世的联系就会中断,即使存在这种联系,它也会变得更加脆弱,变得更加腐烂,而生命最高意义的丧失(这至少能够以无意识的痛苦形式被人感受到)必然导致自杀身亡。……总之,不朽的观念与生命、活的生命本身是等价的。对于人类而言,它是真理和正确意识的根本规则和主要来源。
  • A君
    2013-06-12
    在《白痴》中,铁路不仅意味着现代化的工业生活,铁路不仅是工业宇宙的第一推动者,它还成了一股强有力的形而上的力量。早些时候,奥多耶夫斯基在其《俄罗斯之夜》中同样看到了铁路浓厚的象征意味:的确,铁路是个重要和伟大的东西。他是人类征服自然的有力工具;它在下面,掩藏着一种深刻的意义,但是显而易见,人们总是把它约化为股票、债务人、债权人之类的玩意儿。在努力消灭时间和空间的斗争中,人类在面对自然时油然而生的高傲感和优越感一览无遗地暴露了出来;或许在高傲感和优越感中还夹杂着一些回忆,对自己先前所具有的威武之力的回忆,对他先前的奴隶——自然——的回忆。……但是上帝拯救我们,他把我们全部的智慧、精神和生理力量都凝聚在物质的发展上,不过这可能很有用处:无论这物质发展是铁路、造纸厂还是棉花加工厂。
  • A君
    2013-06-12
    最终,大家提出了这样的想法:美不仅是美学探讨的课题,而且是能在尘世中带来巨变的力量。尽管阿杰莱达第一个提出了这一观念,小说中的各色人等也都在美的变革潜能问题上各抒己见。这部小说的创作笔记提出了提出了同样的看法:世界将由美来拯救。美的两个化身。
  • A君
    2013-06-12
    《白痴》的那个人也期待着这样的变化,并说他再也不会浪费自己的生命。但正如梅什金锁勉勉强强地承认的那样,那个人好了伤疤忘了痛,甚至旧病复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并不像他当初所自我承诺的那样,对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惜时如金。梅什金的对话者把这当成一个证据,以此证明,人是无法“对任何事物都精打细算的”。
  • A君
    2013-06-12
    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要被执行死刑前的那一瞬间,他的死刑判决被推翻了。那时,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他对生命的热爱不减反增,不就反新,尽管他面临着一个苦役犯的流放生活。他给哥哥写信说:“但我的心依旧,正如我的肉和血依旧,它依然像以前那样能爱,能受苦,能怜悯,能记忆,而且不论发生什么,它都是生命。on voit le soleil!(一个人看见了太阳!)
  • A君
    2013-06-12
    梅什金对死刑的兴趣反映了他对必死无疑,对人类存在的意义的关切。司法制度中的人造机器是自然力学的产物,人类因之而屈从于自然的法则,并最终走向死亡,以其作为对自己犯罪的惩罚。司法制度中的人造机器机械地发挥着作用,因为某人犯罪而将其处死。在这个意义上讲,根据人造的法律判处某人死刑,构成了惨无人道的冗余。面对着自然对人做出的死刑判决,人类理应努力推翻之,颠覆之,而不是加速执行之。因为被判死刑而被杀,比被强盗杀死,不知要可怕多少倍。因为被强盗杀死,一直到最后一瞬间,他都怀揣着被人救起的希望。但在另外一些场合,这最后一丝希望,都被铁板钉钉地剥夺殆尽了。
  • A君
    2013-06-04
    在《罪与罚》中,拉斯科尼科夫的朋友拉祖米欣反对新兴的社会物理学。如果拉祖米欣能代表任何意识形态的话,那他所代表的必定是这样一种意识形态:谁都无法知道人类的下一步将迈向何方。他拒绝一切社会理论,因为在他看来,社会理论易于使人类生存机械化,易于对棘手的人类天性和“活的灵魂”视而不见:天性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天性被排除了,天性没有囊括在内。按照他们的理论,不是人类沿着历史发展的实际道路向前发展,到最后自然而然形成一个正常的社会,而是相反,社会制度在从任何一个数学头脑里产生出来以后,立刻会把全人类组织起来,比任何实际发展过程都快,无需经历历史发展的实际过程,转眼之间就会使全人类变得正直无私和纯洁无暇!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本能的厌恶历史:“历史上只有丑恶和愚蠢”——一切都仅仅是因为愚蠢!因此他们才厌恶现实生活的实际发展过程:不需要活人!活人需要生活,活人不听从机械的支配,活人是可疑的,活人是反动的!他们那儿所需要的人虽然有点儿死尸的臭味,甚至可以用橡胶做成,——然而不是活的,没有意志,像奴隶一样驯服不会造反!
  • A君
    2013-06-04
    阿道夫 凯特来在其《论任何人的才能的发展,或论社会物理学》中试图把人类存在约化为物理学。依据凯特来的统计方法,我们可以预测,将有多大比例的人口杀人、卖淫、结婚、离婚、自杀,等等。在凯特来的“社会物理学”的语境中,犯罪被视为无可避免的生活行为。当拉斯科尼科夫把这一社会理论应用于他在街上遇见的那位年轻女子,他推论说,帮助她没有多大意义,因为他的命运早就根据社会物理学的法则,在统计学上预先据定了。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向我们证明,社会物理学的法则与基督爱你邻居的戒律是如何水火不容的。
  • A君
    2013-06-04
    对于拉斯科尼科夫的另一个评价来自小说中的人物波尔菲力 彼得罗维奇,他把拉斯科尼科夫的谋杀行为归因于对智慧的过度依赖。在他看来,过度依赖智慧是青年人的通病。他对拉斯科尼科夫说:“你会原谅我这个老头子的,但是你,罗季昂 罗曼诺维奇还是个年轻人。就是说你刚刚步入青年时代,因此你把人的智慧看的高于一切,以所有的青年人为榜样。对智慧的顽皮热情和抽象的结论诱惑着你们。”在笔记中,波尔菲力进而指出,拉斯科尼科夫的理性主义之所以衰落了,是因为“你的想法是最聪明不过的,但这正是问题之所在:如果人类就像机器,或者干脆说,如果人类只凭理性操作自己,那倒是好多了。”过度依赖智慧,会把人类存在化约为自然科学,把人类化约为机器。
  • A君
    2013-05-28
    除了此时此刻,那位丈夫无时无刻不在谴责自然,将其视为最终的权威,似乎自然、惯性和死亡都是人类无法控制的力量。不过在最后一段文字中,他暗示了人类的孤独,因为他说过“认识孤独的”,并引用了“彼此相爱”之类的名言。这时,他把爱作为一种力量提了出来,认为人类可以以此根除惯性和战胜死亡。
  • A君
    2013-05-28
    她以前的决心可能已经被一个崭新的、极端的感受所击碎。据说站在高处的人总是因为重力的作用想跳下去,跳进深渊。我想,许多的自杀或谋杀之所以发生,只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手枪。这也是一个深渊,或是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坡,站在上面,人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沿坡滑下。同样,会有某种力量不可抗拒地令你扣动扳机。不过,因为意识到我已经看到了一切,知晓一切,而且正在默默地等待她打死我,所以才能阻止她沿着斜坡滑下去。
  • A君
    2013-05-27
    “爱人如己,遵守基督的圣训,是根本行不通的。自我的法则总是风行于尘世之中,自我挡在路中,只有基督才能……”“人的最终目的是发现、认识、并以全部天然力量确信:一个人的自我,完全发达的自我,其最高的使用价值就是毁灭那个自我,专心致志、毫不自私地将之全然奉献给某个人或全人类。‘基督的乐园’就在于此。如果把乐园界定为牺牲自我,那么地下人的王国无异于地狱。”黑格尔在其《宗教哲学讲座》中,同样把基督之爱描述为牺牲自我。他写道:因为爱就在于放弃自己的个性,放弃属于自己的一切,等等。这是一种自觉自愿的行为,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甚至交给死亡最外部的他在,交给生活局限的绝对代表——死神。基督之死是此种爱所产生的景观——不仅要爱或代表别人,而且要在与他在——死亡——的普遍认同中,准备接受神。
  • A君
    2013-05-27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如果一切生命都终结于死亡,那么无论对于个人来说,还是对于人类而言,一切尘世生命都是荒诞不经的。于是他从这一荒诞性出发(地球及其居民被毫无目的、徒劳无益地创造出来),去反证永恒生命的存在:“人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即在尘世中履行基督之爱的圣训]而努力奋斗,但在实现这一目标后,如果一切都归于荡然无存——即是说,如果人在实现这一目标之后不再有生命,那么在我看来,实现这一目标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由此可见,存在着未来,存在着天堂生命。”
  • A君
    2013-05-27
    相比之下,充裕的生命力却洋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中。叙述者看到囚犯那么热爱生活和渴望自由,深感震惊。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被判有罪的奥尔洛夫身上看到了生命力。显然他是和地下人和自然人(顺从于自然法则且自己对此毫无意识也没有改变的欲望)的对立物。奥尔洛夫能够操控自己的意志,以心制物。奥尔洛夫没有被惯性所麻痹,所征服。这种意志,这种生命力能引发行动:它既可能导致犯罪,也可能导致善行。
  • A君
    2013-05-27
    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言,与死神“面面相觑”使他体验到了末世之感,这种感觉从此便形影不离地追随了他一生。在他描绘生命时,死神总是盘旋在生命的上空,久久不肯离去。与末世意识一道而来的,是对包括惯性在内的自然规律在生与死中所发挥作用的不同理解。梦幻综合征成了具有广泛深刻内涵的社会问题。地下人自称过去一直沉溺于梦幻,那是他逃避冷酷现实生活的一种手段。而梦幻已经使他“窒息了真实生活的能力”。
  • A君
    2013-05-27
    无论对于哲学家还是对于神学家来说,由于无力克服对变革的抗拒而犯下的罪孽,或者说,由于无力克服惯性而犯下的罪孽,是某种形式的“机械”罪孽。神学家讨论过相关现象,即akedia现象,或称倦怠(accidie)现象。奥尔德斯 赫胥黎说:倦怠使人忧心忡忡、顾虑重重、怒火中烧。它麻痹了人的意志,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人类采取行动,他就会“阻挡和延宕”。因为倦怠,人们开始害怕行善,并最终无望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