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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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尘2019-12-24对于上海,我简直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切陌生,只好瞎闯。到了冒险家的乐园里,自己本身也不知不觉带上一点冒险家的气味了。一切新奇。苏州河边一排排野殡的棺材,经风吹雨打,有的已裂了很宽的缝,快露出尸骸来了,怎么市政方面管都不管呢?坐黄包车过桥,马上一大堆孩子前来推,我想上海人如此见义勇为,不料马上伸过来若干只小手,原来是要钱的呀。这是我踏上上海地面最早的两个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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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尘2019-12-24凄苦的湖上,雨斜风狂,没有渔火,也没有灯光。我特别钟情于这几句歌,到老来还一直唱唱。就这样,我们在工作中混在一起。混长了,感情就自必由一般的朋友、同志的关系,向更高处发展。她是城里人,接触面比我广,且自幼丧母,在继母手下长大,就比我懂事得多,显得比我成熟。遇事总是她出点子,她带头,我跟在后面。我想,这样也好。不久,我们又调到离石县的“动员实施委员会”,这是一个比总“动委会”低一级的单位,但优点是能接触到基层。这个机关设在离石县城内北城墙根的黑龙王庙里。主任是赵迺光(原名裕如),河南孟县人,北平大学法商学院的学生。他比我大几岁,所以同志们喊他“大赵”,喊我“二赵”。这时,王修也调来了,刘大学也调来了。女同志住正房(北房),男同志住厢房。有一天,我到街上买了20根芝麻滚子,这是用麦芽糖卷起核桃仁、冰糖渣等做成的一种食品,请大家开个茶话会,宣布我和高昭一已经是夫妻了。用老式的看法,我们的成婚未免有点仓促,酝酿期太短,会不太成熟。但我们俩认为已经成熟了。这是战时嘛,宜于突击式。试想在正常时期,我们的结合会遭遇多少阻碍。要父母之命,要媒妁之言,要合八字,等等。就以属相说,她属虎,我属蛇,书上说“蛇虎如刀错”,那还了得?!但我们这ー“错”就“错”了五六十年于兹了,足见相书上、皇历上多是些无稽之谈。我从长沙八角亭买来的那块手帕,终究有了他的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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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尘2019-12-24事情说远了,把笔再回到乾州来。我在乾州中学所教约120个学生中,只有一个最知心的,那就是周可任。周不是乾州人,是岐山县益店镇的人个儿不高,样子较土气,脸上有块疤。他说,那是他小时候他祖母抱他下地,把他放在地头上。狼来了,叼住他就跑。祖母是小脚,但仍死命追狼,拼着老命从狼口里抢下自己的孙儿,落下这块疤。这个人的特点,是心地非常淳朴,一旦感染上革命文艺和革命理论,就一头扎进去,把一生奉献了。他在乾州上初中,在西安兴国中学上高中,又到河南大学文史系,因参与“反内战、反饥饿”斗争被开除,到豫南南阳府的泌阳县当中学教员兼为人民解放军做地下联络工作,不慎被发觉,被白崇禧部活埋,壮烈牺牲了。老祖母从狼嘴里抢下来的孙儿,终于被另一种狼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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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2023-06-11甡这个性体,不是做政治的材料,政治是要有手法和机智,还要有勇敢、耐性等,你们(连我也在内)正好是相反的脾气。现在时事如此,我看找一个合适的工作,教教书,向学术一途发展,说不定会有些出息。凭甡的聪明才智加上努力,我看说不定会有些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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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2023-06-11老革命们经常爱打一个比喻:革命像一列火车,有的人从起点就搭乘了,直到终点。可是有些人是半路在小站上上来的,这无可非议,觉悟有先后,“革命不分先后”嘛。另有一些人,从半路小车站上下车了,这就有议论。在“左”倾思潮站主导的年代里,人们说这些人是“叛徒”,少说也应该叫“变节分子”。我不同意这种观点。我认为,关键要看他出卖不出卖革命。他出卖了,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叛徒”或“变节分子”。假如他并没有出卖,只是“不干啦”,那么革命组织:第一,不应以“叛徒”、“变节分子”的帽子随随便便往他头上扣;第二,“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革命组织也必自由不足之处。况且,革命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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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2023-06-11于是我私下对妻说:“我们不宜于在延安长期待下去。你知道,我基本上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不富于勇敢气质的人。碰见斗争,我不是凑上去,而是躲在一边。虽然我对政治不是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但最终还应当是一个文化人,而不是什么政治家”。我们已经信仰了马克思主义,这一点是不变的,像封建社会的女人嫁了丈夫一样,‘妾心古井水’。但我们不一定在这么集中的场合里搞,我们可以到松散一点的场合去搞。并且,我是一个先天地具有自由主义气质的人,平生最不喜欢开会、听报告、服从组织分配,等等。像我这样的人,在延安待下去,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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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2023-06-11我读列宁的《传》,读到马尔托夫的事。马尔托夫主张,有些知识分子可以邀请到党内来作为党的宾客,而不需要他们遵守什么组织性、纪律性。列宁狠狠地批判了马尔托夫。马尔托夫是孟什维克,当时肃反,‘契卡’已经把马尔托夫列入被肃的黑名单里了,列宁却弄来一张车票叫女秘书送去,让马赶快逃往西欧。事后,列宁想起马尔托夫说,多么精致的知识分子呀。我读过后,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我自己有点像马尔托夫。我走不成布尔什维克的道路,我受不了严格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我愿意做一个全心全意的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者,同时是一个自由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