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遗忘的一切

最新书摘:
  • 闻夕felicity
    2024-07-06
    我追寻着你逃难的足迹,我的双腿知道这条路有多么漫长;亲身经历让我明白,谈论战争和1945年发生的事情依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而且,即使有机会谈论也往往和事实相去甚远。今天,生活在你们逃亡之路沿线的人们,战争这条恶龙仍然掌控着他们的命运,只是力量稍有减弱而已。有没有一场会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我们决不重蹈覆辙,“二战”结束后人们曾经信誓旦旦地这样说。劫后余生的人们那时说出这句话是出于真心,那是1945年所有人的心声。战争如此残忍,它带来的恐怖如此巨大,人们应该会引以为鉴吧。决不重蹈覆辙。但希望却成为幻象。人类不会引以为鉴的,也许少数人是例外,比如你,以及曾和你一同走在逃难马车边上的那些人,也许还能算上我们,你的下一代,我们这些在童年的噩梦中梦到过战争的人。仅此而已,其他人会忘记这曾经的一切。战争的恐怖至多能影响两代人而已。我们读着阿斯特丽德·林格伦或伊妮德·布莱顿写的书长大,充满祥和的儿童读物,那个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世界中,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答案。而我们的孩子呢,他们的读物中总是充满了生与死的搏斗,关于哈利·波特与饥饿游戏,关于残酷竞争,书中的孩子们为了生存而互相争斗,干掉其他人的人将获得最后的胜利。这些用来满足对生死斗争渴望的书。在当下这个时代中长大、老去成了一种奇异的经历。你们那一代早早就经历了惨痛。而对于我、我的孩子们而言,情况可能正好相反,我们把你们的生活顺序倒置了,我们经历的是祥和的七十年代、平淡无奇的八十年代、欢欣鼓舞的九十年代,而此时,正当我这一代人开始步入老年,却迎来了艰难的时代,我们将会成为坐在逃难马车上的老人。我将自己想象为幼年的你,尾随着逃难的马车走在路上,冻僵了身体;我设想自己是那时的妈妈,赶着马车,上有老下有小,忍辱负重照顾家中的每个成员:孩子、老人、马匹。如果真有一天不得不再次走上逃难之路,那时的我已经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一个需要年轻人...
  • 闻夕felicity
    2024-07-06
    我在韦尔肖的韦利乔夫下了火车,那年2月底你们曾在此处住宿了一晚。这是你们逃难之旅的最后一周,每个人都筋疲力尽,牛蹄走得流血不止,马匹瘦骨嶙峋。我在阅读当时的记述和信件时发现,人们很少抱怨自己的痛苦,可提起那些牲口时却满是钦佩和同情,比如你们家那匹被称为“小狐狸”的小马,它竟然陪着你们一路走到了埃格尔。有些村民会在夜晚来到马厩,依偎在马匹的身边,为牲口们遭的罪流下怜惜的泪水。
  • 闻夕felicity
    2024-07-06
    难民问题始终是我们家中的一个焦点。某个下午,一家五口坐在了我们的客厅里。一个母亲带着她的四个孩子,都穿着五颜六色的长袍,头上罩着面纱。她们来自摩鹿加,巴布亚新几内亚附近的一个岛屿,和印尼的岛屿同名。这些难民大都是通过教会或者“人民之地基金会”来到我家的。她们的故乡在似幻似真的岛屿上,有着棕榈树和白色的沙滩,现在却不得不在德国北部我家的客厅里消磨沉闷的秋日夜晚。我们语言不通,连一个单词也搞不懂,但我们能感受到她们的悲伤。我们这些有家的人,收留那些逃亡在外失去家的人们,我们一起玩耍,画画,很快成了朋友。他们在我家住了几天,也许是几周,我已经记不清了。对你来说,收留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后来你去帮助非洲难民、为赈济所开车,或者成为一名智障男孩的监护人一样。你帮助来自波斯尼亚和科索沃的难民家庭同繁文缛节的德国政府部门打交道;妈妈至今仍然每周去三次学校,教难民儿童德语。她和那些孩子一起读我小时候读过的书,帮助他们完成初中的毕业考试,或者更进一步升入文理中学。这些孩子来自阿富汗、叙利亚、印度和北马其顿。你们没有将这些和自己的逃难经历联系起来,至少从未有意识地这样做过。你们不愿回忆自己作为难民儿童的童年,只是将自己的遭遇转化成了对别人的帮助。做这些事情,你们认为理所当然。可我很早就看出了其中的联系。我后来成了一名驻莫斯科记者,曾到过饱受战争蹂躏的地方,去过塔吉克斯坦、车臣,后来又跑去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我渴望去前线,渴望看到士兵,我会和他们在山里待上几天。我想试一下射击,他们给了我一把马卡洛夫手枪和一把带锯齿枪管的卡拉什尼科夫,并教我使用方法。开枪时的后坐力几乎使我跌倒,那几个家伙笑弯了腰。我在寻找苦难。我见过的人中,有的全家被埋在了轰炸后的废墟中,有的被战争夺去了理智,濒临精神崩溃,如同当年你的沃尔特叔叔。我意识到,你们过去的遭遇有着一种暗黑的吸引力。我去采访位于伊朗和阿富汗之间...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负疚感是一个无法回避掉的话题。谈起玫瑰谷,就不能对奥斯维辛集中营避而不谈,两地相距只有一百八十公里。罪责不是一个简单明了的话题,人们总是在心中对它加加减减、以罪抵罪。有人会觉得,欧东被驱逐的德裔应该为德国的恶行付出代价,他们也的确付出了代价,两相抵消,欠债偿清。于是,他们默默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一个有关沉默不言的约定:我们也不对曾遭到的不公说三道四,而作为回报,我们也不必将德国人的恶行挂在嘴边:我们不必羞愧,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一报还一报,这难道还不够吗?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有人在试图重新解释、修正历史,但这些于你而言,无论在理性还是情感上,格格不入。你不想重新拿回什么,你不认为那是苦涩、不堪的历史,也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德国开启了祸端,挑起了战争,那就不该抱怨,无论战争导致了怎样的后果。你那时年纪尚小,本不应有什么负疚感,但事实是这种负疚感一直在你的心中:对你而言,毫无疑问,负罪感将永远伴随着每个德国人。你们被驱逐的遭遇与彼时德国人做下的恶行,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你从未将它们分离看待。因果,有因必有果。你的确是这样想的,甚至从未指责过当初德裔被驱逐致背井离乡是不公正之举。你始终支持东方政策,从未认为那是对你们这些被驱逐难民的背叛,而是迟来的和解。罪孽是永恒的,而罪孽与驱逐总是如影随形。《圣经》中,驱逐每每与惩罚相关,比如亚当与夏娃因为偷吃禁果被逐出伊甸园。德国人作恶,你们被驱逐而流离失所,代表全体作恶的德国人付出代价,而且你们付出的代价比其他德国人更多。当初犹太人遭到迫害,人们对街上的犹太布商被送往集中营熟视无睹,觉得那些人肯定是恶有恶报。这个逻辑同样用到了你们身上:总要有人为德国做下的罪孽付出代价,而德国人作恶的地方在欧东,那里是集中营所在,所以欧东的德裔就替德国人遭到了报应。由此,来自那里的难民便成为陌生人、不洁之人、罪人。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每天早上,他们进入森林砍伐树木,然后将它们装到铁路货车上。看守的鞭子抽打在战俘剃光的头上,dawaj,dawaj,bystrej,。bystrej,快些,伙计,快些!战俘和看守们形成了一个新的战斗前线,在这个曾遭德国入侵的国家。德军曾入侵了这个国家,摧毁了这里的村庄,杀死了这里的妇女妻儿。营地弥漫着新砍伐的木材散发出的松香树脂的气味,无论冬夏。男人的胡茬里嵌人了锯末和松针,手上满是树脂留下的黏稠黑渍。斧头砍进树木发出的闷响,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还有马匹的气息。后者让爷爷想起在布雷斯劳的岁月。对,马匹身上的味道。蛇一样的皮鞭游走在战俘和马匹的身上,噼啪作响。他们用铁链将原木捆扎起来,沿着林中道路拖到火车站的站台上。战俘们要不停地劳作;马匹也是一样,它们和那些驱赶它们、虐待它们的人类一样瘦削,马皮紧贴在肋骨上,如同瘦骨嶙峋、忍饥挨饿的战俘们的胸膛。马不会反抗,它们精疲力竭时会黯然倒下。战俘们也会一声不响地死在他们的小床上。与之相反,被伐的树木却会在死亡降临时发出轰然巨响。这些树在生前承受了一切,但在死亡之际,它们突然变得响亮。将倒未倒之际,它们已经开始咆哮,木材先是爆裂,随后在断裂之际发出啸叫,伴随着周遭战俘们警告的呼喊声,树木倒下,搅动气流,空气也在呼啸,树木加速砸向地面,然后轰然一声倒地,大地随之震颤。而此刻树木的残枝落叶再一次悚然沙沙作响,如同一个垂死之人吐出最后一口气。短暂的寂静后,伐木斧的砍伐声再次响起。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我追寻着你逃难的足迹,我的双腿知道这条路有多么漫长,亲身经历让我明白,谈论战争和1945年发生的事情依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而且,即使有机会谈论也往往和事实相去甚远。今天,生活在你们逃亡之路沿线的人们,战争这条恶龙仍然掌控着他们的命运,只是力量稍有减弱而已。有没有一场会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我们决不重蹈覆辙,“二战”结束后人们曾经信誓旦旦地这样说。劫后余生的人们那时说出这句话是出于真心,那是1945年所有人的心声。战争如此残忍,它带来的恐怖如此巨大,人们应该会引以为鉴吧。决不重蹈覆辙。但希望却成为幻象。人类不会引以为鉴的,也许少数人是例外,比如你,以及曾和你一同走在逃难马车边上的那些人,也许还能算上我们,你的下一代,我们这些在童年的噩梦中梦到过战争的人。仅此而已,其他人会忘记这曾经的一切。战争的恐怖至多能影响两代人而已。我们读着阿斯特丽德·林格伦或伊妮德·布莱顿写的书长大,充满祥和的儿童读物,那个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世界中,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答案。而我们的孩子呢,他们的读物中总是充满了生与死的搏斗,关于哈利·波特与饥饿游戏,关于残酷竞争,书中的孩子们为了生存而互相争斗,干掉其他人的人将获得最后的胜利。这些用来满足对生死斗争渴望的书。在当下这个时代中长大、老去成了一种奇异的经历。你们那一代早早就经历了惨痛。而对于我、我的孩子们而言,情况可能正好相反,我们把你们的生活顺序倒置了,我们经历的是祥和的七十年代、平淡无奇的八十年代、欢欣鼓舞的九十年代,而此时,正当我这一代人开始步入老年,却迎来了艰难的时代,我们将会成为坐在逃难马车上的老人。我将自已想象为幼年的你,尾随着逃难的马车走在路上,冻僵了身体;我设想自己是那时的妈妈,赶着马车,上有老下有小,忍辱负重照顾家中的每个成员:孩子、老人、马匹。如果真有一天不得不再次走上逃难之路,那时的...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我去博物馆是为了摆脱孤独感。我希望能在那里结识如我一样追忆过往的同道,希望有人还能记起你们,而我可以在分享记忆中不再孤独。我要讲述你的故事,虽然你从未提及,但这是你交给我的任务,你期待我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起历史的残片、碎片,比如那辆齐陶市镇广场上的马车,还有迈尔家场院上的马车。我有责任来讲述你的故事,连通彼此陌生的世界,丰富上代人留下的遗产,保存记忆,为下一代人留住、保护好这段历史。这本书将是你的遗嘱。我愿意做这件事,让他们对此已经所知甚少、只会偶尔想起的后辈铭记。我知道,我会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孤独下去;我知道,自己从中走来的那个过去充满了隐晦与含混不清,我也将和历史的迷团、死去的鬼魂一起慢慢老去。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穿越捷克的途中,我经常和年轻人交谈。他们在布拉格或爱丁堡读大学,一致支持欧盟。可这种支持几乎总是出于功利、利益的考虑,并无激情,也和理想主义毫不沾边。比如十八岁的丹妮丝,我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和她聊起来的。她明年高中毕业后准备去欧洲读大学。她认为,捷克迟早得离开欧盟,只是现在为时尚早。我们现在仍然需要欧盟的经济援助。欧盟不是心中所愿,不是两情相悦,而是权宜之计,是露水姻缘,只因它会带来暂时的收益。如此清醒,不存一丝幻想。只是,如果没有梦想,没有激情,欧盟如何能成功?如果彼此只是阶段性的伴侣、为达到某个目的的共同体,欧盟如何能延续下去?契合自己的利益就加入,这远远不够。要准备好共担时艰,即使这并不带来任何收益,因为这是出于对共同体的信仰,无论好年景还是坏年景,如同婚姻的誓言: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我倾听着这些年轻人的话语。他们坦诚、精明而且招人喜欢,他们是最开放、最有同情心、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客观冷静地侃侃而谈,却不由自主地唤醒了我对战争恶龙的恐惧,也许它只是还在打盹吧,眼前的时代只不过是一段幸福短暂的历史插曲。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行动才能获得救赎。拒绝逃亡的人死掉了,逃出来的人尽管无家可归,尽管受人威胁刁难,可人总算活了下来,走运的话也许还会找到一个避难的所在。因而逃亡总归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在生活的任何一种境遇中,逃离总是一个出路。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对于右翼民粹主义来说,让历史创伤继续流血而不是愈合更有意义。这样能带来政治回报。宣讲历史会助力他们赢得大选,宣讲抵抗妄图毁灭波兰的外国势力,对抗披着羊皮、打着欧盟幌子的德国能拉来选票。依他们的说法,德国其实还是从前那只老狼,强大,而且有着很强的统治欲。尽管恐惧缺乏根据,但只要简洁易懂,就能赢得选票。维持长久以来的恐惧、唤起过去的屈辱感很容易,而从历史的黑暗中找到出路却无比艰难。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我们德国人总是盯着自己,我们的命运,我们的损失,我们的痛苦和我们的内疚。我们审视德国人犯下的罪行,深究我们做下的恶。这也许也是一种自恋吧,我们始终将“我们”放在第一位。我们关注的不是波兰人的痛苦,人口大迁徙带给他们的痛苦,不得不生活在异地他乡的痛苦,很多人只能生活在一个本不属于他们的村庄,生活在一个陌生的、被德国人的罪行蹂躏过的国度里的痛苦。我们德国人没弄明白,大屠杀不仅仅残害了犹太人,也害了波兰人;后者不得不生活在这个发生过骇人听闻暴行的地方,只能无奈地制定法律以切割自己国家和德国人恶行间的联系。有多少德国人知道华沙起义和华沙犹太人聚居区起义之间的区别?犹太大屠杀对波兰的残害,不仅仅体现在波兰人、犹太人或非犹太人在集中营被杀上,更是因为德国人选择在人家的国土上做这件事,选择在波兰干下这样的恶行,从而强迫那里的人们成为恶行的目击者。一个杀人凶手带着受害者住进了一所房子,请问,后来者如何在这所房子中继续生活下去?对于德国人作恶,波兰人只有三个选择:合作,视而不见,或者反抗,而后者要以牺牲自己和家人为代价。德国人是罪魁祸首,结果却是波兰人无法再清白无辜。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4
    历史已经成为政治的战场。不仅在普京的俄罗斯,在乌克兰、波兰右翼民粹主义者眼中也是如此。在他们看来,历史如同一个任人揉捏的面团,可以塑造成任何人们想要的样子。每个人都想成为受害者,或者是英雄与受害者的合体,没人想做那个罪犯。历史真相该如何应对那些简单的叙述呢?真实的历史总是模糊、自相矛盾的,太多人既是施暴者又是受害者,既是罪犯又是英雄,既是反犹主义者又挽救了犹太人的生命,是解放者也是压迫者,是叛徒也是帮凶,是被驱逐者也是纳粹追随者。二十世纪被称为狼的世纪,可如今每个人都将自己描绘成羔羊。只有德国人认下了一切,我们承认自己在那个年代曾经是一头恶狼。德国人认为东欧各国关于历史问题的争斗与己无关。我们相信过去已经过去,历史就是历史,德国人已经正确处理了那段历史,不再受其纠缠。德国政界人士反思历史,他们前往奥斯维辛集中营,他们发表演讲,他们在犹太大屠杀纪念馆做最动人的演说,他们前往韦斯特普拉特和莫斯科。但这些都无助于消弭奥得河对岸关于历史的论战。该论战与有罪的德国人无关,那里的人们在忙着分配剩余的罪行。即使某个过错与德国人犯下的罪行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也照样会爆发激烈的争论。波兰人和俄罗斯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乌克兰人和波兰人、以色列人和波兰人,无尽的争执。我们轻视他们了,没有注意到那些人正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灰烬下余烬未灭,人们却在那里煽风点火,好像没有人担心熊熊大火会再次燃起。德国人认为自己已经处理了过去的历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因为德国人已经历数了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向所有人表达了忏悔之情,因为历史学家已经研究了“二战”的一切,再没有什么未解之谜。且慢,请容我问一句:我们德国人究竟做得怎么样?时下,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德国人认为,自己纳粹时代的祖辈应被归入罪犯之列,同时,有二分之一的德国人相信,他们纳粹时代的祖辈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受害者。对此,我能...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3
    噩梦也会遗传吗?那时我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而可笑。但今天我明白了,心灵创伤会延续,逃亡和战争可以连续影响几代人,我们的父辈、祖父辈甚至曾祖父辈的战争会铭刻在我们身上。噩梦也会。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3
    四十年前到访时,我们也曾开车去过墓地。曼弗雷德把他那辆红色宝马停在墓园门前,一言不发地穿过一排排波兰人的坟墓,我们其他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直到我们重新上车并已开出村庄很远时,曼弗雷德才开始说话:德国人的墓地全被毁掉了,他们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那些在玫瑰谷生活过的德国人不应得到这样的对待,他们并没干下什么坏事!至少可以让死人安息吧?死者为大,逝者的安宁应该得到尊重,这是人之常情,世界各国文化概莫能外啊。他说这些时让你觉得,德国人俨然人类共同文化遗产的守护者。终于发现了一桩非德国人干下的恶行,他将内心燃烧的愤怒全部发泄在对其的谴责中。他对埋葬在德国人墓园里的波兰人感到愤怒,因为他不能对波兰人住在我们家庄园这一事实表示出愤怒。他当然知道事情背后的原因,而且明白这一事实将无法改变。在他大声指责的背后隐匿着真真切切的痛苦:德国人在此生活过,他在此生活过,而这样的记忆甚至都要被人抹去!他指责的背后隐匿着一个真挚、哀悼与怀念的愿望。他一定要先指摘波兰人,只有找出他们的过错,才能觉得自己也可以是一个受害者,而且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道义上的支撑,去追忆、哀悼自己失去的故乡;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不去追究自己曾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甚至在德国战败前不久自愿加人了希特勒的冲锋队。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3
    人需要故乡吗?我们人类难道不是发源于游牧部落吗?逃亡是人类的宿命,是伴随战争而来的厄运。现在我们知道了逃亡加诸我们的影响会持续多久。它会绵延几十年,要到第三代、第四代,诅咒才会慢慢消逝据统计,目前世界上因逃难而背井离乡的人数和德国的人口一样多。这样算来,又会有多少人背负着逃亡带来的重负与阴影?地球一半的人口,抑或更多?又有多少人将他们时下生活的地方视作故乡?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2
    人们谈及那个时期时,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良心未泯,仿佛唯有如此人们才可以忍受那些发生过的事情。讲述中总会夹杂着温情,而且他们对善良、人性的记忆比对残酷的记忆更生动,更鲜活。这并不是说讲述人想要宽恕德国人,而是他们希望继续生活下去,不愿丧失对人性的信心。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生活对他们而言也许会变得难以承受。当然,这些事很可能真实地发生过,比如爷爷曾经给我们讲过,因为他唱歌好听,所以在战俘营中获得了额外的口粮;还有,战俘营的俄国哨兵把自己的面包分给他,尽管那个哨兵自己也在忍饥挨饿。要是我有机会再去那个地方,我会带你去看看墓地。什么墓地?盟军先头部队到达的前两周,德国人在森林里枪杀了俄国的强制劳工。美国人到达后强迫德国人把尸体挖出来,而且只能徒手。至于厂里的波兰工人,德国人已经来不及处决他们。
  • 向上游的鱼
    2024-04-22
    故乡不是一个地点,是一种感觉。房子就在那里,里面的过客却是来来去去,有的甚至是被驱逐的。当政者大权在握,能够左右人们的迁徒,责令他人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但很久以前可不是这样,过去的西里西亚可不是这样,那时的人们能够长久地在一个地方定居。我的祖辈是来自弗兰肯和莱茵兰的拓荒者,自1238年起就定居在这里。他们清理了森林,开拓了土地。从前是国破人在,国家会陷落,人民则可以一如既往过自己的日子。历史书里就是这么说的,维基百科上这一地区城市的相关条目也佐证了这一点:西里西亚陷落,布里格陷落,玫瑰谷陷落。陷落后,这些地方落入了这个国家或那个王朝的手里:波希米亚,哈布斯堡王朝,或者是普鲁士。城市陷落了,村镇陷落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人们随之落入另一群统治者的手中。国家灭亡了,没有谁需要被责备,仿佛没人做过什么促成了这个灭亡,仿佛灭亡、陷落这类事根本不存在一个主体似的。灭亡是命运的安排,是不可抗力使然。但“二战”结束后的这一次却迥然不同。这一次的陷落后,当地人没有得到留下的机会。陷落后的西里西亚变成了一个人口稀少的地方。这是一片空旷的土地,一片被清空的土地,如同一个需要再次被填满的容器。而这个重新移入人口的过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进展得并不顺利。房子就在那里,里面的过客却是来来去去,有的甚至是被驱逐的。当政者有权重构地区的人口组成,如同把液体从一个瓶子灌到另一个瓶子里。这样的运作,可以整个村庄、整个地区地进行,容易得像是酒厂灌装葡萄酒。玫瑰谷就经历了这样的遭遇。1945年,当权者用同样的方式重新填充、“灌装”了波兰一半的国土。有谁还记得当时的事情呢?
  • 格罗米派
    2024-02-12
    要停留多长时间,一个地方才能成为一个人的故乡?几十年来,罗日纳是一个不被信任,被忽视、漠视的村庄。干吗要精心打理这样一个村庄呢?也许明天就会有士兵的战靴瑞开你的屋门,或者被人用枪顶住喝令你滚出衣庄。他们将你赶出了一座房子,又随随便便分配给你另一所房子,这能是一个家吗,一个人们会精心维护的家?51
  • 格罗米派
    2024-02-12
    远远望去,玫瑰谷是故乡应有的那个样子。这是一个从儿童读物中幻化而出的村庄,惬意地平卧在天穹之下。白色的教堂塔楼在绿色的田野中熠熠生辉,红色和棕色的砖瓦屋顶坚实而轮廊分明;塔楼顶部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戟,随时准备刺向任何试图接近这座村庄的恶魔。一切都怡如其分,是人们理想中故乡的样子:村中的大树年长日久,根深深扎人大地:辽阔的田野有着微微的起伏,友善地欢迎着回家的人。这是一片为人父母者会深深向往的土地,慷慨无私而且给人以安全感。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