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乡

最新书摘:
  • 长琴
    2023-05-27
    他们占领的德国房屋愈多,他们便愈是为一个问题所折磨:为什么这些德国人不能安守在这个地方,这个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毫无任何一处匮乏的地方?
  • 长琴
    2023-05-27
    女孩上了三年的钢琴课,但现在,当她的尸体滑落进那个深坑的时候,钢琴这个词语从人类手里被收回了,现在,女孩能比其他同学完成得更好的单杠上的后空翻被收回了,连同一个游泳者会做的所有动作,抓住一只螯虾的手势被收回了,还有所有基本的航行要点,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收回、归入了万物未凿的混沌,然后最终,最后,女孩自己的名字也被收回了,一个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叫她的名字:多丽丝。
  • 长琴
    2023-05-27
    而直到她父亲亡故,他们才清醒地认识到,把他们在古本的日常生活打包装入那片黑暗,事实上一直以来都是一种预感,一种把他们自己打包装入黑暗的预感。而今不论物品或人,都已走入终局。
  • 长琴
    2023-05-27
    仿佛时间,就算你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它也仍然会胡乱挥舞,拼命扭摆,挣脱向它要去的地方。
  • 余之亦
    2023-03-20
    有两分钟,她头顶上方拱筑着一片苍白、多云的天空,像快要落雨前从湖岸边往水里看的样子。有两分钟,她深深呼吸着她如此熟悉的松树林的清香,只是被高墙围挡着,她不能看见那松树林本身。她真的回家了吗?有两分钟,她可以感觉到鞋子下面的沙土,还有一些由石英或花岗岩构成的燧石和砾石;然后她永远地脱下了她的鞋子,站上了那块木板,等待枪毙。
  • 余之亦
    2023-04-07
    有人因为害怕而排便,有人因为无法走出藏身之处而排便,还有人因为愤怒而排便,他想,而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叫做战争。
  • 余之亦
    2023-04-07
    士兵们的愤怒是直到最近,直到他们深入德国的领土,才达到要用自己的身体脏器来发动战争的程度。他们占领的德国房屋愈多,他们便愈是为一个问题所折磨:为什么这些德国人不能安守在这个地方,这个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毫无任何一处匮乏的地方?
  • 余之亦
    2023-03-20
    女孩上了三年的钢琴课,但现在,当她的尸体滑落进那个深坑的时候,钢琴这个词语从人类手里被收回了,现在,女孩能比其他同学完成得更好的单杠上的后空翻被收回了,连同一个游泳者会做的所有动作,抓住一只螯虾的手势被收回了,还有所有基本的航行要点,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收回、归入了万物未凿的混沌,然后最终,最后,女孩自己的名字也被收回了,一个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叫她的名字:多丽丝。
  • 余之亦
    2023-03-18
    那是他的职业:规划一个家,规划一处家园。围绕一方空气而起的四面高墙。在所有那些方兴未艾的空气中夺取一方空气,用铁石之爪翻腾、掀举,再将其平息、落定。家。一栋房屋就是你的第三层皮肤,你在血肉、衣物之外的第三层皮肤。家园。一栋根据主人的需求量身定制的房屋。进食,做饭,睡觉,洗澡,排便,孩子,客人,车,花园。用木材、石头、玻璃、稻草和金属来计算所有的是与否,所有的这与那。为生活规划路线,为走廊铺设地板,风景为眼睛,房门为安静。而这里,这一栋,就是他的房屋。
  • 想起窗外一只鸟
    2023-01-14
    家!他哭喊着,就像一个孩子,为了不去看他所看到的东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但也正是在他双手掩面的这个瞬间,即便是这位尽职尽责的德国官员也知道了,家,再不会被称作巴伐利亚、波罗的海沿岸,或者柏林,家已经变成落在他身后的一个时代,德国已经无可挽回地变成了某种灵肉脱离的东西,一个不知道也不必被迫去想象所有这些可怖之事的迷失的游魂。家。且等候,很快。
  • 长琴
    2023-05-27
    比起共同的快乐,人可以被共同的贪婪和羞耻更加彻底地桎梏在一个地方。
  • 2023-02-06
    当她以这种方式回溯往事时,时间好像伪装成了时间的孪生子,所有事件都在眼前平展开来,你一生所经历之事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平展开来,只为从一个孩子的脚上拔出一根细刺,在肉被烤焦之前把它端出烤炉,或者用装土豆的麻袋缝制一件裙子,然而逃亡路上每走一步,你的行李便会减少一些,直到越来越多的东西被抛在身后,直到早晚有一天你兀然停下脚步,坐在那里,意识到眼前所剩无几的生活就是生活本身,而其余的一切都已遗落在所有道路两旁的所有沟渠里,在一片广袤如空气的大地之上。你一定也会在这里找到那些蒲公英,和那些云雀的。
  • 2023-02-06
    时间已将它自己楔入了她和她的父母之间,楔入了她和其他所有人之间。时间已将她拖走、锁进了这间黑暗的密室。这里唯一有色彩的,就是她在这层层围拢的黑暗之中仍然记得的东西,是她之所以为她的核心。她把这些色彩斑斓的记忆蔽护在那颗被光线舍弃了的脑袋里,属于曾经是她的那个人的记忆。曾经或许是她。
  • 余之亦
    2023-03-19
    一年过去了四分之三,她的老板才给了她第一个吻,又过去了半年,他们俩才开玩笑地说起将来要一起生活,然后又过去了几个月,一次柏林郊外的远足,他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躺在这片宽广的、波光粼粼的湖泊旁,突然对她说:这里是我们可以一起生活的地方,你觉得呢?直到这一天,走钢索的人才明白,一个拥有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包括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的人,必须静坐片刻,然后起身,然后开始走动,然后,在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后,加快一些步速,只有到那时,这个人才会纵身一跃,而如果他真能做到的话,当一个人像这样纵身一跃的时候,他想要的必是着陆,而非踏空。直到这一天他才对她说:这里是我们可以一起生活的地方,你觉得呢?而她正仰面躺在那里,看着蓝天下摇摆不休的松树林——从这一天起她可以确信了,确信只要她愿意在这块距离柏林不算太远的土地上等待,他就终会来到她所在的地方。
  • 某四
    2023-01-17
    有人因为害怕而排便,有人因为无法走出藏身之处而排便,还有人因为愤怒而排便,他想,而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叫做战争。
  • 粟冰箱
    2023-01-12
    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却恍若一年。金龟子灾害出现在1937年还是更晚那一年,她已经说不上来,但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那声响,那是她和她的外甥一起出门骑脚踏车、车轮滚轧过那些甲虫时听到的声响——那些甲虫已经将那条沙土路铺成了一片黑魆魆的、密密麻麻的表面,而她至今没有忘记它们在她车轮下发出的噼啪声。所有的夏日都像同一个夏日。他们开始使用隔壁废弃地产的码头是1938年还是1939年,或者难道是1940年?她的丈夫又是什么时候在码头边建起那栋船屋的?她已经不太能够确定。他肯定是在隔壁地产属于他们之后才开始建造船屋,但那又是哪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夏天,游泳,日光浴,在房屋对面的树林边上采摘覆盆子;一年又一年的秋天,听着园丁在花园里耙拢落叶的声音,闻着园丁燃烧起霉腐的落叶堆的气味;一年又一年的冬天,乘冰上快艇在结冰的湖面上穿梭飞驰,然后用冻红的手指收起风帆,迅速缩进屋里,在暖炉旁把双手烤到生疼;一年又一年的复活节,把煮熟的鸡蛋藏在早春初开的、送给外甥和外甥女们的鲜花里。全都像同一年。今天可以是今天,也可以是昨天或者二十年前,她的欢笑可以是今天的欢笑,可以是昨天的欢笑,也同样可以是二十年前的。时间仿佛可以随时听候她差遣,仿佛一栋她可以时而步入这一间、时而步入那一间的房屋。你听过这个吗?尽管她一生都在欢笑,她的金发还是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发。今天,昨天,还是二十年前,她和友人们就坐在这里,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漂浮着她亲手抓来的螯虾,她牢牢抓住它们的颈背然后将它们煮到通红的螯虾。吃这样的整虾并不轻松。首先你要将这东西的头部拧下来,吮吸里面的汁液,然后你得拔掉虾脚,用一根小签子挑出其间的嫩肉。螯虾身上最好吃的是它尾部的肉,那里也被称作整虾的心脏。在吃它之前,你得先把内脏清除干净,搁到一旁。
  • 粟冰箱
    2023-01-12
    你听过这个吗?好,开始咯。她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尽管她已经听过这个笑话很多遍了。她大笑着,反正其他人也都已经在笑了。她真的很爱笑。小时候,她有时会被困在她的大笑里,她的父亲就是这么形容的,被困在大笑里,仿佛是她的身体在紧攥这大笑不放,绝对不放,痉挛似的阵阵大笑就这样连绵不绝地、与她无关地喷涌了出来。就连她的大姐姐们——她们不论去哪儿都得带着她——也会在她做斗鸡眼、扮鬼脸,被她们说服把喷嚏粉当作药用盐治疗鼻塞,或者用辣椒代替甜椒的时候,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会打喷嚏、吸鼻子或者吐口水,而其他人会哈哈大笑。一个走钢索的人,那就是她想成为的,要么就是一名驯兽师,但这件事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包括她的父亲,那位莫卧儿大帝,实际上是总领事。在她的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变胖、生儿育女的时候,她只想要用一生来欢笑和旅行。不像她们,她情愿一生漂泊羁旅。然而,等她到了可以在钢索上保持平衡,或者可以开始驯兽的年纪,莫卧儿大帝,实际上是总领事,却提议让她去上速记班。速记,大帝对驯兽师说,和掌握六门外语一样有价值。全世界都需要速记员和打字员,莫卧儿大帝说。而现在她正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位友人一起坐在屋外的门廊下,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漂浮着她今天下午亲手从湖里抓来并将它们煮到通红的螯虾,手里拿着一只虾钳,笑个不停。即使在战前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位邻居,不然就是几位友人一起坐在这里,这也是她在战争期间仍然会做的事情,她会坐在屋外的门廊下,凝望着湖泊,直至夜深人静,而直至夜深人静,她也还是会坐在这里。她很乐意永生永世就这样坐在这里。
  • #暗蓝#
    2023-01-17
    考虑到一生的长度,物品与人的转徙,想来也与难民的经历没有什么不同。在和平年代,是贫穷,在战争时期,是前线,它们不断把人推赶向前,好似一列长长的多米诺骨牌,人们睡在他人的床榻上,使用他人的厨具,吃下他人被迫留下的食物储备。只是炸弹掉得愈多,房间便愈发拥挤。直到最后她来到这里,来到这个花园,每当铜锣召唤她去用晚餐,她总隐隐感觉,早在她最后一次转身离开她的农场、带着三个孙儿女再次上路,身上背着一床羽绒被、头上裹着一条蓝花头巾的时候,这个铜锣就已经在召唤她了。当你已经抵达,你还可以说自己在逃亡吗?当你逃亡时,你又真的有可能抵达吗?
  • #暗蓝#
    2023-01-17
    一个崭新的人只能从一个陈旧的人里生长出来。布谷。布谷。新世界是要吞噬旧世界的,而旧世界势必奋起反抗,所以现在,这新旧世界是并立、共存在同一具身体里了。你要的越多,丢失的也就越多。
  • 粟冰箱
    2023-01-12
    家。下雨的时候,你可以闻到森林里树叶和沙土的气味。一切都是小的,淡的,环绕着那方湖泊的山川之景,那么简单温和。那些树叶、沙土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将它们轻轻戴在头顶。湖水永远温软地拍打着湖岸,像一只幼犬,轻舔你浸没其中的手,水柔和而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