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城

• no comment

  2020-08-01
  对我来说，幼儿园真是一个灰色的生笼。我一直怀念农村那没有被切分的时光，那里的时间像一个活着的生命体，它在一天之内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如同布满旋涡的水面，围绕着我们关注的事件不停地扩大或缩小。在农村，提示时间的都是自然事物，如太阳月亮、公鸡、旱烟、燃香。这提示有温度，还是启发性的、友好型的。它蹑手蹑脚地出入于我们的意识中，我们可以相对自由地支配时间，直至夜幕或黎明的边界。在这里，每一个人对时间的感受都不尽相同，同一个人对每一天的感受也完全不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人主宰着时间。回到城市现代社会之中后，时间变成了僵尸和腊肠。社会把它机械地切成一段一段，并牢牢控制着喂食的分寸。人在杀死时间的同时也被成为僵尸的它控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患上了强迫症。我们的思想意识中留下了时间的灼痕，并永远地隐隐作痛。在幼儿园里被剥夺的首先就是时间的支配权。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文革”期间，中国的家具市场几乎消失了，民间生活中品相好一些的东西无论中式西式，基本都砸烂了。人们能够从对人民生活细节负责任的单位领到的，都是一些傻大憨粗的家伙。这些没有任何情趣以及技术含量的家具构成了家居生活的道具和景观，养育着庞大的人口。改革开放之前的家居生活中，家具的概念是以家具腿的数量来界定的，比如，六十年代的理想家庭标配是三十六条腿，七十年代是七十二条腿。用家具腿的数量概括生活面貌，反映了寒酸的现实，蕴含着无尽的痛楚、无穷的向往和无比的坚韧。然而人们向往美好生活的愿景顽固而又疯狂，难以阻挡、不可完全被意识形态所控制。此时资产阶级被打倒了，他们灰头土脸低声下气，刻意地违心拉低自己的品位，在引领生活风尚方面偃旗息鼓忍气吞声。但工人阶级站了起来，他们反倒理直气壮地成为社会生活的主导者和家居时尚的弄潮儿。此时东欧国家的生活样式成了我们生活的样板，不仅政治上可靠，美学上更是令人怦然心动。一度，捷克式家具突然闪现，它略带收分处理的形体和几根优雅的线条就令如饥似渴的中国人民如醉如痴。美学是根生于人类基因之中的潜意识，政治狂热冷却之后，人性的这一面就开始悄然复活。人们很快忘记了斩钉截铁的誓言，为人性松绑，让美学顺着指缝溢出，在满目疮痍的生活方式中流淌。总之，粗酃的在精致的面前不堪一击，不论借用怎样冠冕堂皇的说辞。中国社会大张旗鼓搞工业建设几十年后，轻工业却极为落后，同时美学趣味依然停留在农耕文化的阶段。城里人的日常生活领域单调而乏味，但农村则不同，尚相对完整地保留着传统的生活样貌，丰富多彩，有系统性。城里的工业驱逐了手工，但农村依然保留着完整的手工艺文化。许多农村不安分的木匠仰仗着一招半式的手艺进入城市，他们逃脱了土地的束缚，开始为骄傲的城里人打造生活。衣柜、沙发、五斗橱是当时最紧俏的生活物件，是享乐主义萌芽的开始...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即使在计划经济最彻底的时代，依然有游离于计划之外的商贩。他们多是市郊的农民，为生计所追迫，携带自留地里的农产品进城走街串巷，兑换生活资料。换大米的、割豆腐的、吹糖人的、卖水果和花生的，甚至还有卖鱼虾的，以他们微薄的力量，填补着因物质匮乏形成的社会生活的巨大亏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交易象征着自由经济不灭的火种，在以专政手段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严酷时代显得诡异、飘忽和弥足珍贵。人性被这些走私一样带入生活环境中的物质食粮温暖着，人们在美好的物质面前吞吞吐吐，木讷的脸上流露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自行车是他们的载物工具，钢梁上搭着米袋，后座上绑上罩着笼布的屉。他们的叫卖声变化多端，性格迥异。“换一大米！”声音泼辣，带有几分嘶吼的腔调；“割豆胡（腐）！”叫声突然，如草莽中闯出来的响马。“崩爆米花，高梁、小米、玉茭子啊！”崩爆米花的叫卖声最复杂，囊括了很多细节，带有几分山东吕剧的声调，不乏喜感。这些农民不甘于土地的生产力被白白浪费，以自己的行动无声地对抗着苛政。风声最紧的时候，他们曾是追缴、罚没、拘禁的对象，我们小学一楼西侧的几间教室都是关押进城贩卖农产品的农民的地方。我有时候会去扒窗户窥视这些反对社会主义建设的“坏分子”，看到这些被没收全部货品的、老实巴交的农民蹲在地上，筹莫展。我的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怜悯，此时任何政治说教都显得苍白无力。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那时候爆一炉爆米花要花一毛五，这是半工业半手工的生产方式，非常符合当时社会的生活形态。因此崩爆米花的人很受人们欢迎，每逢此时，人们总是端着搪瓷脸盆排长队等候。孩子们欢呼雀跃地围在口袋附近，争抢残留在口袋里的爆米花，一遍一遍观赏那惊心动魄的“爆破”场景我觉得崩爆米花的人是那个时代最富有的人，他用简易工业化的设备走街串巷地解决了人们对物质的幻想，添加了少量糖精的膨化后的粮食居然带来了甜蜜充实的幻觉，令人如醉如痴。几乎每家每户都需要通过这种膨化的方式抚慰肠胃和味觉，而且只需要一毛五分钱。而如此大量的需求导致的质变也是可观的，崩爆米花的人让人们盆满钵满的同时，自己也是如此，黄昏时分，他们打点行囊满载而归。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实物性的匮乏无法解决，就得依赖调味品的欺骗，吃不饱的时候也是味精、糖精和香油在日常生活中大行其道的时代香油是一种神奇的迷幻剂，它那弥散的、扑鼻的香气可以瞬间唤醒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以遮掩贫寒的苍白，拉近人和食物的距离。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密切关注父母使用香油的方式，用料极普通的一锅汤面、极平常的一盘凉菜都会因为几滴香油光芒万丈。我还注意到父母使用香油时的那种谨小慎微的表情，那种借墨如金动作。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就这样，幼儿园时期的几次逃亡给我留下了惊心动魄的记忆。我像一匹动物园中暂时挣脱笼舍的斑马，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在我的记忆中，不想去幼儿园的孩子有很多，但这种反复从高墙中逃亡的案例恐怕少有。我对幼儿园的恐惧来自于孩童的天性对工业文化的排斥，这是一种本能。因为从衣村到城市的初始，我依然野性未脱，这是我冲破牢笼的最根本动力。然而我终究无法抗拒这个驯化的过程，被规律、规则征服是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的宿命。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中国社会工业化的早期，楼房和平房代表着两种文化。楼房是准现代化的，它的建造方式和对居住者的规范内容都是这样，不同背景和生活习惯的人们被压缩在狭小紧凑的空间中相互对视，试图最公平地分配有限的资源。每日里邻里间都有争执，但最终还是调解和迁就解决了问题。楼道的卫生清扫工作由住户们轮流承担，不负责任的劳动总会招致左邻右舍的提醒或批评。人们在冲突中学会了妥协，在模糊中学会了分配责任。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幼年从农村返回城市的感觉，很像从自然的湖泊中被捞起之后置入棱角分明的鱼缸中的鱼，注定要在不断碰壁中成长。城市和乡村的生产方式决定了空间的形态，工业大生产、工商文明对人口的要求和配置是完全不同于农村的。一个大的自然村，户数不过几百，人数多则几千；而一个大的工厂，社区人口动辄过万。农民在自己的属地上耕种，在自己的院落里休憩。城里则不同，这里天是大家的天，地是大家的地。在工业化的附属社区里，人们被集中压缩在有限的空间里，相互帮助着、“监视”着，几乎没有什么个人和家庭的隐私。农村的公共空间是宗祠、庙宇、戏台周围的场地，城里的公共空间则大得多，数量种类也多得多：城市中的市民广场、各种公共建筑前的广场、社区里的空地、学校的操场、各种类型的体育运动场。村子里的公共空间从不冷清，和风细雨一般的日常生活中，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家长里短，窃窃私语；城里公共空间中人的聚集总是伴随着大事情，动员、文艺会演，没完没了。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文革”时期中学的文艺风潮之所以如此癫狂，除去政治宣传方面的刚需，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就是就业。那个时代，高考的中止切断了年轻人走向社会的重要途径，“接班”和“下乡插队”是大多数人无奈的选择。拥有一招半式文艺特长是那时在社会中升迁的条捷径，其实所谓“升迁”不过是找一份稳定的、不必上山下乡的工作而已。很多人带着这样的梦想和家人的期待，通过中学乐队涉足文艺领域。于是他们就成为那个混乱时期有规则和自律的另类人群，这些人通常起得很早去空旷的地方练嗓子，拿着乐器练曲目。在斗争中麻木的人民需要娱乐，革命的策划者和引领者需要宣传的生动形式。如此单一的曲目、唱腔、动作每每招来潮水一般的掌声，在今天看来的确是个令人费解的奇迹，但那时却是必然，因为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把自己的意识融入了集体之中，在自己的行为中表现出的也就毫无疑问是集体的意识，而事实上集体是“无意识”的。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工业空间的机理是粗大的，在古老的城区之内实在难以安放，于是北城区和河西区成为这些重工业和大型轻工业的分布区域，这些大型工矿企业一个连着一个，形成了城市新的机理，每一个工厂都是一个巨大的院落，里面莽撞地排布着一个又ー个超大尺度的厂房，与老城中那些狭窄的街巷和细碎的院落形成鲜明的对比。位于老城东南角的明代永祚双塔寺中耸立的双塔，曾在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主宰着这个城市的天际线和景观。如今，工业区林立的烟囱直插云天，这些后起之秀一个个气焰嚣张，头顶冒着五彩斑斓的浓烟，逼视着那一对弹痕累累的双塔。……故而龙城周边那一个个工业区和宿舍区，很像两种文明对抗早期的要塞和堡垒，首先它在形态上是突如其来的，和周边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其次它是侵略性的，它的建立是对原有农耕土地的觊觎和侵占。此外，文化上的异质性也非常明显，矿机厂的宿舍区像块工业文明主导的飞地，虽为这块土地的后来者，但它有规划、有实力、有行动，一下子把原来的主人“享堂公社”甩开了好几条街。矿机人俨然是一个新的部落，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地站在农业聚落身边，几座高大的现代主义建筑展示了天书一般的美学知识，如职工医院是直接拷贝了欧洲现代主义模板，蒙德里安抽象的几何美学在建构的技术语言中被转化成横平竖直的水泥构件的杂要；工人俱乐部要稍微接一些地气，它是折衷主义的，落落大方地顶着小屋檐，举着带额枋的柱头。这种样式深入人心，把远大理想和历史经验巧妙地结合了起来；医院、澡堂、理发馆是现代社会料理人生的理性机构，在这些地方，人们都毕恭毕敬，接受着技术和知识主导下的清洁、检查、修理和治疗；俱乐部、灯光球场是构造精彩生活的文化设施，在聚光灯的投射下，幻象和现实交替作用，让人们飘飘然，轻而易举地步入理想的境界。
• 闻夕felicity

  2020-07-03
  那个年代的城市、工矿、学校、生活区，不仅是设计出来的更是像螺丝钉一样随时可以拧紧拧松，可以像脚手架和砖一样搬来迁去。在其中的生活，就比乡村生活更记忆犹新，计划时代的全能社会体制比乡村自然给人性打上的烙印更深，因为它本质上是跟人性角力。……我们知道，现代城市诞生之初有一金句，“城市空气使人自由”陌生人社会、行业分工的丰富细密、行业组织的保护、迷宫一般的街头巷尾，都使得城市较之乡村更宜居、更能容纳多元异端。但到了现当代，城市的这一功能或价值已经被社会政策和技术手段摧毁组织、单位对人的管控让少年时代的苏丹敏感地察觉到某种封闭性，不过，即使今天的城里人再度陌生化，但人被防范的问题已经变本加厉。全世界范围内人脸识别系统的发达、监控探头的无处不在，使当代的我们更无隐私，更是生活在“老大哥在随时及时地看着你的世界里。这当然既有内心防范的一面，也有技术膨胀、扩张以至于殖民的一面。
• no comment

  2020-07-30
  在农村争睹劁猪是一件很满足好奇心的事情，因为它是暴力和科学结合的行动，暴力在科学的指导下对饱食终日的猪儿们进行偷袭，引发的惊恐、逃避、抵抗是乡村生活景观中比较奇异的一种。我一直搞不清那些手执利刃的人究竟对猪儿干了什么？为什么围观者中有许多人坏坏地笑着？为什么要对猪儿进行这种粗暴的手术？直到上高中时，生物老师才为我解开了这个迷。劁猪是人类对家畜进行阉割的诙谐称谓，目的是改良其暴躁性情并增肥，这种奸邪的手段背后充满了人类的做慢。劁猪者的到来总会在村子里的孩童们中间引起骚动，这种针对生殖器官的施虐是潜意识的，存在于所有动物的配偶竞争意识之中。如今以驯化和生产堂而皇之地进行，必定会引来众多的围观者。我曾经懵懵懂懂地混在小伙伴们乱哄哄的队伍中，尾随着劁猪者闯进一个又一个院子挤在猪圈的围墙之外观看这猥琐又残酷的宫刑。劁猪者一般着装轻便，上衣紧紧扎在裤腰里，挽袖子卷裤腿，眼疾手快一刀断根。猪儿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乱窜，躲避着这突如其来的无比下流的偷袭。恐惧掩盖了疼痛，耻辱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当劁猪者手术完毕并做筒单处理之后在那畜生屁股上一拍，它就无比欢快地逃去。当側猪者三下五除二完成了阉割的活计，此时，最迷人的幕出现了，在孩童们幸灾乐祸的欢呼雀跃的衬托下，劁猪者扬手扔出那土豆大小腥臊的睾丸，久候的看家狗儿飞身跃起，衔走了这味道独特的肉团，逃之天天。贪吃的狗儿这最后的一跃，彻底了断了这猪繁衍后代的念想…这个画面生动无比，把猪的无奈和人天性中的狡诈和顽劣精准地刻画了出来。
• 琥珀工作室

  2020-07-17
  在历经诸多波折，姐妹两个分别六十五年以后，终于在二十一世纪的第十二个年头，妈妈和她的妹妹跨过了相隔万里的大洋，在首都机场 T3 航站楼相见了。那一天，众多亲人陪着妈妈去机场迎接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妈。姐俩相见的那一刻，妈妈步履迟缓，因为她很难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也许她甚至在怀疑这场景是不是真的。我看到她的迟疑和失态，于是上前把她搀扶到了姨妈跟前，姐俩相见对视的一瞬就相拥而泣，这就是血缘的神奇所在，既是直觉的，又是理性的。当时的这一幕感人至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因为这种亲情的割舍和旷世离别，完全是普通人为一个时代做出的巨大牺牲。是政治争斗人为制造了这种意识形态和空间的对立，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分成了相互猜忌、仇恨的两半。一对姐妹跨越这条鸿沟，居然经历了半个世纪之久，令人无限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