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注趣史

最新书摘: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古代和文艺复兴时期传统的政治史家是以修辞的笔法来写作的,他们的身份是政治家或者将军,读者是他们的同僚。他们所书写的历史更注重善举与恶行,而不是史料和断代。他们的著作强调普世的正确性。他们生动地描写善与恶的实例、谨慎与轻率的演讲和事迹,这些提供的是道德和政治上的教育,无论何时何地都具有有效性。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百年之前,大多数历史学家会做出简单的区分:正文负责说服,注释为之证明(The text persuades, the notes prove.)。早在17世纪,一些古物研究者便将其著作中的文献附录称为“证据”(preuves)。现如今却与此相反,很多历史学家会宣称,他们著作中的正文提供了最重要的证据,注释只是详细说明这些证据的出处而已。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信仰天主教的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Lord Acton)曾大力将德国科学化史学的方法介绍到英国,他一度希望编纂一部《剑桥近代史》(Cambridge Modern History),参编人员的国籍无法通过他们所写文章的方法和主旨被推断出来——这样一部历史只有当海水变成汽水的时候才写得出来。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历史学家时常悄悄将微妙而致命的“参较”(cf. compared)一词置于脚注的前端。至少对专业读者来说,这暗示了两点:在征引的那部著作中有另外一种观点,而且它是错的。在非专业人士的眼中,脚注看上去根深蒂固,既扎实又稳靠;但是在行家眼里,脚注犹如拥挤的蚁丘,同时进行着建造和对抗的活动。例如在意大利,脚注提到某人或忽略某人,都是一种表达。……任何一位意大利学者在决定不引用任何一部著作之前,都必须读一读它。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工业文明中长长的开篇注释类似于古人向缪斯的祈祷:即作者向老师、友人、同事致谢。开篇的注释勾勒出了一个“文人共和国”(Republic of Letters),作者声明自己是其中的一员。它们存留了传统诗人祷文中一些具有文学性的东西。在一个现代的、非个人化的社会中,个体的各项需求必须依赖于陌生人提供的服务,各种凭证则执行着以往由行会成员资格或者私人推荐执行的功能:合法性就源于这些凭证。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对于厕所和阴沟的探究让那些研究人口、城市规划乃至气味的历史学家们大有斩获。这些东西的不同发展阶段将现代型社会生活的质感与前现代社会生活区别开来,其生动性远超政治史和思想史中高屋建瓴的时代分期。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学习如何制作脚注是现代意义上学徒期的组成部分之一。多数历史学家从短篇论文起步,他们会有几周抓狂的日子撰写书面报告,然后在教授的研讨班上宣读。此时,脚注只会被阅读而不会被念出来。它们是密密麻麻印在页脚上难以辨认的文字,朦胧而闪烁,随着神经紧张、口齿含糊的报告人颤抖的双手上下摇曳。对于某些历史学家来说,创作注释变成了第二天性。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在现代,历史学家们要完成两项互为补充的工作:细查所有史料;藉此构建出创新性的叙述或是论点。脚注所证明的就是这两项任务都被完成了。脚注既标明了一手的证据——保证了文章在本质上的创新性;也指出了二手资料——避免这些资料在形式和论点方面破坏文章的创新性。像牙科医生的钻头产生的高倍嗡鸣一样,历史学家笔下脚注所发出的低吟使读者放心:脚注所带来的沉闷如同钻头下的疼痛,它不是胡乱为之而是指向明确,是为享受现代科学和技术所带来的好处而必须付出的一部分代价。
  • 白驹在空谷
    2021-06-14
    没有哪位启蒙时代的历史学家能够超越爱德华·吉本的著作《罗马帝国衰亡史》那史诗般的气势或是古典的文风。而书中最能够取悦友人抑或激怒敌手的就要数脚注了。吉本的才能既服务于学术,也用之于论战——正如他的脚注不但颠覆、也支撑起了其史著中那恢宏的架构。他能使一段文献目录性质的引文具有西塞罗式演说般的庄重和匀称,还能为一组滑稽的对比赋予一种庄重的文风。
  • 小废物瓦拉瓦拉
    2017-02-02
    现代历史学之所以是现代的,正是因为它试图给这项历史学事业的两个部分赋予融贯的文本层面的形式。......脚注的历史表明,历史叙事的形式在近几百年间一次又一次变换。而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历史学家一直在试图找到新办法,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以两种相异的节奏分别讲述关于其研究和其对象的故事。将史学研究的历史与史学修辞的历史割裂开来是没有用的:即使这样做的时候信息准备得再充分,也会扭曲其本来试图澄清的发展过程。历史学文本并不像其他所有文本那样就只是叙事而已:它来自脚注所记录的诸种研究与考证性论证。但只有写作此类注释的文字工作才能使历史学家将研究不完美地表现出来,正是这种研究支撑其正文。
  • 小废物瓦拉瓦拉
    2017-02-02
    脚注是层层累积之物,仔细检查,里面有文艺复兴时期形成的研究技术,有在科学革命期间首次确定的考证规则,有吉本的讽刺,有兰克的移情,有海恩里希.莱奥的凶狠——也有重塑了历史学家的生活与工作的出版惯例、教育体制与职业结构的缓慢发展。......不从理论,而从实践层面来看,历史著作的发展看来是渐变的,而不是均平的,更是演进的,而不是剧变的。......脚注的故事还强调以下事实,并不是现代知识学科中所有的重大变化都源自个人或体制对于权力的追求,尽管这一原因常常被人提起,比如用它来解释现代科学的兴起。诚然,在史学文化兴起的过程中,某些比较突出的阶段可以看出权力的斗争。例如,16世纪晚期和19世纪初期的历史学,都具有酷爱文献证据和严格证明的特点。而每个时期都有长期存在的体制与激烈的进攻者之间大规模的冲突。......在19世纪早期,旧制度的爱慕者与打碎旧制度的大革命的追随者之间发生了冲突。攻击和捍卫习惯做法的双方每每都试图在过去中找到支持其立场的证据。研究、论证中新技术的迅速发展与那更广阔世界中关于土地与信念的争斗直接相关。但还有其他人参演了脚注的故事,那些人因其私人财富和个人独立而不用进攻或捍卫体制,不用寻找门徒货组织起来攻击敌人。个人的癖好、风格与更大范围上的社会构成,都有助于促成一种著作类型最终实现形式与实践上的转变。
  • 小废物瓦拉瓦拉
    2017-01-31
    基歇尔没有对材料进行彻底系统的考证。甚至在这些他复制的一手史料相互矛盾的时候,他也只是将其照录下来,而把那些扞格之处留给读者去操心。但他注意尽量给所有一切都提供文献证明。石碑的发现,碑文的转录、翻译,这些他都不是用自己的话,而是用史料中的话记录下来,即使这样做使得文本总是不停地被打断,不同的语言和文字把文本弄得到处都坑坑洼洼似的。基歇尔所提供的这种历史著作的模式与德图的不大相同——基歇尔模式的特点是一种百科全书般的意愿,想要将不一致的、相异的调和到一起,这种模式允许在同一页有许多个声音发言,出现许多种字母。最重要的是,他更感兴趣的是确定事实,而不是将之编织成生动的故事。
  • 小废物瓦拉瓦拉
    2017-01-31
    脚注在吉本和默泽的时代兴起,一定与史学传统的内在发展以及外界的钟爱都有关系;与此相伴随的是如下这一观点的兴起、或者说接受、复兴:历史学家们不但要叙述史事还要援引证据。兰克的足迹还会引导我们向更早的年代追溯:回到文艺复兴时期那些杰出的法学家和收藏家们美观的城中豪宅里去,或者径直回到古代的世界。我们将会看到,虽然脚注的最终形式具有鲜明的现代性,但是它也拥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古代原型。
  • 小废物瓦拉瓦拉
    2017-01-31
    18世纪的历史学家们尽管生活和工作于不同的领域、不同的社会乃至不同的图书馆,但是他们都撰写脚注。悖谬的是,清楚地呈现历史文献这一需求,是在属于哲人的时代确立的,而哲人却对卖弄学问不屑一顾,视其为一种世俗的迷信。如果说启蒙运动目睹了脚注剧增的话,那么19世纪的知识分子们并没有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怀着纯粹的赞叹与喜爱去看待脚注。例如,黑格尔就鲜明地抵制哲学家的著作需用脚注来做佐证,展开辩证讨论的观点。他确实视脚注为瘟疫,就好像它是博学传染病的外在症候,唯恐避之不及。......但黑格尔更沾沾自喜的是自己有机会指出,另一位学者Wilhelm Gottlieb Tennemann 将丰富的脚注用于射进了一脚学术乌龙球:“滕纳曼是如此诚实地将从亚里士多德那里摘录的内容置于自己的译文之下,结果原文与译文经常是相互矛盾的。”以这种修辞的手法和其他很多方式,黑格尔想使自己与康德这位最具有压迫性和挑战性的前辈拉开距离。康德是一位运用脚注为思想的模糊性赋予物质形式的大师。正如Wolfert von Rahden指出的,康德有意识地将所有认为理性可能有一种历史的渊源活着可能经历进一步发展的内容,限定于其著作的上层建筑之下,那里是一片阴沉灰暗。
  • もも陶
    2015-07-04
    大多数史学编撰的学者者同意兰克及其追随者的看法,认为以宏大叙事的传统方式书写历史的史学家并不做具体研究,更别说将其叙事奠基于经过系统甄选与分析的史料之上了。
  • もも陶
    2015-07-04
    最终,脚注显然成为了成名之路,甚至也成就了那些名不副实的人:“人们应该诅咒说,老天可以让那些人成就任何事,唯独不是做学者;那些人自己不思考,而是阐释古人或者其他名人的思想;这些人把自己弄得既伟大又令人生畏,依靠的是什么呢?就是注释!”(G.W.Rabener, satiren,iii(bern,1776),6拉贝纳还言明了:“而我敢用100个例证断言,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把自己弄得和名家比肩的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用注释去充实和完善他人的著作。”)
  • もも陶
    2015-06-27
    脚注在现代生活中是与一项职业的意识形态以及技术实践捆绑在一起的。一个人若想成为历史学家与他想成为牙科医生同理,所信赖的是经过专门化的训练:如果他的工作得到了师长、同行、尤其是读者(或者患者)的认可,那么他才算得上是一位历史学家,要被认可为一名合格的牙科医生也是这样。学习如何制作脚注是现代意义上学徒期的组成部分之一。多数历史学家从敌论文起步,他们会有几周抓狂的日子撰写书面报告,然后在教授的研讨班上宣读。此时脚注只会被阅读而不会被念出来。它们是密密麻麻地印在页脚上难以辨认的文字,朦胧而闪烁,随着神经紧张、口齿含糊的报告人颤抖的双手上下摇曳。之后,在经年累月的博士论文撰写过程中,学生们从制造脚注的手工作坊提高到了工业生产阶段,在每个篇章中都点缀了上百条甚至更多的参考文献,以此来显示他们在档案馆和图书馆中埋头苦读的岁月。一旦获得了博士学位乃至受到聘用,最终的结果是,他们作为活跃的历史学家在撰写专著或者为学术期刊撰文时均会创作脚注。但久而久之,书写脚注的工作常常变得索然无味:最初为了取得一个神秘的新行业的成员资格而发表战战兢兢的声明,鼓足勇气宣称自己有权加入一场博学的对话,而今却退化为例行公事了。对于某些历史学家来说,创作注释变成了第二天性——就像牙科医生们对疼痛和流血变得习以为常一样——他们几乎注意不到他们一直在大量填塞作者的姓名、书籍的题名、档案馆里的卷宗号码,或者未刊手稿的页码。最终,脚注的制造有时候不再像专业人士的技术性工作那样,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标在发挥一项精确的功能,而更像是漫不经心的生产和对废弃产品的处置。
  • もも陶
    2015-06-27
    怪不得现代的学者们不能确定,该将兰克视为第一位科学化的历史学家,还是最后一位浪漫主义历史学家。
  • もも陶
    2015-06-27
    一个人若是在严肃与精确的阐释方面将最深刻的古希腊政治史家引作楷模,那他就不太可能急于在自己的著作中添加评注,因为若是如此,他就与自己的楷模背道而驰了。不止一位当代的批评家指出,脚注妨碍了叙述。兰克和很多19世纪的历史学家都期望创造真实和直接,这一幻想被参考资料扰乱了,因为它们不停地打断一位全知型的叙述者笔下的单一叙事(诺埃尔.科沃德以令人印象至深的方式表达了同一种观点,他曾经将被迫云阅读脚注比喻为中断性爱而下楼去给别人开门)。
  • もも陶
    2015-06-27
    兰克的博学是现代人所特有的,但关于历史应怎样写,他明显踏实于古典观念。他并不愿意接受一部史著应该同时讲述两个故事——即史事本身与历史学家的研究过程,从而避免用那些难看的技术性的学术工具破坏其力的叙述和论辩的攻防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