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夜行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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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少女2024-07-13周德光突然明白了他们所说的“心不诚”的真实意思。所谓心诚,就是要有仪式,要给对方小小抬举,也接受对方的小小倨傲,要亮出自己的一生,泥沙俱下,无论善恶,来换取对方的一生。双方都不求甚解,也不当这是告解,要有过耳就忘的准备,就像在沙地上浇水,不期望能够有多少渗留。这其间也有分寸,有权力高低的试探,较为卑微的那个,要亮出更多不堪,说出更多秘密,地位略高的那个,则可以适度保留,但谁也不能当真,话语过后,酒醒之后,这就是沙地上的水痕。而盟约已经悄然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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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暖2023-10-07朱虹被戳中心事,倒也没有否认:“红叶配白头,金发绕白骨。”周念青:“这是什么戏里的?”朱虹:“秋天的红叶配白头翁,国画里常有的,我也是这几年画了国画才知道的。红叶红得像花,其实是到了秋天了,不长久,白头翁看着是白头,其实不知是老是少,像花的不是花,白头的不是白头,都是假的。红配白,看着艳,看着热闹,其实惨,其实没有出路,看到的都不是看到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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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10-07她没有再去找他,那只中奖的高压锅,始终等在某个地方,催促她现出原形。直到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节过去,直到春天再来,她才决定去找他,向他坦白自己过去的一切经历,说完就走,绝对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奢望、一点期待。也许,这种决绝里面,还是含有某种奢望、某种期待,只是她自己不敢承认。她去了。再过上二十年,她也会记得那天的天气。在西安这个地方,3月已经足够温暖,榆树爆出了满树紫红色的芽点,一种水红色的花朵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某个街道中心的公园里。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就有孩子在放风筝,他们在黄昏的光线里大声叫喊,把自己跑得气喘吁吁,那些叫喊,被春天的空气腐蚀得残缺不全,听也听不清,却有浓烈的生活气息。她走在那样的空气里,慢慢觉得自己有了勇气,仿佛传说里的女鬼被渡了一口生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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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10-07不能跟姥姥比,又不可能跟哥哥比,这个家里两种性别的神,都遥不可及,杨小萱觉得自己不男不女,十分苦恼。她小时候渴望得到一双红鞋,红色的回力鞋或者红色的凉鞋,班里家境好点的女同学就穿这样的鞋,但她的脚上始终拖着一双不十分合脚的、性别模糊的胶鞋,红鞋子的事,她提都不敢提。她是家里的隐形人,约等于空气。有一次和爸妈吵了嘴(印象中非常稀有的几次之一),她也向电视剧主人公学习夺门而出,出门的时候,还赌着气,怕爸妈会找到自己,于是动了点小心思,没有跑下楼去,而是向上跑,一直跑到楼顶天台去。然而,到底也没有人来找她,她的一点心思全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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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10-06但妈妈的世界是完整的,旱獭、沙丘、血红的天空、腹泻、呕吐和死亡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妈妈的世界无懈可击。尤其是夏天,夏天可是很短暂的。在这样的夏天,妈妈把家里的床单桌布一股脑洗干净,晾晒一整天,晚上再把它们铺到床上和桌子上。她坐在床边,把最后的一点褶皱抚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第二天早上,她就能够带着我,搭乘早就说好的汽车到和田去了。她穿着自己剪裁和缝纫的浅色衬衣。我还记得其中几件的样子,一件淡绿色的,一件白底蓝花的,还有一件是她自己做的西装,灰白色,小翻领。这些衣服,有的在多年后被丢弃了,有的在她下葬的那天在坟头焚化了。这些衣服,再也不存在了。而我,同样穿着她剪裁的衣服,样式全部来自《上海服装式样》这本十六开的彩色书图书里。在20世纪80年代初,那些衣服足够吸引路上所有人的目光。她的心灵手巧,我一点也没有继承下来,因为她从来没有给我们机会,她骄傲而悲哀地包办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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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10-06她最爱什么呢?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仿佛又走在华林岗的小巷子里。夜气浓腻地充塞在每一巷、每一家、每一处,有没有人在离院门很远的地方掏出钥匙;有没有一双黑色的胶鞋,鞋底因沾上了污物而在地上蹭着;有没有坐在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使屋里充满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有没有明天该去修理的老座钟,在不该鸣响的时候出了声,引起了埋怨;有没有贴在墙上的报纸,耷拉下一只角;有没有一个男孩子,在夜里被潮湿惊醒;有没有爱,梦话;有没有打点行李准备离开的人,把吃剩的半只饼子用纸包裹,装进行李。只有长巷子,只有画在墙上的、张牙舞爪的小人,只有月亮鬼鬼祟祟地在屋宇间游走。整个城市都像是睡着了,就我看见了这月亮。这月亮照着拉着窗帘的窗子,照着晾着一双忘记收回的鞋的阳台。这月亮在城市上空移动,像是一个蜷成一团、浊黄的、闭着眼的胎儿,它移过钟楼,移过有着呻吟、梦话、咕哝的小巷子的上空,移动了几百年,几千年,移动着,成了一个死胎,既不烂,也不坏,像是泡在防腐剂里,只是移动,移过宇宙包裹着的大梦。整个城市,整个宇宙都睡着了,就我看见了那月亮,那月亮神秘地、不可告人地移动着,使我成了一个目击者。我满心都是恐惧,满心都是孤独。这种狐独还很漫长,还很漫长,应该忍受,并且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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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09-15就是这样,我分不清我们是因为互相热爱还是互相憎恶而相互需要,或者,两种都有,而且,它们的强烈程度而都超过了我们的虚荣心所容许的范围。妈妈。让我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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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09-15但是,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处于一种不易察觉的心醉神迷的状态之中,有一种那些认真而辛苦地生活着的人身上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那是毫无忧惧的生活才能助长的一种极度的涣散、可耻的无畏。照片上没有爸爸的位置。这种位置不是存在于空间之中,不仅仅因为照片上没有爸爸,而是因为妈妈、弟弟还有我的表情上都没有一丝缺憾,以至于使每一个看到照片的人都觉不出异样,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还能这样亲密无间,就像没人相信房子抽去了房梁竟然没有倒塌一样。全家合影上不存在的爸爸,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是爸爸的照片。这是二十二岁的他,穿着当时最时髦的军便服。在那个时候,一个人能有一身军便服,是最让人羡慕的事情,即使平时没有这样一身衣服,在照相的时候,也一定要想尽办法找到一身。爸爸,二十二岁的爸爸,就穿着这样一身衣服。他有一张异常英俊和干净的脸。在我们生活在西宁的那段时间,他是周围人的欢乐之源。他们说,他天性快乐,慷慨大方,经常请他们喝酒,敢于打任何赌约,包括在雨后去积水的电工房关掉电闸。这一家人,从细胞开始,变成人,聚在一起,然后散落在四面八方,散落在再也不能相见的各个空间。想到这里,我常常觉得有无限的空虚。那种空虚感,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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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09-11对李彩霞的打捞搜救还在进行。这样讲故事有点落俗套,让一个男人寻找失踪妻子的经历,和另一个女人的失踪,和许多人的失踪平行进行,让所有的失踪都产生互文的可能。但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你生了一种病,然后发现到处都是同病者,你丢失了一只狗,随后发现满街都是流浪狗,却都不是你丢的那一只。人的境遇是一种筛子,筛选了落到我们视野里的人和事,人一旦掉到一种境遇里,就会变成吸铁石,把铁屑都吸到身边来。侯墨变成了一块“吸铁石”,在电视、报纸、电线杆上,到处发现失踪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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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09-06朱虹转身走回来:“简直想不到,火葬场离这只有三公里,没准我们待在这里的这几个小时,那里还突突地烧着人,烧出来的灰到处飘着撒着,草地上落着灰,水池子里落着灰,爬山的人一脚一脚,都踩在灰里,我们吃的这点心上也落了死人灰。我们就活在死人灰里,装作不知道。”蓝岚听了她的话,毛骨悚然:“我倒是发现,自打你跟孟子亮在一起,成天惦记的都是死啊活啊,老啊少啊,这我懂。”说着,扮出一副老干部的姿态,过去拍拍朱虹的肩膀:“不要这样,同志,不要这样。”大家都笑了,那姿态台词,她们都熟悉,老电影《向阳村》里生出来的一个梗。朱虹被戳中心事,倒也没有否认:“红叶配白头,金发绕白骨。”周念青:“这是什么戏里的?”朱虹:“秋天的红叶配白头翁,国画里常有的,我也是这几年画了国画才知道的。红叶红得像花,其实是到了秋天了,不长久,白头翁看着是白头,其实不知是老是少,像花的不是花,白头的不是白头,都是假的。红配白,看着艳,看着热闹,其实惨,其实没有出路,看到的都不是看到的,都是假的。”周念青:“金发绕白骨呢?”朱虹:“有一回和孟子亮去测字,那测字的也特别,不是让我写了来测,而是让我先捡几个数字,然后按照数字翻开一本书,查第几页第几行写了什么,翻开一看,写的是‘金发如镯绕白骨’。不用他解字,我也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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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09-04还有:她的衣服,她的药盒,她吃剩下的药,她的声音,她的视频,她在开心网收的礼物。她收藏的帆布袋,她用保鲜膜悉心包好的半块点心,她用小熊饼干盒收藏的一沓电影票,她夹在旧书里的干枯茉莉。时不时地,它们就会跳出来,像废墟上掉下来的砖块。也包括:孩子的照片,孩子的衣服,孩子的药盒、视频、声音,孩子发给他的语音,QQ空间里的日记,手机里的照片。还有若干玩具,一辆坏掉的童车,三根长短不一的笛子,两支萧,一根胡笳,一个简单的合成器。还有小熊双肩包。唐山孤儿继续生活在这座废墟里,还要生活很久。这种生活异常可怖。没有人再让他庇护,他也就失去了庇护。另一个孤儿不在了,他也就不再是孤儿了。失去宠儿的人,从此赤裸,独自漂泊在可怖的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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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2023-09-02他也才发现她深入他生活的程度,哪里都有她,她的废话,她的狂言,她的一切一切信息,都能随时转化。他盯着“月薪一万”出了神,有种相依为命之感。偌大的世界上,每个人找他都是有理由的,装灯,求精,从广告里伸出手来招呼他当牛郎…都是有理由的,都有所图。唯独她跟他,是没有理由的,没有理由就失踪,没有理由就回来。还有她的失控,她的把握不住自己,她对别处生活的焦渴,都这么赤裸裸地呈示给他,毫无款疚,毫无保留,她只是相信“你理应知道我,理应宽谅我,甚至,连宽谅都不该存在”。他突然觉得他们是世界上的两个孤儿,一个是孤儿,另一个也是孤儿,他对她怀有的是一种孤儿之谊。她也是。尽管在很大程度上,她的孤儿感是他把自己的孤儿感投射在了她身上才激发出来的。他不敢有身世之感,就找个人来承担他的投射。似乎,她得到了照顾,就像是他得到了照顾,而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他在那根电线杆上靠了很久,直到路灯突然亮了,灯光“啪”的一下打在他脸上,像是给了他一记耳光,连眼睛都金星乱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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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kywhite2023-07-31他看看身边沉睡的妻子,停下车来,打开车门走出去。山已经在身后了,面前是一大片平原,如果在高一点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出这片平原的冲积扇特质。这片平原上,有无数的田地,种着小麦、油菜、荞麦、胡麻、大豆,也有小片的果园,种着杏树、梨树、苹果树、樱桃树。人们用各种形式来分割田地,有时候是田埂,有时候是一道玫瑰花墙,或者架金银花。所以,四野里尽是甜香。 他站在那里,闻到空气中的各种香味,他辨认得出它们来自哪里,由什么植物散发出来。现在的味道都是春天独有的味道,夏天之后,空气里就会有野蒿草的味道,那种味道是如此强烈,如此强横,四处飘散,足以覆盖其他草木的味道,甚至在没有蒿草的地方,也会掺一点进来。现在还不是蒿草的季节,他闻到杏花的味道,味道很纯,他甚至闻得出那是新开的杏花的味道,没有经雨后的土腥,也没有衰败残落的气息。他要赶在蒿草的味道来临之前,吸几口杏花的味道。他知道妻子尽管在沉睡,也是睡在杏花的香气里。 他远远看见自己家的灯光,他从没像此刻这样对家充满渴慕,他感觉自己恍若身在深海,像一条鱼一样向着灯光游过去。要经过礁石、暗流,每一寸皮肤都要承压,每一寸皮肤上,都有几万吨海水的分量。还要这样走很多次,走几万里路,喝几万瓶酒,向成千上万个人展露真心或者假意,才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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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龙2023-05-04诡秘之雾开始散了。童勇承担不起重新造雾的重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层雾的存在。这种雾,需要一点禀赋,更需要数十年内功的修炼,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更不会平白无故地罩着身处异地的外乡人。也许,是时代之雾在退散,一座又一座高楼接管了这个世界,丁是丁,卯是卯,边界清楚,一切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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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龙2024-03-15我喜欢全面监控。现实中的我,一直在自我监控,在被“我是被监控的”这样一个观念监控,甚至自信地以为,我能监控我内心无意识的部分,至少也能意识到那片无意识深海的存在。我故事中的人,也时刻穿越到故事之外,意识到自己在被监控,这可能是一个狮子座写作者强悍的一面。或者说,我是按照电影的生产方式来写小说的。电影的高投入、长制作周期,决定了它必须是强控制的。电影的成败是另一向事,但在每一次拍摄开始前后,它都是强控制的。我喜欢这种高投入。甚至,我那些被浪掷的,没有用来写小说的生命,也是这种高投入的一部分,是我那些有效的小说的公摊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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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us2023-05-01就像我刻意让自己的外貌穿着和所作所为停在一个不合时宜的状态里,被人认为不够成熟稳重一样,大概也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怕极了坠入生活,所以刻意地把自己泡在小范围的福尔马林里,刻意地让自己寒意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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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dy oracle2023-02-28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处于一种不易察觉的心醉神迷的状态之中,有一种那些认真而辛苦地生活着的人身上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那是毫无忧惧的生活才能助长的一种极度的涣散、可耻的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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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dy oracle2023-02-25所谓心诚,就是要有仪式,要给对方小小抬举,也接受对方的小小倨傲,要亮出自己的一生,泥沙俱下,无论善恶,来换取对方的一生。双方都不求甚解,也不当这是告解,要有过耳就忘的准备,就像在沙地上浇水,不期望能够有多少渗留。这其间也有分寸,有权力高低的试探,较为卑微的那个,要亮出更多不堪,说出更多秘密,地位略高的那个,则可以适度保留,但谁也不能当真,话语过后,酒醒之后,这就是沙地上的水痕。而盟约已经悄然缔结。他也明白了,在此时此地生活,是多么孤寂的一件事。尤其对那些出走后再度归来的人,孤寂更深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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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龙2023-05-10之所以用画画作为主人公自我治疗的手段,是因为我有一个未遂的画家梦,至今我也喜欢保罗·德尔沃、安德鲁·怀斯、罗克韦尔·肯特、格列柯,以及任伯年、陈老莲、林风眠、黄秋园。我写下的每一段文字,都是某个画面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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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龙2023-05-10所有创作者,同时得是个催眠师。写作本身就是催眠,但即便作者写完了,也还没完,因为对别人的催眠才刚刚开始,写作者所获得的评价,其实是作品完成后他所持续撬动的催眠,以及周遭的一切帮他催眠的结果。催眠,是命运性的,是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我更愿意沉浸在它对我的意义里,我先完成对我自己的那部分催眠,只写我愿意写的故事,用我愿意的方式。这是我生活的解药,甚至是我走向荒野的室内方式。用小说写下漫篇红色“点点花”,用小说一点点换掉自己,然后脱身而去,去向碧野、春山、沙漠,以及一切目所能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