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是读书人

• 海风

  2024-04-19
  9月10日，我们在上海街头慢慢走。先生大概说了一百个笑话。我说讲慢点，刚记住一句，三句五句接上来，笑也笑不及。
• 海风

  2024-04-18
  向宏小我十岁，一看就是做事情的人，我当即喜欢他。我是江湖混大的，至今把他看作江湖中人，说话算数，浑身是草根的质朴和活力。京沪中层官员多半是硕士白领，弄条领带挂挂，不土不洋，满口半酸不咸的，照老上海说法是“不担肩胛”（即北京话“不靠谱”）。我宁可看见基层官员的草莽气，出了事立即帮忙摆平的那种。
• 沉默的导航

  2024-02-05
  我是69届的初中生，66届的小学生。有一位著名文学家和我同届：王安忆女士。1983年她和她妈妈茹志鹃女士来纽约访问，说要见见，就见面了。一见面，我非常高兴，因为我们这届读书最少，她居然会写小说，我很惊讶。我还有一位老朋友，是阿城。他高一毕业，没上过大学，你们要是和他谈话，发现他什么都知道，读书之杂、之多，记忆力之好，惊人。我交到这些朋友，不断发问，没看过的书听他们讲讲，好像就算读过了。母亲识字比我多。她喜欢看字典，认识很生僻的字，诸位想想，一个民国初中生居然认识这么多字。她说，她没想到儿子会出书，哪页哪页，错别字，笔误，她就标出来。我看了，毫无反应，因为我早已破罐子破摔，算逑了。读书也好，弄艺术也好，不要弄成一个身份，你会画画，会做两行诗，会弹钢琴，别跟人说。这是我到国外学会的。国外很牛的人站你面前，害羞得要命，弄了四五十年，他拼命躲，不讲：原来教养是这个样子。最著名是老舍跳河、傅雷上吊，上吊时还是有教养，和太太一块儿商量，万一绳子断了，掉下去，惊动邻居，就垫了棉被——最后一分钟，还有教养。遗嘱呢，欠谁谁谁多少钱，嘱咐归还，佣人跟一辈子，留多少钱，存折在哪里……简直像苏格拉底。苏格拉底临死前说，欠谁一只鸡，要归还。希腊时代，一只鸡那么重要。我昨天吃了广东的好鸡，每根骨头都啃完了。今天读书人被发现了另一种价值：做门面。我回国时正好大学合并，糊里糊涂被弄到利益圈，一天到晚听他们讲院校合并、开发校区、学术科研、项目经费……时间久了，才明白，原来一大群知识分子被一小撮进入上层的知识分子用起来，做国家的门面。对外说：你看，我们有多少教授、多少博士生、多少学术成果、多少研究项目……如今全世界规模最大、教授最多、博士最多的大学，是我们。我想说：每本书都会变成你自己的房间，给你庇护，使你安静。在座的年轻人还没出道，租不起自己的房间，我们插队时，田野里睡过觉，两三个男孩...
• 沉默的导航

  2024-02-05
  齐白石许多选择出于乡下人的淳朴和本能。他画过鬼神，但他眼睛机灵，心思活泼，把村里怪头怪脑的小孩脸画上去了，就像文艺复兴人拿着街坊邻居的脸画圣经人物那样。他不知道这叫创新，只觉得好玩。天性有时比才华更珍贵。现在看，齐白石的伟大，是他乡下人的意识比文人画的意识活跃，那是活血。我极度珍视画家的“不自觉”，前提是，他非常自觉。齐白石的技术系统、判断系统从不出错，即所谓“不逾矩”，但他天然有一套免疫系统，摆脱了文人画的陈腔滥调。他一辈子天真，中国画家里，我没见过这么健康的画家。他老是不过时。我只能说用滥的词——“生命感”。时间会慢慢洗掉许多作品的生命感，留下所谓文化：审美啊、技术的魅力啊，还有年代赋予的包浆。好是好，但和今天的人心、眼光，多少有点隔：许多大师被钉死在他的时代。远的不说，就说吴昌硕，他那些画意，太晚清了，不及齐白石千变万化，总叫人暗暗吃一惊。你会忘记他是个晚清人，他直接变成画中的老鼠，或者一组抖动的水波的细线。90%的伟大绘画出自年轻人。西方有个别后劲十足的，也没老到齐白石寿数。他的长寿和毕加索有一拼，但毕加索老来画画，张牙舞爪，哪有齐白石的气定神闲。这是中国文化的功。水墨画是个养生系统，不是重体力活，追求内敛，松弛，不强求。古典中国绘画的美学系统（直到清末为止）太过自给自足，没人愿意走丢，青藤、石涛的画语录貌似叛逆，其实是修辞游戏，等于跟自家人发嗲。齐白石的心裁别出，不是反叛，他从未离开那个体系，别以为他画了老鼠鸡鸭就是谋反。中国人画画，第一考虑永远是滋味、灵气、神韵。齐白石的草虫画得好，一是手巧，巧夺天工，一是他瞧着土地草虫，是乡人的亲昵，二者相得，神乎其神，神乎其技。写实、写意，这些词都嫌空泛，画画是很具体的。齐白石从小学工笔，底子厚，五十岁后才画大写意，他绝不是业余画家。这里扯到一个概念，我们长期贬低匠人画。其实多数文人画家心里有数，...
• 雕刻时光

  2023-12-08
  我在乎“看画”甚于“画画”。会看画的人，敏感于所有图像（照片是“图像”的一种）。在欧美，会看画（但从不画画）的知识分子远远多于中国。稍有点文化的欧美人从小逛美术馆，读一流的美术读物，知道观看意味着什么。中国只教画画，不教看画，很多蛮好的画家，包括美术史论家，一辈子不会看画。中国的作家、音乐家、设计家、摄影家、导演、诗人、哲学家，还有所谓人文学者，当他们谈及绘画——真抱歉，恕我说句武断的话——有感觉的人太少太少了。但这些“家”可能自以为很会看画。
• 雕刻时光

  2023-12-08
  我们被“五四”灌了概念，也被苏联文艺理论灌了概念，确信艺术必须反映时代。
• Moonriver

  2023-11-28
  三十年来，中国的政治限制比“文革”及其前期，无论如何减弱多了，无数空隙等着艺术家。但我没看见艺术家更自由，更自主，大家只是更放肆，更投机。所以，部分“决定性障碍”来自我们自己，但我们并不自知。
• Moonriver

  2023-11-07
  齐白石的生活和生活方式，与他作品的关系，您怎么看？再本分不过的农民，凭本事吃饭，卖画糊口，如他祖母说的，字画要能在“锅里煮”。这个诉求，他一生没变。至于尊师重道，不贪财，不务名，不阿世，不走官路，是他本性笃实，往高了说，就是谨守旧道德，那个年代，许许多多明白人就这样过了一生。我们的一些评价还是太想往宏大、厚重的方向靠了。巨匠、大师，都是陈腐的酸词，说齐白石是个巨匠，寒碜他了。他近乎完人，而且手艺全能。你去看他的印章，读他的诗文，妙不可言，非常会说话，非常有见解，而且，非常懂分寸。我们哪里说得过他，还想评价他？与其定义齐白石，还是拨几个美术馆好厅堂，展出他从早年到后期的画哪，让百姓随时能去看看他，就像西洋人随时能去看毕加索一样。他的作品太多太多，好玩极了，我到现在无法看到完整的齐白石收藏。北京画院露过一部分，功德无量。2018年9月
• Moonriver

  2023-11-07
  90%的伟大绘画出自年轻人。西方有个别后劲十足的，也没老到齐白石寿数。他的长寿和毕加索有一拼，但毕加索老来画画，张牙舞爪，哪有齐白石的气定神闲。这是中国文化的功。水墨画是个养生系统，不是重体力活，追求内敛，松弛，不强求。西洋画拼的是力量、能量。梵高赌命画画，等于烧了自己，所以走不长，当然，那是另一种伟大。
• 不安之书

  2023-10-10
  艺术一在兜了一大圈以后，最珍贵的是开始的状况，也就是无知的状况。你很年轻，你对世界几乎不知道，但你有敏锐的直觉、感觉、热情、生命力，你做出来的艺术，可能是你一辈子最好的艺术，跨越很多年代后，无法超越。
• 不安之书

  2023-10-10
  眼睛还没睁开，长什么知识？《局部》设置的看点，藏露之间，根本不在知识。可是弹幕频频出现“涨知识”三个字，占了便宜似的，无非是“知识至上”的实用观拿来套艺术。艺术不是知识，不靠知识，上古画家半数是文盲。
• 不安之书

  2023-10-10
  中国词语通常两个字各有意义，我们随口就讲过去了。“精”利“神”，“力”和“气”，“图”和“画”，都是两件事。多数古代画家同时是一流的“图家”和“画家”，现代艺术重视“画”，贬低“图”。
• 不安之书

  2023-10-09
  孩子气的对应，就是暮气、俗气、习气、痞气、油气、官气、专家的平庸气、书生的酸腐气，等等等等。所谓孩子气，就是纯真和本色，当今社会是否行得通我不知道。中国许多成人、老人，内心从未走出婴儿期，骄横而幼稚，动辄发脾气、摔东西、出口伤人，坚持一辈子不肯成熟。他们因此受苦，更使人受苦——孩子气的意思，不是要你像个孩子。
• 不安之书

  2023-10-09
  重要的不是中国或外国，而是，我们不认得自己。他们在乎“人”，不是“国家”。三十年来，中国的政治限制比“文革”及其前期，无论如何减弱多了，无数空隙等着艺术家。但我没看见艺术家更自由，更自主，大家只是更放肆，更投机。所以，部分“决定性障碍”来自我们自己，但我们并不自知。
• 不安之书

  2023-10-09
  你去读卡帕的日记，去看许多摄影人的自述，他们永在绝望与绝境中受折磨，同时，被鼓舞，被激发。这原是艺术家自找的命，不必诧怪。不要问一个艺术家“坚持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卡帕死于他的选择——其实是他的性格——他说，许多战地摄影不好，是因为“离火线不够近’这样的亡命徒，难道您追问“为什么非要那么近”？真的艺术家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这类问题。
• 不安之书

  2023-10-09
  我在乎“看画”甚于“画画”。会看画的人，敏感于所有图像（照片是“图像”的一种）。在欧美，会看画（但从不画画）的知识分子远远多于中国。稍有点文化的欧美人从小逛美术馆，读一流的美术读物，知道观看意味着什么。中国只教画画，不教看画，很多蛮好的画家，包括美术史论家，一辈子不会看画。至今我尚未学会看画。看画，使我不断不断警觉：如何看、看一切，至关重要，那是认知的深渊，没有尽头。
• 雕刻时光

  2023-12-08
  什么叫做“理论修养”？您是指美学理论吗？大导演布努埃尔曾遇到一位学院博士，后者问了他一句冗长拗口的理论术语，老头子日后写道：我真想当场绞死他！如果遇到眼下中国史论界密密麻麻的博士生，我猜，布努埃尔恐怕会当场发疯。
• 不安之书

  2023-10-09
  问:我对《流民图》的内容有点不同意见。画中是蒋先生的情怀，他是真实的流民吗？他们果真相亲相爱吗？会不会易子而食，仰天怒骂，为了自己活，不顾他人？如果一个人受这幅画情怀去帮助流民，一定会被击得粉碎。这幅画是不是有对灾难中人的美化？答:料不到你这样想《流民图》，大有深意，甚至，很黑暗。因为你说：“如果一个人受这幅画情怀去帮助流民，一定会被击得粉碎。”你知道吗？你在用今天人跟人的关系，人对人的冷漠、势利，去想1937年的中国。我几乎无法反驳你。今天年纪小小的观众会这样子看《流民图》，你的感慨与《流民图》没关系，和今天的问题和价值观有关系。你不说，我万万想不到。谢谢你！
• 海风

  2023-10-12
  我对书充满感激，对阅读充满感激，什么感激呢？就是一本好书会让我安静下来，让我有内心生活。人每天爬起来，走出去，都是为了谋生、应酬、作假、不得已。片刻的安静，都是书带来的。法国人蒙田曾经讲过一句话，大意是：人类的一切灾难，是因为人回到家里还是安静不下来。我很庆幸没变成在自己房间安静不下来的人。现在我在这里做秀，不要脸，可是只要回到旅馆房间，两分钟，一根烟，我马上安静下来，可以看报纸、看书，开始写我中断的稿子，这和我多多少少还在读书的习惯有关系。昨天记者也问我阅读有什么好处？书给你带来什么？我想来想去，就说书会让你静下来，这是很要紧的一件事情啊，做气功也无非是让你安静下来吧。弗吉尼亚·沃尔芙，英国女作家，后来跑到水里自杀了——大家有没有看过这个英国电影，很漂亮的女演员演的，叫做《时时刻刻》，一上来就是她站在河边犹豫要不要死，然后咣当跳下去，从水下面拍摄她的裙子散开来——沃尔芙写过一本书，《自己的房间》。她被认为是最早期的女权主义者。在她那个年代，在英国这样的国家，一个女孩子能在家里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空间，能够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情，不去做家长和社会要她们做的那种淑女，这在19世纪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她非常恳切、非常智慧地写了一本书叫做《自己的房间》。她为什么要有自己的房间？她躲在房间里干什么？我想，其实她就是在读书、在写作，安安静静。最后我想对大家说：每一本书都会变成你自己的房间，它让你躲进去，给你庇护，让你安静。在座的年轻人，还没出道，可能租一间房间还比较困难，或者和爹妈、或者和同学一起住，都渴望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我们在插队的时候，桥底下睡过觉，田野里睡过觉，两三个男孩挤在这么窄的床上，也睡着了，那时真渴望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但是我的青少年时代非常快乐，现在想想，就是因为有书，有了书，你就好比有了自己的房间，每一本书就是...
• 雕刻时光

  2023-12-08
  一面，我相信，中国仍有不少死命坚持的艺术家（包括摄影人），可是太多混账的游戏规则，太多荒谬透顶的说法，使太多有心有才的青年放弃了、迷失了、废了，那些坚持下来的家伙想必很有意志、很有才能——有才而缺意志，难以坚持，有意志而缺才华，坚持也无功。另一面，是的，好的艺术家常在“自逼”甚惨的境况中，你去读卡帕的日记，去看许多摄影人的自述，他们永在绝望与绝境中受折磨，同时，被鼓舞，被激发。这原是艺术家自找的命，不必诧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