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的诞生

• 闻夕felicity

  2023-04-23
  当我们从近代早期阶段的长期发展来审视时，野兽现象仍旧是反常且令人惊讶的。因为在17 世纪和18 世纪的进程中，使人精疲力竭的宗教冲突以及自然哲学家的实验工作逐渐“祛魅”了自然的运作。3 受过教育的人对所谓的非理性表达显露出了戏谑的优越感。从佩罗1697 年出版的《往日故事》到18 世纪中叶法国如火如荼地出版童话故事（经典的《美女与野兽》出版于1757年），口头传说和乡间迷信都被沙龙的常客以及其他上层社会的成员当作适合应酬消遣和道德教育的内容。因此精英创作者及其读者懂得品味和改善大众文化，他们从人民当中借用并修改信仰传统。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把“人民”当作小孩一般来对待。4 更普遍的是，自伏尔泰1730 年代以来不遗余力地鼓吹学识，启蒙运动蔚为大观，这都进一步促使精英们嘲讽、蔑视与大众阶层及其经历相关的信仰和想法，又或是取乐于大众。18 世纪中叶的精英们似乎已经开始意识到农民身上的异域性。不过就自然界的事物而言，精英们与他们日常嘲笑的农民在思维习惯上尚未显得迥然不同。很多贵族和文人团体中的成员在他们的日常想法和自我描绘中，还为各种形式的奇迹、惊奇，甚至是魔法念头留有一席之地。因此尽管对奇迹和农民们的各种证词的怀疑情绪日益高涨，但是1764 年底至1765 年，来自热沃当的怪兽传闻还是在稳固地获取新的力量。与现代印象相反的是，精英们与没文化的人（有的时候经常扮演引领角色）一道，于每个阶段都共同参与了野兽故事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野兽事件从一个地方的紧急事件变成不可控制的具有轰动性的公共事件。当精英们收到这一有趣且神秘的自然事物报告时，他们与当地农民们的反应没有太大的区别，同样对各种不同寻常的理论持开放态度。对于希望寻找巫术或期待自然发现的人来说，不论是野兽的杂交性，还是野兽所谓闪烁的眼睛以及难闻的气味，都具有同样的吸引力。不管怎么说，对自然奥秘的恐惧和迷恋都是在这一历史时刻的...
• 闻夕felicity

  2023-04-23
  作为一个可以引起嘲讽或当做笑料的污名化词汇，在18 世纪末和19 世纪初的政治话语中，“热沃当野兽”这一贬义的标签赢得了稳固的一席之地，虽然处于边缘的位置。而真正的野兽及其故事则进一步从人们的意识中退却了。只有在以下这些人的脑海中野兽仍具有重要意义。他们沉浸在现代性到来和进步不可避免来临的洋洋自得的神话中。对于他们来说，1760 年代的野兽幻影可以当作一个区分时代的便利符号。一个是理性胜利的时代，另一个是启蒙运动可悲地尚未全面战胜黑暗和农民迷信的久远时代，这一符号将这两个时代区分开来。至1790 年代，这一区隔理性时代、愚昧时代的鲜明两分法观点已经成型。这个观点对野兽故事意义的影响——1799 年戈雅(Goya)的不朽名言“理性的酣睡诞生了野兽”已经间接地暗示出这一影响——在数代之后蕴含后见之明的著作中得到了最好的呈现。721810—1828 年，一个模仿《谬误与偏见》的流行作品一版再版。雅克—巴泰勒米·萨尔格(Jacques-Barthélemy Salgues)想要揭示人类迷信的漫长破坏史最终结束了。73 萨尔格并没有毫无保留地褒扬启蒙运动的宗教怀疑主义，后者对宗教的嘲讽过火了些，并为大革命极端的幻想铺平了道路。不过萨尔格认同哲人们长期反对宗教狂热和不理性的战斗。他将这一战斗重新置于与正统基督教完全契合的历史叙述中。亚当和夏娃没能给他们的孩子留下“哲学和笛卡尔式的方法”，而这些礼物原本可以避免“众多愚昧和不幸”。亚当“非常不明智地信任了他的妻子”，不幸地遭受了惩罚，致使其种族的批判能力受到了损伤。子孙后代于是只能任由“错误的先知、错误的宗教、错误的神秘以及错误的奇迹”摆布。74 萨尔格解释道，令人欣慰的是时间和经验慢慢地驱散了愚昧之人眼前的云翳。这位作者是耶稣会士的反对者，是伏尔泰宣传宗教宽容运动的支持者，是1771 年打击法院法官顽固的绝对主义的批评者，他将176...
• 闻夕felicity

  2023-04-23
  早在1766 年，伊曼努尔·康德就表达过与腓特烈非常相似的观点。而最近的热沃当野兽现象则被他用来表明前路所面临的艰巨挑战。这一挑战是那些决心探索“愚蠢与理解边界”的人将要面对的。在著作《通灵者之梦》中，康德悲叹道“某些荒谬行为即便是在理性的人当中也有市场”。比如他宣布是时候抛弃以下观点了，即“孕妇想象的运作”可以导致生物的怪异性。康德认为如此昏聩的想法居然能够长期兴盛不衰，简直令人失望，其中部分原因在于头脑简单之人的强大影响，即便这一影响未被承认。伏尔泰在《百科全书》中声称无知者“疲弱的大脑”尤其容易受到失控的“想象”的影响。康德担心理性无法摆脱下层群众有传染性的愚蠢。法国最近的经历已经表明“普通的乡下人”，包括“妇女和儿童”是如何轻易地诱使“大量的有识之士将一只寻常的狼当做鬣狗。要知道任何明智的人都应该明白，任何非洲的掠食者都不大可能在法国的森林中徘徊”。66因此理智且思虑纯熟的男人是受到了迷信的妇女、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儿童以及轻信别人的农民的连累。他们判断的失误是暂时的且受到了不正当的引诱。塑造这一点之后，他们就有充足的动机避免重提野兽，同时也避免重提野兽神秘行为曾引起的激烈反应。这一观点使男士如释重负，并提供了遮掩男性困窘的方便理由。当野兽一词在18 世纪的最后三十年进入公众舞台的时候，它不是以能够引起人们深刻反思的主题进入的，而是以笑话中的妙语进入的——要么是作为轻蔑性的顺口笑话，要么是政治上的指名道姓。当哲人费尔奈(Ferney)老了的时候，不断有大批好奇的人聚集到他的家中一探究竟。据说费尔奈曾把这一累人处境下的自己同那只业已成为奇观的迷人怪兽进行比较。“如果能告诉他们我不在家该有多好。他们把我当做什么了，热沃当的野兽吗？”67由于人们将野兽当作一种比喻用到令人讨厌或不受欢迎的政治人物身上，野兽获得了新的生命。大法官勒内—尼古拉·德·莫普于1771 年直接罢免...
• 闻夕felicity

  2023-04-23
  1762年9月18 日，一名年幼的小牧羊人就遭到了狡猾的野兽的愚弄。一开始野兽表现得没有什么侵略性；事实上，野兽“似乎想要与牧羊人一同嬉戏”，因此牧羊人也就没有将危险放在心上（神甫没有详细说明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情节的）。牧羊人的误判是致命的，神甫第二天掩埋了他的遗体。1763 年10月野兽冷静地穿过一大群绵羊就为了攻击它所心仪的猎物——一名十四岁的牧羊人。奇怪的是当野兽穿越其中的时候，绵羊并没有表现出害怕。幸亏牧羊人的朋友们及时发现，他才躲过一劫。根据当地的一位领主所言，逃跑的野兽在越过田地附近流淌的河流时表现出了“惊人的敏捷程度”。野兽随后以飞快的速度逃往山林，寻找下一位受害者。
• 闻夕felicity

  2023-04-22
  紧随着迪阿梅尔的“大狩”以及两万至四万人参与此事的报道之后，《伦敦纪事》发表的一篇讽刺文章在嘲讽法国无能的同时，又给这一恐怖的野兽添加了新维度。在3月17 日的头版故事中，报纸声称“在全欧引起如此轩然大波”的野兽显然是“著名的温特利龙”。英国读者知道它是一篇流行的中世纪小说的主角。《伦敦纪事》中的野兽显然不会说话，不过却拥有另一项令人震惊的能力。“野兽尾巴一挥，一座教堂便轰然倒塌”，它吞噬房子就像“一名长老吃牛奶沙司一样”。野兽闻到一座葡萄园里葡萄的香气便停了下来，但是不幸的是它“放了个屁”，无意间摧毁了一座修道院，致使一百四十四人葬身在倒塌的房屋之下。“一支一万四千人的派遣队”最近围攻了野兽的巢穴，野兽却毫发无损，“只那么一挥尾巴，我们就损失了七千人”。仿佛为了炫耀跳跃能力，野兽“纵身越过了军队左翼的头顶，抽身而去。倒霉的是，野兽跳过去的时候撒了泡尿，五百名士兵就溺毙在水坑之中了”。令人惊奇的是这一溃败只不过是接下来史诗级冲突的序幕。就在野兽惊天逃亡的几天之后，它发现自己正“受到整支法军十二万现役武装的攻击”。野兽“一眨眼的功夫”便给了法军迎头痛击，吞下了整列法国炮兵部队，“两万五千人葬身兽口”。野兽后来又决心在吞下数不清的旗帜和横幅外，再吞食五门迫击炮、二十二门青铜加农炮以及至少一百件小型武器，并在“途经过程中使得大量的武器失效”。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野兽遭到的真正惩罚进一步衬托出了它对法军的压倒性胜利。战后第二天，野兽路过了一个小村庄，“吞食了一只躺在家门口的小猫；勃然大怒的老母猫冲了过去，当场就杀死了野兽”。一篇通告紧随其后，“4月1 日将于巴黎举行凯旋仪式，野兽打败了整支军队，让我们恭迎杀死野兽的母猫”，母猫将会成为王国的“贵族夫人”。25《伦敦纪事》的嘲讽似乎就是为了好玩。我们有理由认为当时身处法国且爱冷嘲热讽的霍勒斯·沃波尔在其中发挥了作用。26但是这一...
• 闻夕felicity

  2023-04-22
  舆论作为一种力量对其所网罗的人来说是一把双刃剑。随着法国境内外的目光和脚步都似飞蛾扑火般朝向热沃当，不同世界不同利益的冲突对其中的许多人产生了不愉快的结果。不论是对当时的热沃当，还是对日后法国人脑海中关于此地事情的记忆，1765 年舆论熔炉中出现的观点具有深远的影响。18 世纪中叶，法国民众对热沃当事件的关注体现了一些我们如今仍旧可以辨认出来的法国新兴的公共生活特征。比如名声(célébrité)一词在18 世纪的头半个世纪才开始获得现代“名誉”和“广泛声誉”的语义。在此之前，正如1694 年版的《法兰西学院字典》中显示的那样，此词是“庄重”(solemnity)的同义词。几乎只用于形容对观众具有良好影响的官方事件（“仪式举办得非常庄重”）。不管怎么说，随着法国王室逐渐失去了对公共空间和公众参与的控制，词汇的语义扩张了。这种变化可以在下个世纪及之后时间词典编纂的滞后性中找到蛛丝马迹。此词“重大声誉”一义在1762 年的字典中已经被列为第二定义，到了18 世纪末，即1798 年的版本中，两种定义的位置完全颠倒。现在“célébrité” 的主要意思是“名字、人物、作品或事件”的“重大声誉”。1832年，法兰西学院对此词的定义仍旧涵盖“庄重”的语义，只不过是以古义的形式出现的。17 世纪“célébrité ”意味着仪式性的庄重， 19 世纪“célébrité ”只意味着“远播的名声”。2热沃当野兽现象使我们得以直观地理解18 世纪的转型。野兽本身并不具有名声，因为这一运用于一个享有名誉的人（或演出者）的语义直到20 世纪才出现。但是野兽绝对是很出名的，这并不是由于得到了任何来自王室的肯定，而是由于公众不竭的好奇心。事实上，猖獗的热沃当野兽所激起的广泛好奇心体现了早期名声文化的发展。所有名声产物的配置都在其中有所体现：一个真正的媒体“明星”、为数众多的受众、对公众如何看待...
• 闻夕felicity

  2023-04-22
  这些情况的出现和力量预示着18 世纪法兰西民族“想象共同体”的规模和文化统一性在不断提升。1 野兽的故事在一个“媒体饱和”的空间内产生了共鸣，所有相关者的表现——野兽、野兽的对手以及那些不得不在这场较量中充当“裁判”的人——在全国范围内（及以外）引起了极大的关注。那些宣传热沃当事件的人，包括许多只是在不经意间或不情愿的情况下促使人们关注热沃当的人，塑造了当时的经历，并最终决定了野兽的肆虐将如何进入人们的观念与记忆。
• 闻夕felicity

  2023-04-21
  站在21 世纪的角度看，这一引起人们热烈关注的事件似乎稀松平常。面对可怕的杀戮、一系列的无辜受害者以及官员在阻止屠杀方面的无能之时，公众的恐慌，就算是歇斯底里的，也似乎根本不需要解释。在现代社会，持续影响公共安全的威胁势必会引起声讨，制造焦虑。然而在近代早期的法国经验中，公众将注意力集中于热沃当则是令人费解的。一方面，一个统一的“公众”尚未形成自我意识，人们也没有习惯认为政府应该对公共安全负有特殊的责任。尽管在18 世纪中期的几十年间，挑剔的法国公众表现出了日益增长的自我意识，愿意将有关的批评直指国王。但是政府与公众（市民社会）之间的功能区分以及随之而来的官方问责不会早于18 世纪末。19 另一方面，人们也需要解释为什么野兽能在1764 年引起轩然大波，要知道这样的暴力事件在热沃当是司空见惯的。在18 世纪法国人的经验中，被狼攻击致死算不上是什么反常的事。专注于乡村研究的历史学家让—马克·莫里索(Jean-Marc Moriceau)辑录了16 世纪末至19 世纪初遍布法兰西王国的狼攻击人致死事件。大量的证据显示在一些恐怖的年份，如1590 年代和1690 年代，受害者数以千计。20 战争和破坏时期，如16 世纪末的宗教战争或17 世纪末的九年战争，狼攻击人事件的增加可能是由于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对于典型的乡村地区来说，食人的狼或狼群打破平静、造成大规模破坏的几率贯穿始终，威胁无处不在。患狂犬病的狼在近代早期的几个世纪里，杀死了上千名法国人。尽管现代人认为健康的狼从不会攻击人类，但没有患病的狼却在同一时期杀死了至少一千八百五十七个人。由于在19 世纪之前的行政记录中存在着大量的空白，莫里索倾向于认为近代早期真正受狼攻击而死的人数达到了令人震惊的九千21 。山林地区更易受到狼的侵袭，每年的暮春和夏日时节，农人们在户外劳作的时间变长了，这也使得危险陡增。
• 麒麟

  2023-01-02
  热沃当的居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生物。整个夏季七名受害者葬身狼口，到了10月初，令人五内俱裂的残忍已经成了攻击的特点。10月7日，马尔热里德山的第一位受害者，一名来自普吕尼埃（Prunieres）附近阿普谢（Apcher）山村的二十二岁女性被断头；一个星期后，这名女性的头骨才被发现。在阿普谢攻击事件的随后儿天，六名青少年接连受到了攻击，各自在面部、脖颈或是头部遭到重伤，其中的四名最终活了下来。不过10月15日在欧蒙（Aumont）的南部，野兽完成了一周的“壮举”一将一名十岁男童的头咬了下来，把他的身体撕得粉碎。31这些在10月初奠定的攻击模式使记者们有理由将野兽描绘成嗜血生物。他们如此写道：“野兽喜欢钳住不幸的受害者的脖颈，使其室息、在让受害者身首异处之前畅饮其鲜血。”3”10月初的暴行过后，拉丰开始提醒村民，妇女和儿童去收场的时候需要有武装的男性陪同。他对很多人仍旧以身犯险的行为感到非常沮丧
• 麒麟

  2023-01-02
  关于野兽永不满足的胃口的报道也从其他地方传来。11月底，迪阿梅尔告知他的其中一个通信人欧蒙附近发生了一次恐怖攻击。他得到了关于这一事件后果的第一手资料。“23日凌晨5点，残忍的野兽在离圣谢利两里格的村庄咬死了一名妇女。妇女的身体从脖子到肩膀都被吃了，血也被吸干，最后头被野兽叼走了。”2这个异常残忍的消息在热沃当都还没流传开来之前，《阿维尼翁快报》已经用差不多恐怖的腔调对野兽进行了描绘。报纸声称“就目前所找到的所有尸体而言，野兽只吃肝、心、肠以及部分头部，其余部分都留下了”。巴黎的观察者马涅·德·马罗勒（Magnéde Marolles）记叙道，基于这样的食尸鬼证据，当地的很多农民“相信野兽就是个巫师”。对于他们来说以及对于许多此时已经被这个故事吸引的读者来说，一个狡猾的嗜人鲜血的动物，一个能够躲避铅弹的动物，已经不是最懂行的自然学者和猎人能够追根溯源的了。识别并最终打败这一残忍的野兽可能需要求助于更高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