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忐忑人生

最新书摘:
  • Tangerine
    2020-05-29
    别人说的话,别人要求自己相信的话无论怎样美丽又正确,终究与自己无关。
  • 连木木
    2023-01-28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模糊。涌上双眼的睡意犹如雪崩爆发。蝉鸣声传来,仿佛撕裂了什么东西。我抓着比风还大的物体,试图抓住在黑暗中四处飞翔的句子。可是,它们太敏捷了,不会轻易被我抓到。过了一会儿,那些句子开始唱歌。爸爸,下辈子我做你的爸爸。妈妈,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我要挽回你们为我失去的青春。爸爸,我。妈妈,我。然后,句子们飞快地跑走,像水蛇扭着腰消失了。将来我该怎么办?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哪儿啊?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的话吧。也就是说,那个。爸爸。嗯?哪儿啊。什么?刚才……谁在笑啊?
  • 连木木
    2023-01-28
    爸爸不顾护士的劝阻,用力抱紧我。面对着轻如鸿毛的儿子,爸爸有些发抖。也许世上再没有比生病的孩子更可怕的存在了。爸爸的手因为吃力而簌簌地颤抖。随后,我的胸口传来了爸爸的心跳声。 “咚……咣……咚……咣……” 尽管微弱而恍惚,然而那声音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沉默无言,就在对方的波动里停留。那个磁场尽头,最后画出的同心圆犹如土城周围的圆圈,将我们环绕。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体会不到妈妈肚子里的节奏,再也体会不到跟别人完全重合的感觉,然而现在我又知道了获得类似感觉的方法,那就是用力拥抱别人,尽可能让心脏重叠,感受彼此的心跳。刹那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了,我还是在拥抱着爸爸的胳膊上继续用力。
  • 连木木
    2023-01-28
    闭上眼睛,随意丢在心里的单词在胡乱翻滚。犹如废弃已久的庭院,显得乱纷纷惨不忍睹。我捡起散落的单词卡,聚精会神地凝望。我苦苦思索着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眼看就要消失的单词。如果知道了,它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些让我心急如焚的单词啊。我从小就总是渴望修改自己的词典。我要让它们符合我的年龄和经验。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拥有好几部词典。现在,我连已经知道的单词都很难打理了。有时候,哪怕很简单的单词也想不起来,为了解释某个词,我必须绕好大的圈子。妈妈,就是那个嘛,白白的、四四方方的……我知道,语言正在离我而去。
  • 连木木
    2023-01-28
    我在日益消瘦。我就像长久暴露在海风里的鱼,勉强保留着原来的形状,越来越向内、向内紧缩。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变得多小才会轻盈如歌。我缩小的体积真能拓宽外围吗,不得而知。我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活着。有时我又感到混乱,这样真的正确吗?
  • 连木木
    2023-01-28
    我逃出黑暗,却被新的黑暗囚禁,很快又有另外的黑暗将我淹没。我潜入无底的深渊。从前,我感觉还能通过书籍之窗与世界相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人哐地关闭了窗户,然后又放下了窗帘。我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出那个房间了。日常……还是日常。像去年,也像前年的日子在继续。起床、吃饭、诊断、吃饭、治疗、睡觉。起床、诊断……
  • 连木木
    2023-01-28
    日子每天都在重复。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妈妈一有空就说想给我读报纸和书。而我总是说不用。我不想知道更多了。病房里定期转来新病人。通过解行李或打包的动静、陌生的声音和初次闻到的气味,我能知道这些事。如果是以前,我会问东问西,说点儿俏皮话,然而我又不喜欢和即将分别的人交流心事。我也不希望他们问我什么。
  • 连木木
    2023-01-28
    原来等待回复要比写信更为艰难。写信是自己的事,然而收信却不是这样。发信人和收信人,至少要两个人,收信人必须确信自己收到了什么才能回复,这就是“沟通”。如果坐着不动,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就是说正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才会发生。
  • 连木木
    2023-01-28
    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时间造就的句子、节奏和温度相互混合、发酵,最终引起了化学反应。我会随时打开“发件箱”,阅读我写的邮件,然后翻出“收件箱”,反复阅读她给我的邮件。
  • 连木木
    2023-01-28
    她说过的话,她写的词语,她送来的歌曲,她留下的余白,全都变成了暗示。我成为这个世界的注释者、翻译者和解释者。
  • 连木木
    2023-01-28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想给你身体里的时间取个另外的名字。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单词是汉拿山! 嗯,对了,长白山也没关系,只要是高山就行。 以前我在地理课上听过这样的故事。 有的山太高了,不同的高度会开出不同的花。 相同的时间,共存着绝对不能生活于相同空间的植物。 那里四季同在,夏天里有冬天,秋天里也有春天。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象征,而是真实。 于是,我就这样任性地决定了。 别人说你是“早衰”,然而我只想称你为“山”。
  • 连木木
    2023-01-28
    你说年龄飞快地增长,时间在你的身体里变得皱皱巴巴。
  • 连木木
    2023-01-28
    我好像也预感到这是最后的时刻,感觉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我还戴着氧气面罩,难以如愿。关于死亡,我想了很多,面前的事物只是感觉的、物理的存在。我集中于器官的功能,没有思考的余力。痛苦吞噬了我的思考。
  • 连木木
    2023-01-28
    我羡慕对健康无知的健康,也羡慕对青春无知的青春。
  • 连木木
    2023-01-28
    从我的立场来看,真相既不在妈妈这边,也不在爸爸那边。我站在故事这边。等到将来真正需要的时候,我说不定也可以站到妈妈和爸爸的立场上去。
  • 连木木
    2023-01-28
    爸爸对人生还很懵懂,却知道大人这个字眼散发着强烈的味道。那也不单纯是疲惫、权力和堕落的味道。前不久还茫然地做过设想,然而等他真正站到入口了,事情又不是这样了。爸爸几乎本能地从大人这个字眼里嗅出了孤独的味道。虽然只是听说,不过这个字眼周围有着黑暗的磁场,只要被吸进去就无法解脱了。
  • 连木木
    2023-01-28
    仿佛刚刚出生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习。
  • 连木木
    2023-01-28
    现在,我几乎知道了生活所需的全部话语。重要的是这些话语能让我衡量出缩小自身体积制造的外部世界的宽度。当我说风,我会想到上千个风向,而不仅仅是四个方位。当我说背叛,我会沿着落日追逐拉长的十字架阴影。当我说您,我会分辨犹如大雪覆盖五彩蜡笔似的隐藏起深度的平坦。然而这也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因为风不停地吹拂,我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年轻过,话语也是这样。
  • 连木木
    2023-01-28
    当我发出“那个”的声音,“那个”荡起的同心圆的宽度,常常让我感觉到我的世界的辽阔。
  • 连木木
    2023-01-28
    如果有风,我心里的单词卡就会轻轻翻动。那些词语犹如被海风吹干的鱼,缩小我身体的尺寸,却拓宽了外部的边界。我回想起小时候最早念过的事物的名字。这是雪。那是夜。那边是树。脚下是大地。您是您……我身边的全部事物都是先用声音熟悉,再用笔画拼写。现在,我偶尔还会为自己知道那些名字而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