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的眼泪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4-08-09
    最后,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头,只不过一切都像照镜子那般完全反了过来,一个没有德国居留权的乌克兰女人成了一个无权留在乌克兰的德国女人。
  • 连木木
    2024-08-09
    坐在扶手椅里的她退缩进了自己的世界,除了一旁的电话和膝盖上摊开的一本书,她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在看书,还是一直盯着同一页发呆。也许这本书现在只是一个能让她双眼聚焦的点,是她当下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支点,一个提供庇护的洞穴,一个容她躲避那难以名状的恐惧的藏身之处。她不再去工作,不再说话,不再吃东西,也无法入睡。她身上只剩下具象化了的屏息等待。她仿佛坐等着自己的刑期,一天比一天消瘦、苍白。
  • 连木木
    2024-08-09
    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莱娜成功地同时生活在东方和西方世界。她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劈叉动作,简直是解开了化圆为方的千古难题。她从不以自我保护的名义封闭自己,也从不害怕触及自己的痛处,她愿意去认识,愿意去理解,她想把这两个世界融入自己的新陈代谢之中,乐于亲口品尝这种融合产生的神奇效果。
  • 连木木
    2024-08-09
    撇开这些纳粹言论,斯拉夫民族那种无言的谦卑和自我价值的缺失感,其实深深地根植于这个向来受奴役的国家的历史之中,一早就被他们的祖先放进了所有人的摇篮。是它们驱使娜斯佳从所有那些自由、开明、民主、得体、所知甚广、会说多种语言、充满自信的人们面前逃走。他们对她都十分友善,但她只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一面。
  • 连木木
    2024-08-09
    对于一个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极度匮乏中的人来说,别人的善意很快就会超过她的承受限度,到了某个时刻她就不得不出于一种自我保护而拒绝这份善意,以此挽救岌岌可危的自我定位。
  • 连木木
    2024-08-09
    我以为早已远远抛在身后的一切,我父母眼中的恐惧、他们的孤立无援、他们那种无所适从任人摆布的感觉,现在全都穿过另一扇门又绕到了我的面前。我的人生仿佛在一个环形的轨道上,通过娜斯佳我又回到了过往的阴影里,回到了童年时无处不在的恐惧中。
  • 连木木
    2024-08-09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与各个政府部门打交道对她来说究竟是怎样一种折磨。除去语言障碍的原因,曾经生活在独裁统治下的她对国家机关有着发自内心的恐惧。在她的眼睛里,我曾经看见过我母亲的那份乡愁,现在我又看到了属于我母亲的那种恐惧。她们之间相隔了半个世纪,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们分享的恐惧是同一种。面对某个机关的专权,个人是完全无力抵抗的,只能任由它摆布。它拥有最终的裁定权,在它面前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呼吸就有罪,能被它允许苟活在这个世上,就已经该对它感恩戴德了。
  • 连木木
    2024-08-09
    他在情感上对娜斯佳有一种很强的依赖,仿佛一直以来都对她保持着忠诚。他们定期在某个地方相会,然后并肩走过一条条街道,一个身材高大、几乎失明的男人和一个身材苗条、衣着朴素、背着背包的女人,各怀心事,却又深深联结,因为他们在另一个已经永远沉沦的世界里有着共同的根。
  • 连木木
    2024-08-09
    说来也奇怪,一回忆起她与安德烈的幽会,娜斯佳记得最清楚的竟然是当时的那种羞耻感。让她感到羞耻的并不是赤身裸体,恰恰相反,他们总是尽量快速而不引人注意地脱光衣服,永远在黑暗中,永远心照不宣地背对着自己的情人。他们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脱衣服的样子,也不愿让这样的景象映入自己的眼帘。因为当时所有人都穿苏联式内衣,无论男女,那种东西似乎是专为妨碍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做那件事才生产出来的。内衣是性爱的幽灵:娜斯佳在乌克兰度过的大半辈子里,让她感到羞耻的从来都是她衣服底下的内衣,而绝不是她想要取悦的男人的目光。
  • 连木木
    2024-08-09
    他们对待德语的态度与他们的母亲一模一样:充耳不闻。实际上他们仍然生活在乌克兰,就和大多数苏联及后苏联公民一样,尽管他们分散到了世界各地,但他们的灵魂都留在了被他们憎恨的故乡。
  • 连木木
    2024-08-09
    阿希姆令人不安的敏感易怒源于极度脆弱的自尊心,娜斯佳不明白这一点,她无法想象这种情况会发生在一个德国男人身上。但就在那一天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发觉自己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控,她在德国的居留权和她与阿希姆的婚姻紧紧绑在一起,一旦他提出离婚,它就会立刻失效。想到这里,跟着亲戚一起逃离这间公寓的冲动,就烟消云散了。她成了他的囚犯,而且——现在她也隐约明白过来——为了留下来,她还得源源不断地给他打钱,就像她以前向彼得打钱一样。也许她用自己挣来的钱偿还的这笔债务根本就不存在,也许他根本就没在找工作,也许他从一开始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她依赖他,然后利用她。
  • 连木木
    2024-08-09
    她仿佛成了文盲,过着令人羞耻的生活,德语仍然毫不留情地顽固地对她板着脸,就好像它不认可她,拒绝被她放进自己的口腔。而对娜斯佳来说,对德语敞开心怀,仿佛意味着一种背叛,背叛她出生的那个世界,无论那个世界多么贫穷多么荒凉,那里永远都是她的世界。
  • 连木木
    2024-08-09
    在乌克兰的时候,她始终相信别处一定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抱有这样的想法真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如今,她来到了更好的世界,这种慰藉却消失了。地平线的后面没有应许,没有寄托她希望的地方,也没有她梦想中的乐土。
  • 连木木
    2024-08-09
    尽管我之前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参演任何一个东边西边的故事。那样的故事我在过去的人生里已经经历了太多,我不想再与东边的一切有任何关系,它抓着我的出生地对我紧追不舍,把我拖进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悲剧。我厌倦了在生活中一直兼顾两头,不管什么事都要站在两种立场上思考,俄语的方式德语的方式,永远用两种标准来衡量一切,永远也不知道哪一种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 连木木
    2024-08-09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遭受和女儿同样的命运。她一直盼望着维卡有一天能回到家里,而她自己现在却像女儿一样流落到了西边,沦落成一个非法移民。在这座野蛮生长着的新德国东西交汇之城里,躺在姐姐家沙发上过夜的她,成了那无法估量的非法移民灰色数字里的一个。
  • 连木木
    2024-08-09
    女儿维卡出生后,娜斯佳便彻彻底底地被卷入了苏联妇女的共同命运。前不久或许还不会读写,或者在别人家当女佣的她们,现在都得到了进入大学以及几乎所有行业工作的机会,但除此之外,她们还必须继续理所应当地扮演好传统的女性角色,兼顾母亲的责任和职业妇女的身份,并且独自应对苏联日常生活中那些超出常人承受范围的、近乎《圣经》里描述的那种艰辛——在短缺经济的一败涂地中,她们永远首当其冲。娜斯佳就这样生活了近三十年。这段岁月对她来说就像一条无穷无尽、永不停止的传送带,又像一条奔流不息、一成不变的长河,灰暗无光,令人麻痹,没有任何逃脱的指望。
  • 连木木
    2024-08-09
    (海军)据说这是苏联军队中最残酷的军种,但本应把年轻人彻底打垮的非人训练在罗曼身上却产生了相反的效果,他变得桀骜不驯、意志坚定,抗拒任何一种权威。
  • 连木木
    2024-08-09
    小时候她就对那仅有的一点点食物全无胃口,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她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光是闻到食物的气味就足以让她反胃。即使在几十年后,她的饭量也还是和一份猫食差不了多少,她的身体已经永远戒除了对更多食物的渴望,口腹的享受一直是她所无法理解的。大概是因为她一直在饮食上极度节制,她的身材才始终如少女般清瘦,她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健康和活力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要归功于此。
  • 连木木
    2024-08-09
    我和她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从她的泪水里,我一下子又看到了我母亲的那份乡愁,那种无边无际、无从医治的情感,它是我童年里猜不透的谜,是关于我母亲的秘密,是一种打我记事起就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的暗无天日的重病。几乎每一天我都会看到她在流泪。我一直觉得,面对这种叫作乡愁的东西,我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沉溺其中,越陷越深。她正在逐渐消失,总有一天会彻底离我而去,留下的就只有她的乡愁。
  • 连木木
    2024-08-09
    现在,近四十年过去了,从死去的母亲到眼前这个属于当下的乌克兰女性,我的思想和情感都需跨越一段过于漫长的路途。何况在我眼里,娜斯佳的形象本身就缺乏真实感。西方和东方世界之间的界线贯穿了我的整个人生,在我的内心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记,所以它在外部世界的消失反而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一个乌克兰女人在我柏林的公寓里掸去家具上的灰尘,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