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活:必要工作的道德伤害

最新书摘:
  • YUANYUAN
    2023-12-07
    正如休斯设想的,这就是脏活的本质:将某些不道德的行为交由代理人实施,再顺势对此矢口否认。与流氓不同,被分配干脏活的作恶者获得了社会“无意识的授权”(unconscious mandate)p4
  • 麒麟
    2023-12-01
    埃利亚斯没有研究这种情绪的转变会如何改变惩罚的面貌,但他的论点一即隐瞒是文明进程的核心部分—似乎与另一系列“令人不安的事件”密切相关:酷刑和处决罪犯。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们经常聚集在一起观看不法分子被押上绞刑架,被肢解、焚烧和绞死。在19世纪,这些所谓的惩罚场面变得越来越罕见,许多长期在台上表演的行为,如鞭答、斩首都遭到取缔,主要原因在于,精英阶层开始认为公开处刑令人生厌。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指出,现代社会转而追求更为精细的惩罚技术,特别是监禁方式的转变,是由控制和观察罪犯肉体的欲望驱动的,这使他们变得温驯和顺从。受埃利亚斯影响的犯罪学家强调了转变的另一个理由,即希望将罪犯的身体藏起来,不让体面的公民看到肮脏的惩罚场景。从理论上讲,体罚被视为肮脏的这一事实是种进步的标志。然而,正如埃利亚斯的追随者指出的,他描述的“文明的进程”并没有表明野蛮暴力会停止,只是意味着它会被降级到更私人的空间。学者大卫·加兰将埃利亚斯的研究引入惩罚社会学中,他认为,只要暴力是在关着的门后暗自展开的,或者经过了某种净化过程,就不会冒犯文明人的情感(国家对暴力的垄断是《文明的进程》的重要主题,这一发展与强调自我克制相一致,都阻止普通公民未经许可做出攻击行为)。在《惩罚与现代社会》中,加兰提出了“文明制裁”的谱系,证明了这一理论。当代美国人都同意,将罪犯绞死在刑台上是不文明的,但在许多州,用不引人注目的方法杀人(如注射死刑)则是合法的。鞭答囚犯显然逾越了现代美国人的“厌恶门槛”,但隐蔽、隔离的“单独监禁”并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事实上,正如狄更斯在1842年观察到的,单独监禁“这种惩罚的可怕影响和迹象,不像身上的伤疤那样可以用眼晴看见、用手摸到”。这正是如此多的人没有发现它令人反感的原因。加兰说:“常规的暴力和痛苦可以被容忍,但条件是,它必...
  • 麒麟
    2023-12-01
    正如社会学家约翰·普拉特记录的,直到后来,监狱的建筑风格才变得更加简朴,开始建在社会“不引人注目的边缘地带”。为什么会这样?一种解释是,监狱管理人员从经验中学习到,不要向狄更斯这样的观察家敞开大门。狄更斯赞扬了东州教养所负责人的良好初衷,但抨击了他们设计的“监狱纪律”制度,该制度将人限制在完全孤立的状态。杰克逊时代的改革家认为,单独监禁这种惩戒改造方法将培养罪犯的内省和自律。狄更斯对此不以为然,他将单独监禁描述为一种“可怕的惩罚”,而且来得更加阴险,因为它的破坏具有隐蔽性和伪装性。狄更斯写道:“我认为,对神秘大脑进行缓慢而日常的干涉,比起对身体的折磨要坏得多。因为这种惩罚的可怕影响和迹象,不像身上的伤疤那样可以用眼睛看见、用手摸到。”[4当时,美国的刑罚体系是由这样一种信念形成的,即监狱的设计可以促进道德提升,将受过惩戒的罪犯转变为守法的公民。到了20世纪80年代,强调惩罚性的理念开始流行,这使监狱管理人员和政府官员更加倾向于限制外人进入自己的领地。但监狱向社会边缘的转移也可以归因于其他因素。在普拉特看来,这反映了“文明的惩罚”的胜利一这里的文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而是诺贝特·埃利亚斯描述的那种,即将令人厌恶和不安的事件置于视线之外,推到“社会生活的幕后”。乍一看,埃利亚斯的研究似乎与惩罚没有什么关联。他于1939年推出的两卷本《文明的进程》研究了欧洲的社会风俗,追溯了16世纪到19世纪餐桌礼仪和其他行为规范的演变,几乎没有提到惩罚的主题。但近年来,犯罪和惩罚研究者开始利用埃利亚斯的观点来解释当代刑罚实践中的讽刺和矛盾之处。埃利亚斯认为,“文明的进程”核心是内部抑制的兴起,导致社会行动者压抑了人类行为中更“兽性”的方面,并对他人隐瞒此类行为。生理活动(吐痰、放屁)开始被视为一种冒犯行为,应与有教养的人绝缘。“令人不安的事件”,例如在节日盛宴前的餐桌上分割肉食的习俗...
  • 麒麟
    2023-12-01
    对于黑人监狱看守来说,还存在着一种额外的道德焦虑,即在一个严重伤害黑人社群的体制中工作引发的不适。黑人囚犯并没有忘记这一事实,他们有时会因黑人看守背叛同胞或为警察效命而对其加以质问。近年来,在“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中,一些黑人警察也面临类似的指责,示威者为他们贴上“出卖同胞”和“汤姆叔叔”的标签。181对那些同情该运动目标的人来说,这样的侮辱特别刺耳。来自佛罗里达州的黑人狱警,姑且叫他詹姆斯(他不想使用真名),告诉我,多年来一直有囚犯这样指责他。詹姆斯坚称自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并表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都会提醒这些黑人囚犯,他有着与之相似的背景,但他们被关在监狱里是因为触犯了法律。“我告诉他们,这就是你为什么在牢笼里的原因。”他说。不过,詹姆斯偶尔会被现实惊醒,痛感执法的不公。有一次,他正开着车,一名警察把他拦在路边,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推进一辆警车的后座,并打电话给总部,要求对这个被抓到的“混蛋”进行背景调查。为了防备这种经常发生的遭遇,詹姆斯确保自己的警徽随时都在手边,但挥舞徽章并不总是有用,他将这个间题归因于许多警察“觉得狱警不是真正的警察”以及自己的种族。詹姆斯表示:“很多时候,他们不会承认我是执法人员,他们只把我看作黑人。”事实上,这不仅是与警察的对峙,也是与其他惩教署同事的对峙。
  • 麒麟
    2023-11-29
    评文献,当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和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等学者推出了若干极具影响力的研究成果,将机构精神病学描述为一种社会控制工具。在1961年出版的《精神病院》一书中,根据在华盛顿特区一家精神病院进行的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戈夫曼不无严厉地写道,有报告称,“有工作人员强迫想要烟抽的患者说‘请行行好’或蹦起来去够”。2类似的虐待行为在戈夫曼称之为“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的地方相当猖獗,这些地方与外界隔绝,个人自主权遭到压制,被监禁的人受到羞辱和玷污。戈夫曼认为,在这些机构中掌权的工作人员也同样玷污了自己,在肯·凯西的小说《飞越疯人院》中,恶魔护士拉契特对不听话的病人麦克墨菲实施报复,安排他接受脑叶切除术(尽管麦克墨菲没有精神病,但仍被切除了脑组织)。这样的作品引发了大众的无边想象,也使许多精神病医生不愿再次踏入“全控机构”,而这当然不难理解。在这种情况下,矫治精神病学不再被视为值得称赞的社会工作形式,而是一种枯燥而不体面的工作,一种脏活。
  • 麒麟
    2023-11-29
    从精神病患者照护需求的规模来看,其缺乏关注格外触目惊心。2014年,致力于消除精神疾病护理障碍的非营利组织“治疗倡导中心”和“全美警长协会”共同发布了第一份全国性的矫治机构治疗实践调查报告。在被调查的50个州中,有44个州收治重症精神病患者最多的机构不是医院,而是监狱或看守所。这种模式盛行于偏向自由主义的州,如加利福尼亚,其规模最大的精神健康机构即洛杉矶县监狱。在保守主义盛行的各州,如印第安纳,州立监狱中关押的精神病患者也远超该州规模最大的精神病医院。报告发现,总体而言,“监狱或看守所中羁押的精神病患者人数是公立医院中收治病人数量的10倍”,而这造成的后果包括过度拥挤、对惩戒人员的人身攻击、过分依赖单独监禁,以及被拘留者遭受虐待、缺乏照料、健康状况持续恶化。8]
  • 麒麟
    2023-11-29
    拒绝打扫。哈丽特后来回忆道,雷尼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体格健硕,有时会露出令人心慌的眼神,“好像要看透你的内心”。他因持有可卡因入狱服刑,且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雷尼怎么了?”哈丽特问一位看守。“哦,别担心,我们会把他带去冲洗干净。”看守回答。闻听此言,哈丽特稍感安心。“我心里想,很多时候人们在洗完澡后会感觉好些,所以也许雷尼会平静下来。用温水好好洗个澡。”第二天,哈丽特回来接班,从护士那里得知,前一天晚上确实有几个看守护送雷尼去淋浴。她还得知,这名病人没有回到牢房。水还在流,但雷尼倒在了淋浴间里。晚上10点7分,他被宣布死亡。哈丽特猜想,雷尼一定是突发心脏病或自杀身亡。护士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而是看守故意将雷尼锁在淋浴间里,然后从外面用软管向他身上喷射滚烫的水。流经软管的热水有八十多摄氏度,温度足以泡茶,或者,哈丽特很快想到,可以泡熟方便面。后来有消息称,雷尼90%的身体都被烧伤,皮肤一触即脱落。哈丽特目瞪口呆。她告诉护士,这起事件肯定会引发刑事调查。
  • 麒麟
    2023-11-29
    “去机构化”运动与美国特有的另一种趋势相吻合:惩罚性的刑事司法措施(强制最低刑、精确量刑法)突增,导致监狱中在押犯人数量空前膨胀。大规模监禁对非裔美国人产生了特别严重的破坏性影响,该族裔遭逮捕、定罪和监禁的比率远远高于白人。这对精神病患者产生了同样严重的后果,他们以同样惊人的速度被关进刑事司法系统之中。在此后的几十年间,美国有多达二分之一的严重精神疾病患者因为处于病态下所犯的轻罪而遭遇逮捕。许多人没有感受到社区的温暖包容,而是在这个国家越来越多宛如孤岛般的监狱和看守所中,接受更为冷酷的监护。到20世纪90年代,监狱逐渐成为美国新的精神病院,关押着越来越多急需精神科护理的人。这种现象在佛罗里达州尤其突出,而该州在精神健康方面的人均支出在全美各州中排名倒数第二,仅略高于爱达荷州。与此同时,从1996年到2014年,佛罗里达州存在精神问题的囚犯人数增长了153%,足足是监狱总人数增长速度的三倍之多。
  • 麒麟
    2023-11-29
    脏活在美国监狱和工业化屠宰场等偏远机构的牢房暗室所代表的幕后悄然展开,这些机构往往位于贫因人口和有色人种聚居的偏远地区。某种意义上,在这些封闭区域中辛勤工作的工人,可谓美国的“贱民”(untouchable),他们从事着不太光彩,又为社会依赖和默许,却被掩盖的工作。这种隐蔽性是通过砌筑高墙等物理屏障隔离干脏活的场所来维持的,并通过设置限制公众知情的保密法等法律障碍来强化。但也许,最重要的障碍源自我们内心。人类的心理过滤功能使我们无法认识到,自己赞同的事情有令人难堪的一面。埃弗里特·休斯在法兰克福期间,在日记的空白处为具有这种心理障碍的人草草写下了一句话。休斯称其为“消极的民主人士”。“消极的民主人士表面上态度十分开明”,他们“除了若无其事的愉快对话之外,什么都不想做”。这些人的间题并不在于不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不合理的事情,而在于他们缺乏休斯所说的“了解的意愿”。为了保持良心清白,他们宁愿被蒙在鼓里
  • 麒麟
    2023-11-29
    这些工人的困境和经历讲述了当代美国更为宏大的故事,揭示了经济学家们未曾注意到的不平等的面向。财富集中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工资中位数则停滞不前:这是衡量和描述不平等的典型方式,统计数字很形象地显示出,近几十年来很少有美国人从经济增长中受益。这些数字确实很引人注目。根据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伊曼纽尔,赛斯和加布里埃尔·祖克曼的研究,1980一2014年间,美国前1%的富人在国民收入中所占的份额几乎翻了一番,而靠后一半的人所占份额下降了近506。另一项研究显示,400名最富有的美国人拥有的财富超过了所有非裔美国人的财富总和。
  • 麒麟
    2023-11-29
    自2020年冬季以来,美国社会的运转对这群隐形工人的依赖性暴露无遗。新冠大流行期间,各州州长发布封锁禁令,成千上万个工作岗位随即消失或暂时停工,真相也浮出水面。这场大流行无比真切地证明,拥有更多特权、可以奢侈地居家办公的美国人,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超市收银员、送货司机、仓库管理员等数以百万的低薪工人,他们的工作被认为过于关键,根本不能喊停。这些工作通常留给女性和有色人种,长期处于全球经济的阴影之下,干的苦工与低廉的计时工资不成正比。大流行期间,这些工人履行的职责被赋予了新的称号:“基础工作”。但这并没有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许多工人依然无法享受医疗保健和带薪病假,即使必须承担接触潜在致命病毒的风险,也无法获得个人防护装备。然而,“基础工作”的称号强调了一个基本的真相,即如果没人从事这些工作,社会就无法运转
  • 麒麟
    2023-11-29
    这帮纳粹分子恰好利用了民众的这种情感。犹太人,的确是个问题…这些最底层的家伙,满身虱子,又脏又穷,套着邋遢的长袍在贫民区里乱窜。‘一战’后,他们蜂拥而至,以难以置信的方式迅速敛财。他们霸占了所有美差。好家伙,医学、法律和政府职位的十分之一都给犹太人抢走了。”
  • 布卤
    2023-11-20
    “你的道德观被颠覆了,”他说,“对人变得粗鲁冷漠。这是一个滑坡的过程。一个好人只要走进监狱,原本的良善就会一点点消退。你逐渐疲倦不堪。你变得更加无情。你的语言和你对事物的解释都会发生变化。”
  • 布卤
    2023-11-20
    这就是监狱工作的本质,是深不见底的困境。”另一看守写道:“经过一段时间和无数遭遇,你必须在身上贴太多的创可贴,好让囚犯们无法穿透它们,接触到你或你‘原本的内心。唯一的问题是创可贴不会下班后脱落。它们会留下来。所以你过着你的生活,却与所有美好的事物失之交臂。”
  • 布卤
    2023-11-18
    某种意义上,在这些封闭区域中辛勤工作的工人,可谓美国的“贱民”(untouchable),他们从事着不太光彩,又为社会依赖和默许,却被掩盖的工作。这种隐蔽性是通过砌筑高墙等物理屏障隔离干脏活的场所来维持的,并通过设置限制公众知情的保密法等法律障碍来强化。但也许,最重要的障碍源自我们内心。人类的心理过滤功能使我们无法认识到,自己赞同的事情有令人难堪的一面。
  • 布卤
    2023-11-18
    几乎所有形式的脏活都具备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避人耳目,使“好人”更容易视而不见或者选择性遗忘。
  • 布卤
    2023-11-18
    在一个越来越不平等的社会当中,像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双手干净、良心清白,日益成为某种特权:能够将自己与干脏活的孤立之所隔离开来,将肮脏的细节留给他人。
  • 布卤
    2023-11-20
    换句话说,手段更为残忍的看守只是在替社会干脏活,而这正是埃弗里特·休斯在1962年的文章中一针见血指出的。休斯在这篇文章中评论道:“我们不时会听到监狱或看守人员所对囚犯施暴的风言风语。”将这种行为归咎于负责监狱管理的狱警的冲动十分自然。但是监狱管理者是“我们的代理人”,休斯认为,对“外群体”(out-group,即犯罪者)实施的惩罚,大多数公众会认为“实属罪有应得,因为他们与内群体代表的好人之间存在某种分隔”。如果相关的惩罚“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那就有点麻烦了。对此,我们的态度也有些莫衷一是”。
  • #暗蓝#
    2024-01-07
    如果你有足够的可支配收入,良性消费自然易如反掌。对于预算紧张的家庭来说就要困难得多,更不用说那些依赖食品救济券的家庭了。其结果是造成了一种道德鸿沟,而这种鸿沟往往反映了阶级差异。穷人购买肯德基和沃尔玛出售的劣质肉类,富人则购买高档餐厅和全食超市出售的合乎道德的肉类,购买贴有标签的牛肉和鸡肉,以确保自己良心纯粹、道德高尚。正如生活中的许多其他领域一样,美德与特权相关,富裕消费者能够花钱摆脱与工厂化农场和工业化屠宰场中肮脏行为的共谋,而这些场所生产的食品被不够“高尚”的人买走,其中就有在屠宰场辛劳工作,让分割流水线不停运转的掏膛工和宰杀工。
  • 麒麟
    2023-11-29
    “大屠杀”“灭绝犹太人”,类似描述纳粹消灭犹太人的术语有很多。休斯选择的表达方式更为平淡。他称之为“脏活”,这一术语意味着虽然肮脏且令人不悦,但并非完全不被社会中的体面人欣赏。休斯从那位建筑师对“犹太问题”的思考中得出结论:受过教育的德国人即使不是坚定的纳粹分子,也并非不欢迎清除“劣等种族”的做法。类似的态度,休斯在法兰克福时参与的其他谈话中也有体察。谈到这位建筑师时,休斯写道:“他刻意与犹太人划清界限,并宣布他们是个问题,显然也愿意让其他人来做自已不会去做的脏活,正是为此他才感到羞愧。”)正如休斯设想的,这就是脏活的本质:将某些不道德的行为交由代理人实施,再顺势对此矢口否认。与流氓不同,被分配干脏活的作恶者获得了社会“无意识的授权”(unconscious mand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