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道

最新书摘:
  • bd
    2025-03-25
    十几年后,乡镇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而且他们不再依赖定时定点的集市购物,他们有超市,他们有网络,于是逢集的建陵镇冷清下来,只有最后一口油锅,倚斜在案板上的油糕凉透,没有宠溺的娃娃缠在身边,老汉不会买来油糕粘牙,默默蹲在路边,碎碎掰一块锅盔就好。老人必需的集,老人却还不容易来。总会越来越老,行路越来越难,尤其村庄再远。
  • 林空鹿饮
    2025-03-20
    陕甘驿路穿梁家坪,秤钩驿东门进城,西门出城下坡,循倒回沟而行,“下坡片晌,即升坡为车道岭之麓” [插图],十五里景家泉,十五里车道岭,“过此,入金县界”。金县,民国八年(1919)因与辽宁省金县(今辽宁大连金州区)同名,改为旧名榆中县。二十里下岭,是有清泉的甘草店。 甘草店后,一马平川,直达兰州。 民国西兰公路,囿于时代,筑桥跨越倒回沟不可企及,无奈放弃旧道,改在秤钩驿迤北修筑山路登脊,过朱家店,在景家泉相会驿路,共赴车道岭,下岭甘草店。 因车道而名的车道岭,车道曲折难行,阻滞交通。1992年7月,全长660米的车道岭隧道贯通,312国道新线改行山脚,径走甘草店。远离交通干线,车道岭上的景家泉乡、车道岭村,一如青岚山的青岚山乡,转瞬归于沉寂。 秤钩驿的命运则有如和尚铺,交通干线虽不曾远离,但自民国二十四年(1935)西兰公路不再穿行驿中,不再有旅客打尖住店,也便无可挽救地归于沉寂。秤钩驿城内愈加沉寂,秤钩驿城外却愈加喧嚣,交通愈加繁忙。
  • 林空鹿饮
    2025-03-20
    南北两道,南道重于前。自武帝遣始,张骞(前164~前114)凿空,长安、西域行旅,皆走南道。南道至唐代达于极盛,然后盛极而衰,北道重于后。 汉时北道,平凉之后,北出萧关,经安定郡治高平县(今宁夏固原),西北绕越六盘山余脉,经由今海原县,在黄河东岸今靖远县渡河,过今景泰县至河西四郡之武威,汇合南道,共赴西域。 因出萧关,北道又称“萧关道”。 金代凿通六盘山,北道无需绕越固原,改走今线六盘山道。清康熙初年,甘肃建省,徙治兰州,沿袭明代驿路,辟北道为“西安府西北路”,成为陕甘官马大道。乾隆三年(1738),临洮府治由狄道(今甘肃临洮)迁至兰州,改称兰州府,并改兰州为皋兰县,故而此道又名“皋兰官路”。
  • 林空鹿饮
    2025-03-10
    最危险处,右手已坍塌至土径,其下是数百米深的沟壑。确实数百米,而且沟壁近乎垂直。已临深渊,莫说人行,羊行尚有可能失足坠落,大概就是肖家,拣折些带刺儿的花椒树枝,横铺于道旁坍塌豁口处,作为聊胜于无的护栏。 再向下行,道路渐宽,渐有驿路模样,宽可容车,直到与泾灵公路交会处,便是陶保廉、叶昌炽、谢彬行经的凤翔口。 以地形与现代道路判断,清民两代驿路上的“凤翔口”,应是北上泾州,南下灵台直至凤翔的路口。清民凤翔口在太平关以西二里,至民国仍驻兵队守隘。而今高太公路与北达泾川、南至灵台的泾灵交会处,也即现在意义上的“凤翔路口”,在太平关西南二里。其间偏差,应是后代筑路时线路改动所致。 泾灵公路于民国二十七年(1938)依驿路而筑,民国三十三年(1944)改筑于县城东南嵩山,盘山而降,以避太平关径下泾川城的陡坡。 其后又有数次改线整修,大约是在1981年,“从阴面改到阳面”,肖老汉回想,凤翔路口也就偏移了数里。
  • 麒麟
    2024-07-05
    民国三十年(1941),时任永寿县长王孟周再以“水源缺乏,居民零落,匪徒时扰,影响县政无法推行”为由,报请陕西省政府转报内政部呈奉行政院,三月十五日内政部指令:监军镇为永寿县治。”彼时上行公文,难得有夸大其辞之处,然而比照张恨水的文字,可知王县长的报呈字字不虚。匪徒时扰,这令张恨水无比担心安危。同行负责监筑旧永寿段公路的马工程司比较熟悉情况:“他说,在去年,土匪据了这城很久,饿跑了,城外或不免有土匪,这里有一连守城兵,不必怕。”“土匪据了这城很久,饿跑了”,马工程司简单一句,可能胜过张恨水城外城内白描的四百多字,旧永寿城之凋敝,旧永寿百姓之凄苦,自不待言。侥幸,“是倚靠了西兰公路工程司的面子,居然在县立小学,借着一个课堂来安歇了。这小学原基虽是老庙,课堂到是新建筑的,在一个平坡上。只是上面有瓦,而南北无门,墙上有木格窗子,并无玻璃和纸,人可以在格子里钻进钻出,大风只向里面吹,吹得人打冷颤”。无论如何,虽无门扇遮风,却有瓦顶避雨,终归是处栖身之所,不至暴露于“凄风苦雨”的旷野。于是就在这小学课堂中,张恨水熬过了“凄凉恐怖的一夜”。
  • 麒麟
    2024-07-05
    刘如松总工程司由西安出发勘察西兰公路全线,同行者中,还有著名小说作家张恨水(1895~1967)。张恨水当然不懂线路勘察,他是接受南京《民生报》与《世界日报》邀约,赴西北采风,记述西北风土民生,以飨国民了解西北的热情。然而当时西兰公路还未动工,也就没有正式的长途汽车,行至西安的张恨水百般踌躇。所幸诸如《金粉世家》《啼笑因缘》等已令小说家享有盛名,既然勘察线路的道济(Dodg©)汽车还有余座,不妨顺水人情,载上他与工友,西去兰州。
  • 麒麟
    2024-07-05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1842年8月16日),仍旧晴朗,林则徐终于得以北去赴戍。黎明,轿夫步出乾州衙署,转向正街,透过轿窗玻璃5,他能看见朝阳越过城头,攀上鼓楼那方“古奉天郡”6。董醇、陶保廉、叶昌炽、裴景福、谢彬,所见亦如是。波澜不惊六百余载。忽然。
  • 麒麟
    2024-07-05
    今年再去,柿子树枝权几乎修剪干净,原本掉落满地柿叶的位置,搭起一座蓝色的彩钢瓦棚。我问为什么要搭起棚子?潘姨笑着回我:“放我们的材。”我这才知道棚内防雨布密密匝匝盖着的是两口棺材。去年六月份,担心染疫,就在国道边的寿材铺打的材,上好的棕木,加上枋板,每口大约四千块钱。饭后我们坐在院门后的檐廊下聊天,彩钢瓦棚耀眼的蓝色难以忽略,虽然我明知农村老人预备寿材并无忌讳,却总觉惴惴不安。有些事情,比如死亡,我们明知无可逃遁,可是不看见,即可不想到,仿佛不存在。忽然真真切切具象于眼前,挥之不去,难以忽略地会不断想起。“死掉就完了。”潘姨并不害怕,她甚至有些期待人生的结束。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充满错误,却又无可奈何。“一步路走错,步步路就都走错了。”
  • 麒麟
    2024-07-05
    石马岭到李洼村十里,李洼村到建陵镇十里,“大路二十里,走小路五里”。小路翻越武将山巅。十三年前三月,我也曾翻越武将山巅,坡北,建陵内城北门两尊石狮,蹲坐浅草之间,怒目北望。驻足山巅,左右跳望,可见西南方近公路旁,隐约两尊石狮,而东门石狮却渺无所踪。于是弃左而右,山下一片苹果林中,得见西门石狮,南侧一尊额前还不知道是谁以红漆涂上“王”字,石狮也是无奈,龇牙哂笑,颇为滑稽。一日得见三门石狮,志得意满,东门山高路远,于是放弃,就近跳上客车返城。却不料这一错过,便是永远。一个月后,2010年4月2日夜至3日凌晨,建陵东门两尊石狮失窃。
  • 麒麟
    2024-07-05
    十几年前我也知道李洼村口去往石马岭路途遥远,新修的柏油路端直向东,放眼四望,麦田连天,不过当时不知准确距离。踌躇之间,一对老夫妇骑着摩托回村,打听石马岭还有多远,女人回答:“没多远,二里地。”信步进村,遇着牵牛耕田的老汉,打听石马岭还有多远,老汉回答:“没多远,就隔两道沟,沿着路走,二里地。”可是直路走到尽头,左转上梁之后,赫然眼前的却是纵横的沟壑,盘旋的山路。下山的娃娃大概能够明白我为何来,于是指向山峰路尽处。何止二里?黄土源上,“看山跑死马”。黄土塬上的人,对于距离的判断自由心证,类似现在的导航软件,搜索时给出直线距离,导航时却是道路里程。于是黄土塬上自由心证的“二里地”,让我“上了一当又一当,当当上得都一样”。
  • 麒麟
    2024-07-05
    北大街上也不见入口,不能走近峻峰书院故地,去寻是否还有残存的旧影。我去间询长椅上的老汉,给他们看旧县志上的老地图,可是他们全无所知。这令我懈怠,颓然与他们共坐于长椅,茫然张望着乌有的醴泉城。馆西一鸡飞地的县署如从未存在,署东一鸡飞地的书院如从未存在。两鸡飞地迤南的果市巷,亦如从未存在。“您贵姓?”我问长椅上最老的老汉。老汉把印着药品广告的蓝色无纺布口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食指在右腿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出上“艹”下“冬”:“苳”一“董”的二简字。董益勤老汉,民国二十七年(1938)生人,已经八十六岁高龄。老汉是礼泉县城正北武将山上石马岭人,石马岭村,即是唐肃宗建陵神道在。老汉一生在石马岭上务农,种他的苞谷与洋芋。四个男娃,老二住在礼泉县城,两三年前,二娃从石马岭上将老汉接来同住。垂垂老矣,坐在药店前的长椅上,老汉想起年轻时徒步进城,“三十里地,天不明就走”。之所以进城,是那年八十二岁的老伴走了,“今年下半年,整三年”。“死了再回去,埋在一起。”埋在石马岭上,摆荒的田里。
  • 麒麟
    2024-07-05
    为了方便群众,减轻群众和儿童在学习、使用地名文字上不必要的负担,经国务院批准,将我省整厘县改名为周至县,郡县改名为眉县,醴泉县改名为礼泉县,郃阳县改名为合阳县,鄂县改名为户县,雒南县改名为洛南县,尔县改名为彬县,鄘县改名为富县,葭县改名为佳县,沔县改名为勉县,枸邑县改名为旬邑县,洵阳县改名为旬阳县,汗阳县改名为千阳县;商雒专员公署改名为商洛专员公署。失去城池之后,醴泉又与其他十二州县,一并失去它们传承千余载的城名。
  • 麒麟
    2024-07-05
    因渡陇坂,南道又称“陇坂道”。汉初置陇关于陇坂,后世又多习称南道为“陇关道”。南北两道,南道重于前。自武帝遣始,张骞(前164~前114)凿空,长安、西域行旅,皆走南道。南道至唐代达于极盛,然后盛极而衰,北道重于后。汉时北道,平凉之后,北出萧关,经安定郡治高平县(今宁夏固原),西北绕越六盘山余脉,经由今海原县,在黄河东岸今靖远县渡河,过今景泰县至河西四郡之武威,汇合南道,共赴西域。因出萧关,北道又称“萧关道”。金代凿通六盘山,北道无需绕越固原,改走今线六盘山道。清康熙初年,甘肃建省,徙治兰州,沿袭明代驿路,辟北道为“西安府西北路”,成为陕甘官马大道。乾隆三年(1738),临洮府治由狄道(今甘肃临逃)迁至兰州,改称兰州府,并改兰州为皋兰县,故而此道又名“皋兰官路”。
  • 麒麟
    2024-07-05
    近十几年来,西安同样依托商业地产带动经济发展,城墙束缚,城内难兴土木,于是越城而南,在唐时曲江位置建筑新城。新城愈繁华,老城愈调蔽,另之东大街匪夷所思地连续十五载修路不休,没落之外,更成畏途。时至今日,东大街清冷更甚南院门,行人寥落,店商萧索。未来陇海铁路大通,谢彬想到临潼将会因此而繁盛,却不曾想到南院门也会因此而衰落。大雪那年,西安南郊,曲江新区初创,我隐约想到西安南郊将会因此而繁荣,却无论如何不曾想到东大街也会因此而衰落。谁人又能想到?谁人又能未卜先知?
  • 麒麟
    2024-07-05
    切如此坦然,仿佛理应如此,仿佛非此才是离经叛道。我太多次到西北来,东府西府、陇东河西,在无数晨昏,许多店铺,曾以各色肉夹馍果腹,可若问我谁家最好,我却会说起那天公交车里的老汉。艰难生长于黄土的一切都值得敬重与珍惜,纵然多余的油脂,也可以在源上,滋润枯肠,屏隔寒霜。
  • 麒麟
    2024-07-05
    初宿大差市,十一年前十一月。清晨赶路,天光未亮,巷内的小馆已经开门,门外支起两架煤炉,火舌舔着炉上的两口铁锅。一锅花干鸡蛋,质轻的花干一双面交叉斜切网纹的薄豆干,又名蓑衣豆干,可以拉伸,相较普通豆干更易入味一飘浮在上,纠缠许多整根整粒的红椒与花椒,而剥壳同卤的鸡蛋则于天光未明的冬日清晨沉默地沉没于锅底;一锅腊汁肉,大块的猪肉,肥瘦间半,卤汤浓酽,肉香跋扈,恶汉一般充斥窄巷。新烙的馍,比巴掌略大的白吉馍,一刀切开,或者夹片花干,再捞一枚卤蛋,碾碎在馍间,或者肥瘦得宜的一块腊汁肉,在年久凹陷有如砚池的案板上剁碎,横刀抄起,砌筑在馍间一无论素荤,最后皆要再浇一勺腊汁,皆要再为夹馍注人灵魂。接来攥紧,指掌下酥脆的饼皮随之迸裂,腊汁浸透饼瓤,将要溢出,忙不迭一口一口,手暖腹暖,那是清冷清晨的骄阳。
  • 麒麟
    2024-07-05
    她满头白发,腰背佝偻,不再握紧我手的双手不住颤抖。她的瞳彩已如青砖一般灰暗,却始终笑容满面,她的喜悦无可置疑,并非因为有我来,而是因为有人来,有人自北方来,虽然不自东北来,但来处总是更近她的故乡,于是她每句肯定的回答,换作她久已未用的“嗯呐!”。我这才得知她是东北人,于是按照东北风俗,称呼她为“大姨”。加上姓氏,“潘姨”。“你知道沈河区吗?”“你知道东大街吗?”“你知道破烂市吗?”“你知道天光电影院吗?”“都还在吗?”最后她小声问起,眼神好像找不见心爱的玩具的孩子。我并不知道,可是除了沈河区与东大街,其他都不在了吧?自从十四岁离开沈阳,潘姨再也没有回过故乡。祖父祖母不在了,父亲的两个兄弟不在了,他们的后代也断了联系,沈阳一无所有。除却记忆,除却口音,除却思念。几乎没有外省人的西南村,曾经对东北人有偏见,说东北人是土匪,说东北男女老少都睡一张炕。“我cnmlb!”气不过的潘姨破口大骂,“但是他们听不懂。”于是她又转怒为喜,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