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条件投降博物馆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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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流亡是流亡者自己的选择,这样想大概心里会舒服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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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世界正缓缓坠人灾难的深渊,我们都将死去,虽然现在还没有,末世正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而人们却在前所未有的冷漠中越陷越深。”她激动地说。说这话时,她把脸凑到我面前。她眼下的黑眼圈,说灾难(德国人特有的生硬口音)和末世(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的方式,都使得她所说的一切听上去极为真实,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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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我看着玻璃球中的她,我想我看见的这些女性都是内在的她,而与这些女性——与苔丝、玛琳、嘉莉、艾娃、安娜、爱玛、贝蒂这些女性在一起的她,既真实,又不真实。我看见那两条法令纹,势不可挡地往下走,伤感地结束在下垂的嘴角。我看见她忍受命运时的愁眉苦脸,这命运开始得像小说一样,却没有结束得像小说一样,它在半路停下了,它让她老去,但再没有赋予她真实而强烈的情感,有的只是衰弱,只是隐约的渴望,只是一个玻璃球。我在她的脸上看见她曾读过的小说、看过的电影,看见那些女性的命运,她们或许坚强、浪漫、炽烈,却统统听命与导演的构思而结束了一生,只有她,继续过着模糊、苦涩的日子,她曾经对未来的期许有多光明,这日子就有多灰暗。我翻转玻璃球,突然间,我为母亲感到难过,她这么的小,这么不自由,她一定很孤独,很冷……我将玻璃球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苹果那样,我将它送到嘴边,用我的气息温暖它。母亲在水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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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记忆这东西,现在看来,不仅是捉摸不透。它还有自己的秘道,遵循一种只有它自己才知道的对称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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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在灰色的日子里,天空仿佛飘洒毛毛细雨一般,持续飘洒着煤灰颗粒。在出太阳的日子里,空气中仿佛飘荡着金色的小蜘蛛。我常屏住呼吸,看它们静悄悄地、不可阻挡地侵入进来。当一粒这样的小蜘蛛落在我的手上,我就会将它碾碎,金色的它就会变成一个油腻腻的小黑点。冬天,当天上下雪时,煤灰会连夜在积雪上铺开。早晨我们会抹去灰色的脏雪,激动地看着下面的洁白一片,玩造天使的游戏,即将我们小小的身体印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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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我时常疑惑自己为什么如此不了解母亲。她的一生在我眼中好像一块便宜的布料,别人塞给了她,而她要永远拿着,它没有弹性,不能放长,也不能缩短。她对待她的一生,似乎也真的像是对待一块布料那样:她洗它、熨它、缝补它,把它整整齐齐叠好,收在橱柜里。我疑惑自己为什么如此不了解她,为什么我唯一了解的那一点儿,又都如此琐碎。她对我要了解的多了。她像我的房东又像一个小偷那样,掌管着我的密码,通向我疼痛的密码。我自己也不了解那种疼痛,不知道它来自何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战胜它,为什么每次都为了它而不能呼吸。我只了解她的姿势,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语气,这些东西我在自己身上也能看到。照镜子时,总有某些时刻、某一瞬间,好像在二次曝光的照片上一样,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镜像,而是她的样子。我看到两条线,不可阻挡地往下走,停在(目前而言还)隐约可见的松弛下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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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无论如何,卡巴科夫的表演确实牵动了我体内某根不知名的伤感神经,也许这根神经拥有对东欧共同创伤的记亿。“性格形成期所遭遇的创伤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我的朋友V。K。曾说过,“有些人把这种感觉叫作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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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通过隐藏在普通苏联市民这一面具背后,通过以他的身份收集到的日常垃圾,卡巴科夫向我们展示体制、政治、意识形态、媒体、文化、教育对日常与私人生活复杂的渗透,并通过将垃圾置于所谓高雅艺术的主题之上,从根本上向官方文化发起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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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在卡巴科夫的画作中,文本有时会完全代替图像。在巨型油画布上,卡巴科夫一丝不苟地复刻并放大了各种各样的苏联日常文件:火车时刻表、居民行为规范、公告牌上的通知、各种文件与表格。在复刻的过程中,卡巴科夫尽可能地不去做任何艺术干预,而只是原原本本地从苏联日常生活中进行提取:无论是交流的方式(公告栏、告示牌),还是信息的内容(居民行为规范)。将这些文件放大,也引发了不同的解读:作为官僚主义文本,可视作单纯的装饰品,而没有实际内容;作为一篇文字,可以被重新审视;而作品本身,也可视作对官方艺术规范的观念性挑衅(认为居民行为规范条例也可以是一种艺术品)。然而,卡巴科夫自己并没有给出任何解读。这些被放大到画板上的官僚主义制度下日常生活的素材,有待观众/读者自己去解读。卡巴科夫还将过去只属于文学范畴的主体,也都搬到了他的画布上。在厨房系列作品中,卡巴科夫将某公社大楼(这种社会主义时期的苏联日常居住单位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厨房的日常生活原原本本地呈现了出来。幅油画上都粘着一个(真正的!)厨具(一把刀、一把擦丝器或一把笊篱),并附有一段对话(这是谁的擦丝器?这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看,有人留下一把刀!这是彼得罗维奇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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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这个女孩令我深受震动:这个故事太痛苦,太私密,她为了能讲出来,只好诉诸外语。是外语帮助她咳出了如鲠在喉的那块疼痛。内心深处的良好品味让她无法允许自己用自己的语言去讲这个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太平淡了(对外人来说,对听众来说),还因为,一旦诉诸语言,自己的痛苦将丧失一切意义。于是,她宁肯费尽心力去克服语言与心理上的障碍,也要用外语来讲这个故事,以保全它的内核不受损伤。的确,我们只有躲在外语背后时,才能轻易地表达自己的痛苦与对他人的诅咒。也许正是出于与我这位文静的同学相同的原因,俄国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在自传中提到父母的章节中,才使用了英语。当然,一定也有对良好品味的考虑:透过外语的滤网,自传性文本中难以克服的怀旧意味,得以摆脱了潮湿,变得干燥、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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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相册的整理与自传的编写,本身都是一种业余艺术创作,因其业余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败、要沦为二流。因为整理相册这一行为本身,就体现了我们想要从多个角度尽量多彩地展现生活的下意识的期望,而生活在这样的期望下,便被切割成了一系列死气沉沉的碎片。编写自传时,人对事件的记忆方式,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自传牵涉的事都发生在过去,可问题是,记录这些发生在过去的事件的人,却是一个现在的人。只有一个成就,是这两种艺术体裁都有可能达成的(虽然它们都并不期望达成什么,因为它们的天性中没有算计这种东西),那就是于无意中击中某个痛点。当这样的奇迹发生时(当然,它很少发生),这件平凡的业余艺术作品,将会在艺术之外的另一种层面上取得胜利,即使是最辉煌的艺术作品,在它面前也要黯然失色。在文学世界中,真正的作家,都会嫉妒这样一件(从失败中绝地反攻的)作品。因为这样的作品,有如神助般,轻而易举地达成了他们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达成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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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整理家庭相册,其实是一种艺术创作(因为其中不乏对艺术的追求)。写自传(不管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文艺价值)同样是一种艺术创作。相比于专业主义(想不到更合适的词了,我们姑且先这么叫吧)的艺术创作,业余主义的优势,或者说不同之处在于,它带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痛楚。一种只有业余艺术作品(像超感知觉一样)才能触及,并传递给观众或读者的痛楚。技艺精湛的所有艺术品,鲜有能触及这种痛楚的例子。这种痛楚是保留给业余艺术创作者的猎物,只有他们才有机会在无意中触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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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照片将无边无际、难以驾驭的世界,微缩成小小的矩形。照片是我们衡量世界的尺度。照片也是一种记忆。记忆的先决条件,是将世界微缩成小小的矩形。而将这些小小的矩形整理成册,本质上是一种书写自传的方法。在家庭相册与自传这两种艺术体裁之间,无疑存在着一种联系:相册是物质的自传,而自传则是文字的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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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当相册变得越来越像手帐时(曾经唯一逾规的是粘在我第一张照片旁边的头发),母亲就会把它们重新整理一遍,丢掉那些逃过她监管溜进来,对她的个人历史进行破坏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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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战争过去四十五年后——当错误的一边已被历史粉饰得太太平平,而新时代的摄影器材都将镜头对准了正确的一边时、我的朋友面对儿子提出的关于爷爷的问题,作出了简短的回答:“他消失在了战争的漩涡中。”然后,他给儿子看了那张小小的褪色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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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我团起兜里的照片,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后来我想,何以生命舞台的设计员,会给我们痛苦的离别设计这样一场不真实的结尾,让我们长达数年的爱情,结束在机场照相亭里的拍立得之吻与相机的咔嚓声中,在表现不可抗拒的爱欲时,也表现了其中包含着的不可避免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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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我频繁地花很长时间洗澡,这样他就听不到我的哭声。我在热水的冲淋下感觉着慵懒的疲劳与强烈的失落。好几次,我决定立即站起来,叫一辆出租车,拿起行李,摔上门,永远地离开他,但每次都被一种难以克制的既甜蜜又苦涩的不幸感所压制,而难以动弹。我觉得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庸俗的玻璃球里,像一对年事已高的亚当和夏娃,回到了伊甸园的树下,有人颠倒了玻璃球,雪片落在我们身上,生死已经不重要,因为反正我们都出不去了,夜晚,我被他的哭声吵醒,那哭声像女人的哭声,像我自己的哭声。压制我无法离开的同一股力量,此时也让我无法伸出手臂,拥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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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流亡者能感觉到,流亡有着与梦相同的构造。突然之间,他忘记的或根本未曾见过的面孔,他绝对没去过却又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方,都像在梦中一样,一齐出现在他面前。梦是一片磁场,吸引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画面。流亡者突然会在现实中看见被梦的磁场吸引而来的面容、事件与画面,突然间,他会觉得,虽然自己的人生尚在进行,但生平传记其实早已写定,因此,他之所以流亡,不是出于外部原因,也不是自己的选择,而只是命运早已为他安排好这样一团混乱的坐标。在这一可怕而又诱人的想法驱使之下,流亡者开始把日常的种种迹象都当作符号与征兆来破译。突然,他会从中解读出,似乎一切事物都符合某种神秘的内在和谐,都能串成一个闭环的逻辑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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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04-30我不理解所有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我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我是个疲惫不堪的人类样本,一颗卵石,被机缘冲到了一片陌生的、更安全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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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éjà vu2024-02-171991年,当父亲曾以为能够实现的那个理想不可挽回地粉碎了以后,当为这个理想凝聚在一起的各个国家终于分裂了以后,母亲搜罗出父亲所有的奖章(民族团结贡献奖、建设社会主义贡献奖等),整整一推,放进一个塑料袋——仿佛安放一堆人类的骸骨——伤心地说:“我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你为什么不就放在那里别去管它…”“可要是被人发现了呢?”我什么也没说。“你带走吧…”她请求道。然而,就在同年,当所有街道的名字变了,语言、国家、旗帜与符号变了;当错误的一边变成了正确的一边,而原本的正确突然变成了不正确;当一些人开始忌惮于自己的姓名,而另一些人显然是人生第一次解除了对自己姓名的忌惮;当人们开始相互残杀,一些民族开始屠杀另一些民族;当暴军四起,而最强的一支开始横扫自己国家目力所及的一切:当酯暑导致士地颗粒无收:当谎言被编入法律,而法律沦为谎言;当人们除了流血、战争、枪支、恐惧外再也说不出别的字;当巴尔干各小国提请欧洲注意,自己也是它合法的孩子;当蚂蚁撕咬被诅咒的部落里最后一个成员尸体上的皮肤;当母亲作为自己祖国接受下来的这个国家分崩离析,而她早已失去、也忘记了自己的第一个祖国;当她在自己家中遭受遮天蔽日的热浪的炙烤;当电视机日以继夜地闪烁着恐怖的画面;当她因恐惧的折磨而高烧畏寒——我的母亲,依然坚持她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去给父亲扫了墓。我相信,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父亲潮湿的墓碑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虽然它一直就在那里,而且是应她的要求刻的)——而且也可能是她第一次想到将这个五角星涂掉的可能性,虽然当时她已极度虚弱,极度疲劳。可是接着,她就难为情地摒弃了这个想法,并将父亲穿着军装的照片作为她自己的财产保留在了相册里。仿佛那一刻的母亲,因为突然与父亲姓名上的五角星对峙,而终于决定原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