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巴尼亚长大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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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2024-09-24爸爸笑着点点头。每次在家讨论这些公司,爸妈总会起争执。妈妈说外套口袋就算了吧,钱应该存进公司里。爸爸和妈妈则不大情愿。“投十万列克进去,两三个月后便能翻倍,就这么简单?这操作我是不明白,听起来跟赌博似的。,“我们可以先存一点试试嘛,”妈妈回答道,“看看是什么情况,可以慢慢来。我又没说要卖房子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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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2024-09-08一天,有朋友对我说:“我们有个《资本论》研读小组,你加入进来就会学到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于是我加人了。我读前言开篇的几页,有点像在听法语;这种外语打小家里人就教给我,但我却极少运用。我记得其中很多关键词,譬如资本家、工人、地主、价值、利润,但它们在我脑海里唤起的却是诺拉老师的声音,是她为了说给小学生听的简化版本。马克思在开篇几页中写道:“不过这里涉及的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体现了特定的阶级关系和利益。”然而,对我而言,所有人格化的经济范畴背后,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个体。“资本家”和“地主”背后站着我的曾祖父辈;“工人”背后有在港口工作的吉卜赛人;“农民”背后有爷爷入狱后同我奶奶劳作于田间的人。说起那些农人,她总是一副屈尊俯就的口吻。叫我读完之后,生活还是该怎样就怎样,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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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2024-09-08我习惯了带着朝不保夕之感生活。我接受了不知道明天能否依旧,却还是每天照常吃饭、读书、睡觉的无意义。眼前展开的所有悲剧都无可名状,突然间,弄清楚邻居或亲戚是如何死亡的 ——是有人加害还是纯属意外,是孤独死去还是有家人陪伴,是死于非命还是安然长逝,是死得滑稽还是带着尊严一变得毫无意义,这些我也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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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2024-09-08长那么大,我生活中的所有变化加起来,都不及1990年12月发生的变化多。对某些人而言,历史就是在那些日子里终结的。然而,这感觉不像是终结,也不像是新的开端,至少没有立刻开始。更像是一位没人信的先知的崛起,他曾预言灾难,所有人都恐惧,却无人肯信。几十年来,我们都在想象灾难的样貌,准备抵御敌人的攻击,做好核战防范,设计地下掩体,压制不同政见,预防反革命言论。我们竭力夺走敌人的权力,反对他们的论调,抵御他们腐蚀我们的企图,与其进行军备竞赛。然而,当敌人最终现出真容时,我们却发现他们与我们太过相似。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我们无法归类,无法定义我们失去了什么,又换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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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蓝#2025-04-25对党来说,牺牲个人偏好是历史发展的需要,是过渡到更好未来的代价。学校教导我们,每场革命都得经历恐怖阶段。对我的家庭而言,这一切没有什么好解释、辩护的,也没有什么大背景可作为借口;他们遭遇的,只是对生命的无端摧残。也许我出生时,恐怖已经结束,也许尚未开始。我被新的形势拯救了吗?还是在某种程度上依然受到了诅咒,因为我自己从未发现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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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蓝#2025-04-25她平静地述说着这一切,将生命的各阶段清晰区分尽力点出差别,偶尔看看我是否听懂。她希望我记住她的人生轨迹,明白她是自己生活的书写者:尽管一路上千难万险,她始终掌控着自己的命运,从未逃避,始终为自己负责。她说,自由,就是始终意识到什么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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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勉2025-01-28,事情本可能是另外一种模样。我开始觉得也许我的生命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冒险故事。可尼尼从不承认它是个奇迹,总是拒绝接受会有另一种结局的可能性。谈起我生命最初的几个月,她将因果关系捋得清清楚楚,听上去更像是条分缕析地讲解科学理论,是对自然法则的重述,而不是描述可能另有结局的事件。成功总是因为正确的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为理所应得的希望而战,能够正确阐释眼前的事实,区分什么是希望,什么是幻想。最后,奶奶说,命运总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出身”对于一个人明白自己所在世界的局限很重要。一旦认识到那些局限,你就有了选择的自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有得也有失。你得学会胜不骄败不馁。就像母亲常常描述的象棋着数那样,你如果熟练掌握了规则,要怎么玩就由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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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4-11-06成长的挑战之一,就在于发现哪些规矩会随时间而淡出,哪些会被更要紧的义务取代,而哪些又会保持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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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保鸡丁2024-11-051993年那会儿,我家毫无积蓄。亲戚邻人间的借贷正在慢慢消失,部分是因为有了出国机会,攒下来的钱也有地方花了,在以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另一个原因是,收入水平开始出现天差地别,敲人家门请求帮助,就无异于承认自己很失败。过去有种被称作“单位彩票”的借贷模式,大家自愿拿出部分工资凑笔钱,帮同事买洗衣机或电视机,如今这种做法也销声匿迹了。私人交易都是匿名的;放贷公司与保险机构的生意蒸蒸日上。我们家对这类公司缺乏信任,不愿投钱进去,也不愿借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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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能无怪哉2024-10-25这个政体消亡之前,赖以清晰表达其抱负的语言就已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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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2024-09-08国家不断告诫我们,无产阶级专政一直受到资产阶级专政的威胁。我们未曾料想到的是,这场冲突的首当其冲者、这场胜利最显著的标志,正是“独裁”“无产阶级”“资产阶级”这类词语的消失。它们不再属于我们的语汇。这个政体消亡之前,赖以清晰表达其抱负的语言就已衰亡。这不单是理想的破灭、统治体制的垮台,也是思想范畴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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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4-11-12他们说,在近半个世纪中,我的国家就是一座露天监狱。家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大学,没错,是教育机构,不过性质特殊。说亲戚们大学毕业,实际上是说,他们刚刚刑满释放。拿到学位是暗语,意味着服满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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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保鸡丁2024-11-01虽没有喜欢的革命,他却有喜欢的革命者。那些人被唤作“布里嘉蒂斯蒂”。不喊“酿青椒”之后,他便给我取了个“布里嘉蒂斯塔”的外号。直到很后来,我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那会儿,只要我坏了什么规矩,他十有八九会这样叫我。日子一久,我渐渐猜到,这个词与“捣乱者”同义,指的是挑战既定权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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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蓝#2025-04-26她最不信任的,还是国家。对于那些关于平等、制度如何促进公平的抽象讨论,她很是受不了。询问某件事是应该这样还是那样,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她认为,永远都不应该去思考国家应该为你做什么,只应该思考能做些什么以减少对国家的依赖。她怀疑,一切关于优惠性差别待遇和女性配额的讨论都是障眼法,这些政策会给官僚机构更大的监控能力,让那些寄生虫有了更多的腐败机会。她从来都不相信国家是进步的工具,从不相信集体的力量。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她一定孤独极了。我还意识到,或许她根本不是异类,或许像她那样的女人成百上千。她们过着各自的生活,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满足于自立自强,埋怨别的女人不够勇敢、没有抱负或者缺乏战斗的决心。妈妈一辈子都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相信人从来都只能与他人为敌,而不是并肩战斗。这要么是制度的失败,要么是她缺乏想象力。如果不是怕她觉得受到侮辱,我是会对她报以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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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4-11-13生命中的某一刻,他突然明白反讽不仅是一种修辞手段,更是一种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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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2024-11-05出身被仔细地分为:好的与坏的,更好的与更坏的,清白的与有污点的,根正苗红的与根不正苗不红的,透明的与含混的,可信的与可疑的,值得铭记的与应该忘却的。出身可以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它是基础,舍此,知识都将沦为观点。有些词的意思,你不要去刨根问底那么做很荒谬。它们要么太基础,其意不言自明,与之相关的一切也都明明白白;要么,你大概会因为让人家看到,一个词你听了这么多年,却依然不明就里而自取其辱。“出身”就是这类词。这种词一旦给人说出来,你只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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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勉2025-01-28对她而言,追寻家族财产的下落,不但是规范财产所有权,也是纠正历史的不公。她认为,国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促成交易,维护合约的效力,以使大家都保有业已获得的利益。除此之外,任何超出此目的的做法,都是在滋长寄生虫,导致财富与资源的浪费。国家就像国际象棋赛中的裁判,严格执行规则,不时查看计时钟,但绝不允许给棋手支着,更改某一步棋,将已死的棋子放回棋盘,或者准许未获资格的选手参赛。那样做便等于扭曲了裁判的功用。按照规则比赛,最终,会决出胜负,有赢家,也有输家。那又怎样呢?大家都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也都认可这样的规则。这是比赛自身的性质决定的。比赛终归是一种竞争,即便它是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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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2024-09-08我还在消化关于伊洛娜的消息,但没时间细问。伊利尔躲在门外,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便走进屋,一开始还挺羞涩的,后来自信了些。他大约两岁,胖乎乎的,头鬈发,长着双棕色的大眼睛。“妈妈。”他一边靠近,一边喃喃道,仿佛就要同我分享他最深的秘密。他精神一振,瞳孔大了许多。“妈妈来了…妈妈“不,不是妈妈,”阿斯帕西娅打断了他,“不是妈妈,亲爱的。妈妈还在希腊呢。这是莱亚,她这就带你去海边。”她转向我:“很奇怪,他还记得妈妈,他只见过一次,就在去年。有一周多,她每天都来看他。不过她也寄过照片来,我们都会拿给他看。你长得不像她,也许是年龄相仿吧。你多大了?再说一下。十五了,对,那我就没记错,他妈妈比你大一点,约莫十七吧。跟你朋友一般大。跟伊洛娜干同样的营生,不过不在意大利,而在希腊。”那天晚些时候,我也把伊利尔妈妈的事完全了解清楚了,以前她都跟保育员们讲过。她先是遭到男友强暴,接着又被他的狐朋狗友轮奸。孩子出生后,她死活不肯送走,可没多久,自己便跟人偷渡去了希腊。那会儿伊利尔才三周大,她用毯于将他要好,放到孤儿院楼梯下,边上放了盒衣服和几瓶奶,还有一封信,信中保证等他长到六岁就来接。她常打电话写信,还寄钱来给孩子买礼物。保育员们都相信,她会来接孩子的,所以伊利尔也没上收养名单。他自已也知道,有一天妈妈会回来接他的。这会儿见到我,他一定以为那一天终于来了。“伊利尔走,妈妈,”他继续说,“伊利尔走,妈妈,海滩。”“不是妈妈,亲爱的,你是跟莱亚去海滩。这是莱亚,不是妈妈,妈妈在希腊,很快会来的。”阿斯帕西娅再次纠正他,然后转向我说:“你可不能松口啊。跟他说你不是妈妈,只是个保育员,好吗?他们有时会这样,叫我们妈妈。没办法,这点得死死把关。否则,他们就会黏上你,该下班也不让你回家,那就难整了。试着跟他解释解释,行吗?说妈妈在希腊,她留下了钱,生日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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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红布2024-01-11不論是我講述阿爾巴尼亞社會主義下的親身經歷,還是拿我們的社會主義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相比,在我這群朋友眼中頂多是一個還在學習融入新社會的外國人的尷尬發言,只能多多包容。蘇聯、中國、東德、南斯拉夫、越南、古巴,這些國家也不是社會主義,而是這場歷史鬥爭中理當落敗的輸家,真正配得上社會主義頭銜的國家還沒有參戰。我朋友的社會主義清楚明白,仍在未來;我的社會主義混亂血腥,已成過去。然而,他們所追尋的未來和社會主義曾經體現的未來,靈感都來自同樣的書、同樣的社會批判與同樣的歷史人物。但令我詫異的是,他們只當這是不幸的巧合。我這邊發生的錯誤都可以用領導人的殘暴不仁或制度特別落後來解釋,在他們看來沒什麼好學習的。他們不可能犯相同錯誤,因此沒有理由思考我們做到了什麼,又為何毀於一旦。他們的社會主義是自由與正義的勝利,我的社會主義是自由與正義的失敗。他們的社會主義會在正確的人、正確的動機和正確的條件下實現,理論與實踐正確結合;我的社會主義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忘了它。但我不想忘記,我不是懷古或念舊,也不是想美化自己的童年,更不是因為小時候學到的概念根深蒂固,所以甩不掉。如果說我家和我母國的歷史能讓我學到什麼教訓,那就是人類從來不是在自己所選擇的條件下創造歷史。批評「你這個不是真東西」很容易,不論社會主義、自由主義或任何複雜的理念與現實混合體都是如此。這種說法可以讓我們擺脫責任,不再是以偉大理念之名造成的道德悲劇的共謀,也不必反省、道歉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