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之间

最新书摘:
  • 连木木
    2025-01-15
    我早该知道,与少年时代一见倾心的人重逢,这种幸运太罕见了,就像独角兽放弃警惕,走出密林,躺卧在人脚边一样,稍一惊动,它就会跳起来消失在幽暗中。这世间最不可解的,是我何以得到他又怎样失去他。为什么闭上眼,他是活生生的,会说会笑,睁开眼,这世上就哪里也没有他了?
  • 连木木
    2025-01-15
    第一年,我每分钟都想他。三百六十五,乘以二十四,再乘以六十。他的双眼在空中射出虚构的目光,像不会落下的月亮,笼罩着我。他站在我每个念头的对面,我滔滔不绝跟他说话,停不下来。
  • 连木木
    2025-01-15
    被救上来之后的记忆,损失了一部分,有人给我做人工呼吸,我模模糊糊只感到厌烦,就像赶去约会的路上堵车了。后来眼前变为一片雪白。白不对,蓝才对,雪地是走错路了,大海才正确。你们都误会了,我不想杀死自己,我只想离他近一点,不行吗?我犯了什么罪被判决不许靠近他吗?几次试图冲出病房未果,护士拿来了束缚带,满脸怜惜,但捆我时毫不手软。
  • 连木木
    2025-01-15
    在沉默中做爱,是最糟的一部分。他并不阻止我,任我像个狂躁的女巫,用手指和嘴唇的法术摆布他身体某些部分,怂恿它背叛他,并召唤出一股叛军似的血液,汇集到那里,好让它响应我,投奔我。他平静得近乎怜悯,我开始后悔,可没法停下来。他的目光看我又像没看我,他不再是伽拉,他成了自己的复制品,让盲人用手触摸的复制品。
  • 连木木
    2025-01-15
    硕大的生殖器属于蠢货,色欲旺盛显得粗俗,最理想的器官,乃是雕像们那样的细小、松弛、疲软。
  • 连木木
    2025-01-15
    古希腊艺术对该器官的审美与当代人取向正相反,他们认为“小的”才是美的,要谦逊地、温柔地耷拉着,尽量淡化其存在感。
  • 连木木
    2025-01-15
    每次跟他紧贴,连接在一起,我都有种疯狂的欲望,想要在那一刻化成石像,或者置身于庞贝那遮天蔽日的火山灰下,成为时间洪流里的标本。我要跟他永远待在博物馆的绳圈中间,人们将感动于这雕像凝固了如此激越的瞬间,称为杰作,小心翼翼地维护,摄影师绕圈拍摄,游客买票参观,每隔几十年,修复师们用小刷子清洁指缝和衣褶……
  • 连木木
    2025-01-15
    这故事可以一直讲下去,每当我们看到残缺的雕像,就给它在残缺国里安排一个职位,一段历史,渐渐国家里有了将军、猎人、女祭司、哲学家、吟游歌手、铸甲工匠……
  • 连木木
    2025-01-15
    后来他起身去倒水喝。我抬头看了看钟,默背时间。将来掌管时间机器的人问我想回到什么时候,我就会说出这一刻。他回来挨着我躺下。我瞧着他,他青白如石雕,有些部分是萤石,有些部分是方解石,窗外路灯光照进来,给身体镀了金箔,让他像个真正的快乐王子。
  • 连木木
    2025-01-15
    谷地之外,我碰到了一条伤疤的端头。它像盲文一样凸起。疤痕处的皮肉比别的皮肤敏感,我摸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看到的,跟眼睛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因为触觉离爱更近。十个指头上的神经,是直通心脏的热线,现在每条热线都被打得发烫。
  • 连木木
    2025-01-15
    房间瞬间被一种私密的、葡萄汁液似的清甜气息充满了。他在纯黑色里趴下,我看见沿脊梁有两条长长的伤疤,陷进肉里,好像那儿曾经摔裂了,再拼接起来。他回手点着说:“打了六颗钉子,这儿,还有这儿。左边那个小疤?哦,那里插过导血管。”我说:“能让你站起来,这医生真了不起,我赞美他。不过要让专业修复师来看,还该用修复颜料上色,再拿抛光轮磨一磨。”他笑道:“不对,修复原则是要留一些破败痕迹的。
  • 连木木
    2025-01-15
    ……糟糕,我暴露了。他看出那种真挚不能仅用一个谢谢来回应。我得分裂出另一个我按住我,才能不跳进湖里逃走。太可怕了,我正置身命运最狭窄的坑道,灵魂里所有易燃物都堆在眼前。光把燃烧的箭射向湖水,那翡翠的堡垒颤抖,簸荡,又努力抚平自己。
  • 连木木
    2025-01-15
    一棵鹅耳枥以纳西索斯的姿势探向水面,船从树荫下过,光和阴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流动。他说:“我早年考虑过做修复师,但看着那些雕像总觉得有点难过,好像裂开、破损的是我的身体。”
  • 连木木
    2025-01-15
    我听不见,也看不清,昏沉沉地张开嘴,一种比理智更强劲的力量,把一声大叫从嘴里扔出去,像投枪掷向目标。但传出去的声音太微弱,那人见我瞪他、嘴巴开合,困惑地微微一笑。不会错了,那个笑刺穿了折叠起来的两处时空。我扔下手里东西,又嚷了一声。
  • 连木木
    2025-01-15
    整天跟那栩栩如生的胴体厮混,伏在青铜和大理石的腿、胸脯、腹股沟上,注视那些俊美的五官,付出无尽耐心和温柔,夜以继日,很快你会相信他们是被咒语变成这样,在石头金属的皮肤之下,有一个跟我们同样的灵魂。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和全神贯注,跟爱共享一副面孔。
  • 连木木
    2025-01-15
    修复永远没有最后一次,未来总会有更好的技术和材料,把时间造成的伤害一次次疗治得更好……这简直像爱的隐喻了。
  • 连木木
    2025-01-15
    我们的工作间像手术室,也像化学实验室,X光机、试剂、显微镜、手术刀,还有脚手架、起重架、高压蒸汽机、钻床、抛光轮……移动一座雕像,可能比移动一个伤员还费事,要先给它定制一个铁架,捆扎固定,挪到运送车上,车低速行驶期间,还要用声学方法探测道路,监控可能出现的颠簸。运进工作间,如果雕像高大,要搭脚手架。用喷雾软化尘垢,一块块初步清洗,再喷一遍表面活性剂,用小刷子、棉签把每条皱褶里,碎屑和污垢弄干净。但铜雕的锈迹不能完全除掉,要通过试剂确定哪些是有害锈,哪些不会恶化,就要保留,不能让雕像紧绷闪亮得像明星打完针的苹果肌。手术刀是用来除掉上次修复痕迹的,绝大部分修复都不是第一次,当然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钻床也很常用,一些大手术要用它切割合金短棒、打孔,填上环氧树脂胶,实现断肢再植。
  • 连木木
    2025-01-15
    我甚至屏息了一阵,生怕呼吸产生的震荡也会动摇意志,
  • 连木木
    2025-01-15
    我觉得观赏的快乐,很大程度上寓于意见的往还,快乐会在热烈讨论中,达到平方甚至立方的效果。
  • 连木木
    2025-01-15
    一个外表不出众的少年,如此渴望美,谈论美,在略显惨烈的对比中,有种奇特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