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到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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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9-28(母亲)给所有人买了礼物。她深思熟虑、精挑细选,根据对个人的了解挑选出最适合对方的礼物。她给姐组的孩子买了两双颜色鲜艳的手套,还买了一双给我。之前每次我何她最想去日本哪里时,她都回答说随便哪里都行。她唯一句过的问题是:那里的冬天会冷到下雪吗?她从未见过雪。我知道自己在山里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天渐渐黑了,一切仿佛都回归大地。尽管力气耗尽,这种疲惫中却透出丝丝甜蜜。我想起和劳里之间关于孩子的谈话。讲师曾说父母是孩子的宿命,不仅体现在命运的大悲剧中,也在更细小却依然有影响力的其他方面。我要是有个女儿,我的生活方式或多或少会变成她的生活方式,我的记忆会变成她的记忆,她对此别无选择。小时候,母亲经常给我们念一本日本寓言集里的故事。某个故事里有座山,云层在山顶形成了一个环绕云团,就像一串项链。最巍峨的高山为这座美丽的山倾倒,爱上了她。不过这座有云团的山没有回报他的爱意,她苦苦思念的是一座更矮小、更平坦的山。高山对此万分震怒,他变成火山,剧烈喷发,火山灰遮天蔽日,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和痛苦,长达数日。我记得自己被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感动于美丽的云团山和善良的小山之间的爱情,并同情火山造成的折磨和苦痛。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山与山之间的激情比人类的感情更加真实。书里的其他放事我都不太记得了,除了有个死在雪地里的年轻女子,我一边行路一边尝试着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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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9-13她从出口出来,虽然隔得很远,看不清地脸。但她举手投足的姿态,或者说步态,让我一眼就产了她。走近了,我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依旧得体考究:珍珠扣粽色村衫、烫得笔挺的长裤和小件玉饰。正如她一贯的穿衣风格:衣服都不贵,但都是精挑细选的,剪裁合身,搭配巧妙,质地精良,看起来就像二三十年前电影里那种精雕细琢的女人,优雅却过时。她还带了那只大箱子,我从小时候记到现在。她把箱子塞在衣柜最上面,森森然罩在我们头预,大多数时候就这样束之高阁,用到的机会屈指可数,直到父系和兄长相继过世,回香港奔丧才拿下来。箱子上一块污迹都没有,现在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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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六七2024-09-04我问母亲对灵魂有什么感想,她沉思片刻,随后盯着我们面前刺目凛然的白光,说她觉得从本质上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系列知觉和欲望的载体。所有这些都是不能长久的。她在成长过程中从未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个体,总是与他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人们渴望了解一切,自信他们能理解一切,过了拐角就能恍然大悟。但事实上,这是个人无法掌控的,即使理解了一切也无法减轻任何痛苦。我们这辈子能做到的,就是像烟雾穿过树枝那样度过余生,忍受它,要么达到一种虚无的境界,要么换个地方继续忍受它。她又说到了关于意付出人生信条,行善积德,仁爱好施,才能一生福报不断。她转头看着我。我知道她希望我在这一点上附和她、站在她那边,可惭愧的是我发现自己办不到,甚至连装都装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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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2024-08-29我想起澡堂里紧贴在母亲身上的婴儿和小孩,母亲一手护住他们的眼睛,一手撩水浇过他们头顶。这些孩子肯定觉得从未与母亲真正分离,依旧拥有相同的身体、相同的灵魂。我知道姐姐和我曾经也有同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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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2024-08-29我先吃完,把筷子平放在碗边,等她。窗外,火车轨道黑沉沉的,安静无声,宛如一条河把道路分隔开。男男女女骑着自行车往家赶,一只手控制车把,另一只手撑起透明雨伞。偶尔会有人停下,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便利店灯火通明,堆满了包装鲜亮的货品,慢慢地我辨识出一些牌子。我模糊地意识到这种场景有点眼熟,特别是在餐馆食物味道的触动下,然而这种体验又有点异样,我想起的不是我的童年,而是母亲在异国他乡的童年。蒸汽、茶和雨水的气味,亚热带的感觉。这些都让我想起她的那些照片,年少时我们一起看过的电视连续剧。还有她以前常买给我吃的糖果,外婆应该也常买给她吃吧。如此熟稔又如此疏离,这种感觉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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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Z2022-07-12“Then she reached for her bag and took out a small book. She explained she had found it at a store near her home, and that it described the nature of your character based on the date of your birth. (...) I thought some of it was true and some of it was not, but the real truth was how such things allowed someone to talk about you, or what you had done or why you did it, in a way that unraveled your character into distinct traits. It made you seem readable to them, or to yourself, which could feel like a reve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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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默2024-11-03讲师曾说,知识是一味灵药,我告诉母亲,我赞同这种观点。在天主教学校时,姐姐和我学习都很刻苦。遇到不明白的东西,我就一遍又一遍地去阅读和它相关的一切,直到所有谜团都被解开,我对这个知识点了如指掌。我就像马拉松选手,全凭坚定的意志和坚强的毅力在苦苦支撑。求学时,这种方法我屡试不爽,这种方法帮我领会了所有事物,帮我以最高分通过所有考试。在大学课堂上,我试着如法炮制:读完所有戏剧,然后是关于戏剧的著作,接着是其他衍生作品。我也看电影,读艺术家、导演和诗人的作品。每次都像在做光速旅行,就像一生都生活在一维空间里,只有扯破它的构造,另一个全新的宇宙才能展露在我面前。每次看完一部作品,我都觉得自己完了,被掏空了,这种感觉会周而复始,我的思想被扯开,掉落进一个未知的巨大空间里,气流急速移动,我所有的感官都被吞噬了。这种认知就如灵药,是我的解药。不过,依然有我无法企及的地方。学年末,我已经写了好多关于这些文本的文章,和其他人一样对它们有深刻的理解。我也可以在谈话中自信地引用它们,我知识丰富、头脑敏锐。可我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根本性的东西,我还没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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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山2024-08-26我问她觉得今天怎么样,她回答很好。随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小书,说是在家附近的小店买的,可以根据你的生日算出你的性格特征。她翻到我的出生月,念出关于我的描述。从出生日期的数字能看出内在性格,她说,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年轻时都是理想主义者。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他们需要意识到,他们的梦想是不切实际、无法实现的,要学会谦虚谨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幸福。他们喜爱和平、有秩序和美好的事物,不过他们完全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她念出自己的,接着是姐姐的。姐姐生日那天出生的人忠诚、勤劳、易怒,易与人结怨并耿耿于怀。她又念出性格配对部分,盘点相处最和睦的命格,先拿她两个女儿来配对,又分别拿女儿和自己配对。在我看来,有些说得对,有些说得不对,但真正的事实是,这种生日算命法能让别人轻易谈论你、你做过的事、你做事的动因,解开你性格的谜团,归纳为几个典型的个性特点。在他们眼里,或者在你自己眼里,你看起来很好读懂,仿佛是揭露某种真相。但谁又能预测某人在某天进行的某个特定行为呢,更别提在灵魂深处那些隐秘角落,形形色色的行为都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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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一杯2024-09-16坦白说,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对莫奈知之甚少。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他开创的那些赫赫有名的绘画技法,我都知之甚少。然而,就在那一刻,当我和男友并肩站在城市美术馆里,凝视着那微弱的光线、麦田里巨大的干草垛,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在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眼里,这都是关于时间的画作,感觉就像画家正用两种目光打量着麦田。一种是年轻人的目光,一觉醒来迎接他的是草地上柔粉色的晨光,欣慰前一天刚完成的工作,期待接下去要完成的工作,感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充满了希望。另一种是老年人的目光,比作画时的莫奈年纪要大。看着同样的景色,回想起以前的那些感触,试图重新捕捉它们、体验它们,却做不到,暮年的他所能感知的就是一种生命的必然性。看画的感觉有点像我读完某本书或听到某首歌的片段。那一刻,仿佛与我重拾游泳后,从泳池走回家的午后紧密相连,与那广阔无际的世界息息相通。我以为只要自己把这些事物更好地联结起来,我就能确确实实地获得某种领悟。这时男友来到我身旁,对这幅画发表了千篇一律的评论。我沉默不语。我想到的是,我们对彼此都太过礼貌,这段关系中我们从未红过脸、吵过架,甚至连反对的意见都没提出过。我想到人们经常形容我性格温和,想到餐厅顾客有时给服务员小费时,会称赞女服务员仪态得体大方,说话轻声细语,服务贴心到位、有求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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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一杯2024-09-16我无法理解这个男人怎么会看不出我的行为和情绪之间的差别,这种区别是如此强烈、如此明显,我自己都能察觉到情绪从我体内向周围辐射开去。等他最后终于闭上嘴,我回到厨房,把酒瓶放进可回收垃圾桶。那一刻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觉得他从我身上夺走了什么东西,某种内心深处的东西,我在泳池里体会到的隐秘的快乐,看画时体会到的那种边缘感。这些东西是如此珍贵,对我来说它们也依然是个谜,但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离它们更远了。我把头发往后拢,跪下来拿了一个托盘和一块抹布去擦桌子,随后站起身回到宴会厅。服务流程已经远远落后,我立刻投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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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六七2024-09-04有时我觉得自己在由外而内地生活,我重新捡起属于自己的一切——衣服、化妆品、书——就像它们不是我的,而是某个陌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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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2024-08-30回到十几岁离开的故乡,劳里既高兴又不高兴。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劳里的某些隐私,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他,看到了早已被他抛下的一部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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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2024-08-29离开酒店时正在下雨,蒙蒙细雨,十月的东京时常会下的那种雨。我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只要走到昨天来时的地铁站,再坐两趟地铁,沿着小街走一会儿就能到达博物馆。我拿出雨伞撑开,拉高外套拉链。清晨的街道,行人络绎不绝,大多都从地铁站出来,不像我们,是向那里走去。母亲一直紧跟着我,仿佛我们一旦分开,这如潮的人流会把我们越推越远,再也无法回到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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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雷特2024-08-06织物大小不一,有些宽大的下摆像结冰的水一样垂落在地上,难以想象它们穿在身上的样子,除了这里再也想不到其他可以挂的地方。织物图案质朴优雅,像民间传说中的衣服一样美丽。凝视这些半透明的叠染晕色,就像抬头仰望层层叠叠的浓密树冠,让我想起四季流转。那些裸露在外、清晰可见的线头中蕴藏着某种被忘却的稚趣和率真,某种我们只能一饱眼福却不复存在的东西。它们的美让我目眩神迷,这种模糊的意识又让我深感悲伤。我在展品前来来回回,等母亲进来展厅。她没出现,我只能独自参观剩下的展览,最后发现她在外面等我,就坐在伞架旁的石椅上。 我问她有没有看那些织物,她说她只看了一点就累了,就待在这里等我。 不知何故,我很想再和她说说那个展厅,我在展厅里的感受,那种不可思议的浓烈情感。曾经,人们把包括树叶、树木、河流和草地在内的世间万物看成图案,真让人难以置信,更了不起的是,他们发现了图案中的神韵,并把这种神韵注入布料中。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对她说,顶楼有个展厅,能俯瞰楼下的庭院和绿化,构成了理想的冥想空间。你可以推开窗户,坐在窄桌前,欣赏枯石、枫树和天空。有时候,停下来,反思发生过的事也许是件好事,也许回想悲伤往事反而能让你快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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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青2024-09-17那时候,我希望每时每刻都有意义。我沉溺于撕裂自己的思想,沉溺于氛围这块布料上的每一处缝隙。如果达不到这种效果,我就会变得急躁,觉得无聊。很久之后,我才醒悟过来:这种企图让每时每刻变得有针对性,从每样事物中解读出意义的需求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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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n poppy2024-08-21我问母亲对灵魂有什么感想,她沉思片刻,随后盯着我们面前刺日凛然的白光,说她觉得从本质上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系列知觉和欲望的载体,所有这些都是不能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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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n poppy2024-08-21那个学期,讲师谈起希腊人,最伟大的几部希腊戏剧实际上流露出他们对奴隶制社会的负罪感。在这样的社会中,女性是被“消音”的。而他们最大的负罪感来自对特洛伊城邦的所作所为。特洛伊战争本可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然而正是希腊人的悔恨让他们在此基础上创作出流芳千古的悲剧艺术。她又表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希腊人的文学和统治方式都是建立在殷勤好客这种神圣的规则上。一开始,特洛伊人带走海伦就违背了这种规则,后来希腊人用难以防御的致命木马计还以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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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n poppy2024-08-21早前她问起我在读的一本书,我说是一则希腊传说的改写本。我一直热衷于这些传说故事。部分原因是它们有一种永恒的隐喻性,可用来说明世间一切:爱情、死亡、美、悲痛、命运、战争、暴力、家庭、誓言、葬礼。我说这就像画家利用暗箱间接地观察他们想要聚焦的物体。有时,比起直接用肉眼观察,这种方法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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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nthesileia2024-08-09我说有时候我也理解不了美术馆看到的作品或书里读到的东西。不过,我也明白那种“你得有自己见解和观点”的情绪压力,特别是要清晰明确表达看法的焦灼,而这些往往需要接受特定的教育培训。这样,你才能谈起作品的历史和背景。从许多方面来看,这就像说一门外语。长久以来我对这门外语深信不疑,全力以赴想要娴熟地运用它。但在现实生活中,我越来越觉察到这种响应也是一种错觉、一种表演,不是我在追求的东西。有时我盯着一幅画什么感觉也没有。如果有感觉,也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反应,无法诉诸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