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议：嘉靖帝的礼制改革与皇权重塑

• 蓝翼

  2024-12-27
  嘉靖皇帝借着庙制改革，改太宗为成祖，提升了永乐皇帝的政治地位，证明建立新宗统的必要性。之所以提高永乐皇帝的庙号，乃因时人多肯定永乐皇帝得位的正当性，无人敢怀疑永乐皇帝是篡统之君。永乐皇帝本是藩王，正好与嘉靖皇帝具有同样的背景，皆以藩王身份得到帝位，又都在名义上继承了皇位，重新以小宗支系重建新宗统。因此嘉靖皇帝提高太宗庙号，乃为了比附永乐皇帝，迂回地暗示新宗统之建立，避免士人们发起公开的批判。再据朱国桢《涌幢小品》载，嘉靖皇帝对《永乐大典》情有独钟。朱鸿也认为，嘉靖皇帝以外藩入主，情似成祖。或许能推测嘉靖皇帝之所以命人编纂《明伦大典》，乃仿效永乐皇帝命人制定《永乐大典》的手段，粉饰其尊亲意图，并合理化其政治行动，重塑皇权的神圣性。
• 蓝翼

  2024-12-27
  为了避免众臣批评自己过于尊父的行径，嘉靖皇帝改永乐皇帝的庙号“太宗”为“成祖”，让朱棣的政治地位大幅跃升，成为名副其实的创亚之主，得到与太祖相等的尊荣，也强化了朱棣在君统上的正统性。
• 蓝翼

  2024-12-30
  在政治上，士人既无法逃脱皇权的控制，也不能摆脱官方意识形态的压迫，只好转向社会发展，另寻一条实现儒家理念的道路，期待“觉民行道”，改造民众，创造新形态的知识群体，和士人共同成为道统的承担者。如王阳明独创心学，提倡“致良知”，等于开放“理”的意识形态，不再让士人垄断儒家经典话语权，让人人都能拥有一条认识“天理”的专属路径。可是，王阳明及其门人呼唤民众觉醒个体意识，使官方意识形态（官方朱子学，即通过明朝有意剪裁的程朱学说，如八股取士时所用的经注范本）出现缺口，也使名分礼秩的约束力不再有效，出现社会失序的状况。可以说，鼓舞民众发展个体意识，正是阳明学得以迅速扩展的原因之一，也是它被朝廷打压成伪学的主要原因。社会失序的情况，更加深了礼法崩解的危机，士人群体又因皇权强大、丧失“为王者师”的理念，道德与行为失范，不愿同流合污者，宁愿被视为异端（如李贽），公然脱离官方意识形态，也不愿再入仕途，随波逐流。士人对政治的疏离，意味着明朝用来连接中央与地方的纽带（士人）断裂，控制地方的能力越来越弱。
• 平贺信义

  2024-12-27
  从武宗驾崩（三月十四日）到朱厚熜即位（四月二十二日）的三十九天内，杨廷和等阁臣凭着《武宗遗诏》赋予的权力，又获得昭圣皇太后的支持，因而能打破惯例，独断朝政，有效防止叛乱，剪除了江彬、钱宁等人，士气为之大振。内阁权势的扩大，让原本是政府首脑的吏部尚书权力大为削弱，反而得听命内阁，造成权力中枢转移，甚至在决定嗣君人选时，杨廷和等人唯恐泄漏消息，竟违反廷议的常规，坚持不让吏部尚书王琼（1459—1532）等官员参与其事，引发内阁与六部之间的紧张关系。
• 平贺信义

  2024-12-27
  总之，张璁提出“继统不继嗣”观点，指出“大礼”的争议原因在于“统嗣合一”的错误。张璁比较“统”与“嗣”的差别：“统”是王朝世系的法源继承；“嗣”是家族惯例的血缘延续。两者有独立的空间，不一定要合并来看。并指出嘉靖皇帝入继的“统”是明朝的“君统”，而非“宗统”，因而无须成为孝宗的嗣子身份，即可继承皇位。嘉靖皇帝既据《皇明祖训》得到皇位，其身份自是兴献王长子，与孝宗皇帝无关不合于宋代濮议，“濮议论”方案实不可行。统嗣问题因而成为“大礼议”争论最为激烈的议题。
• 平贺信义

  2024-12-27
  嘉靖皇帝得到《大礼或问》的支持后，大受鼓舞，于是让司礼太监转告杨廷和，欲在兴献帝、兴献后的尊号上，加称“皇”字，命礼部商议。1杨廷和极力反对，援引汉宣帝、光武帝二例，说明“统嗣”必须合一，不容分离。一旦为兴献帝后加尊“皇”字，其身份便等同孝宗皇帝、昭圣皇太后，“是忘所后而重本生，任私恩而弃大义”。2最后，杨廷和还扬言说，若欲加“皇”字，便要辞官回乡，不再接受挽留。3支持“濮议论”的官员们为支持杨廷和，纷纷上疏反驳《大礼或问》，阁臣蒋冕也著《上嘉靖皇帝为后疏》，试图打消嘉靖皇帝的念头，却无法全盘反驳“人情论”，也无法让嘉靖皇帝回心转意。
• 平贺信义

  2024-12-27
  兵部尚书彭泽（弘治三年进士）也挺身而出，为杨廷和辩驳，指责史道无的放矢。未料却引起言官们的不满，纷纷批评彭泽堵塞言路，企图遮蔽皇上的耳目。御史曹嘉（正德十二年进士）也抨击杨廷和阁权太重1，“能擅威权，以移主柄”，揭露正德朝的施政过失3，让嘉靖皇帝更怀疑杨廷和实有私心，欲借“大礼”窃夺皇权。换言之，言官们展开了喋喋不休的批评，内阁与六部尚书纷纷称疾不出，以示清白，朝政顿时停摆，引起嘉靖皇帝的不满。不久后，言官们又把矛头转向皇帝，要求疏远佞臣崔文，立即罢斥。又指责嘉靖皇帝迷信方术，不应在宫中举行斋祀。言官多有过激，嘉靖皇帝虽不加罪，但逐渐失去了包容言官的耐心。
• 平贺信义

  2024-12-27
  嘉靖皇帝如何重塑皇权，建立皇权的正当性（legitimation）与卡理斯玛的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使嘉靖皇帝能无视臣下反对、为所欲为，甚至让献皇帝称宗祔庙，以探索国家礼制的文化效力与实质影响。
• 平贺信义

  2024-12-27
  面对嘉靖皇帝的雷霆之怒，吏部左侍郎何孟春仍想挽回劣势，借助通政司官员的协助，再度上疏反驳张璁的《正典礼第七》，辨明自己和伏阙诸臣并非朋党，请嘉靖皇帝勿信谗言。何孟春求助通政司的举动，不只犯下偷窥奏疏之罪3，也让嘉靖皇帝怒责何孟春：“结众口为朋俦，因私愤而伤大体，岂大臣事君之道，”他更怀疑伏阙诸臣的动机，认为朝廷之内必有朋党，企图干预皇权的独断。并申诫通政司，不得再让他人窥探奏疏，违者严惩不贷。
• 平贺信义

  2024-12-27
  被群臣拒绝的嘉靖皇帝感到非常难堪，认为朝臣的集体跪伏是要挟手段，也是对皇帝权威的反抗，于是改采强行镇压的手段。先命司礼太监记下伏阙诸臣的姓名，再派遣锦衣卫逮捕伏阙行动的首谋者
• 平贺信义

  2024-12-27
  中国传统儒家学者的思考方式，可称为“比兴式思维方式”，君王的道德越崇高，越能保证政治秩序、边境军事及社会经济的稳定。由此可知，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特性是“道德与政治的双生性纠结”。然而，让人疑惑的是，道德批判对皇权能有多大的制裁力量？除了道统思想的价值观外，或许在道德的外衣下，藏有不可言喻的权力运作，乃至影响当时的政治文化，政治生态也因而发生变化。因此，儒家经典不但是可供统治者利用的正当性工具，同时也是士人实现政治理想的思想资源。经典的原义与后人的释义之间，往往有一大块的灰色地带，使历代行动者导引出不同的理解方式，最后从论证过程去证明政治行动的正当性。
• 平贺信义

  2024-12-27
  历代儒家学者（无论身居朝堂还是处于乡野者）经常利用经典注疏或历史研究的方式，将经典内容或历史事实的再解释作为论述基础，用以影射时局或规劝君主，表达他们的现实关怀，试图遏制君王的私欲过度膨胀。
• 平贺信义

  2024-12-27
  可是，嘉靖皇帝不愿就此作罢，直到席书会同张璁、桂萼等人频频劝阻，才放弃北迁显陵的想法。嘉靖三年十一月，吏部侍郎胡世宁（1469—1530）论救伏阙诸臣，“然传播天下书之史册，鞭朴行于殿廷，刑辱于上士夫，非所以诏圣德之美也”。但嘉靖皇帝不听，反而迁怒胡世宁，严禁他再为伏阙诸臣讲情。
• 平贺信义

  2024-12-27
  嘉靖皇帝的这道命令，对张璁等人来说，无疑是政治上的重挫，不但让他们的心血付诸东流，也使他们无法再修纂《大礼全书》，丧失对“大礼议”的解释权。这显示了嘉靖皇帝的不信任态度，也亮起了议礼诸臣即将失宠的警讯。尤其是张璁等人，若失去了皇帝的宠信，又得不到朝臣支持，其孤立的处境自然更加困难。
• 平贺信义

  2024-12-27
  阁首辅费宏必须取一相对平衡位置，争取大多数人的支持，因而不得不摆出“恤人言，顾廉耻”的姿态，对张璁、桂萼等人看似平和，暗地却处处裁抑他们的势力。费宏的举动，有其政治上的考虑，一可博得信任、巩固君宠，使嘉靖皇帝不会把他当作第二个杨廷和，让首辅地位不致受到威胁；二来可免遭政治孤立，不会被朝臣们视作“人情论”的赞同者。
• 平贺信义

  2024-12-27
  《明伦大典》依照时间顺序，重梳“大礼议”事发过程，解释其中各项争议，并通过“史官曰”评断“大礼议”的是非对错，大力贬抑杨廷和等人与他们主张的“濮议论”，从而影响明代史家评论“大礼议”的角度。《明伦大典》主要议题是“议礼凡七争，始而争考、争帝、争皇，既而争庙及路，终而争庙谒及乐舞”。1分析其重点为四（一）《皇明祖训》里“兄终弟及”的诠释；（二）继统是否需继嗣的讨论；（三）亲亲尊尊，二者孰重的争辩；（四）可否为献皇帝“立世室”或“建世庙”的礼仪争议。
• 平贺信义

  2024-12-27
  《明伦大典》让嘉靖皇帝间接剥夺了士人的话语权力，得控制解释权，让天下之是非皆出于朝廷，朝廷之是非皆出于皇帝。
• 蓝翼

  2024-12-27
  显陵规制奇特，乃因献皇帝本是亲王身份，后因“大礼议”，逐年扩大其陵墓规制、又因地处南方，潮湿多雨，地官严重进水，不全照明帝陵原有的规制，自成风格。显陵特殊设计如下：外罗城作金瓶状取神圣吉样之意，内罗城与新旧宝城合围，形成三朝，比附皇官外朝、治朝及燕朝。又因地宫进水，故而在旧地官后面另建一新地官，形成双宝城的设计。外明塘根据原有的天然池塘改建，位于陵区前端的新红门之外。内明塘为人工开凿，位于棱恩门前，聚集地下水，降低地下水位，防止新地宫遭水患。神龙道是陵区中间的弯曲甬道，宛如蜿蜒的神龙，中间铺设石板，比附“龙脊”，两边以鹅卵石铺盖，比附“身体”。九曲河为人工河，将陵区分割为几个不同区域，有区隔限定空间的作用，亦有风水之用。关于显陵规制，参见图3-3
• 蓝翼

  2024-12-30
  明太祖废中书省，代表宰相制废除，中央政制为之一变，六部尚书是官僚体系的最高长官。内阁大学士本是皇帝处理政事的私人顾问，秩位不高，仅正五品，却有票拟诏书之权，得出纳王命、审查奏章、决定政策。积时既久，渐成皇帝与众臣沟通的枢纽，同时分侵六部尚书的议事权，六部仅负行政责任。然而，首辅之秩位甚卑，必须兼尚书衔，方能提升威望，从来不是真正的宰相。一旦内阁与六部发生争执，六部可站在法理的角度，批评首辅越级揽权，是为权臣，无大臣之体。首辅的执政地位，难获朝野一致的承认。首辅的职位与职权既不相符，职权与职责又无直接关系，却成为政事的总枢纽。这种不合理的制度，实难得到合理的结果。
• 蓝翼

  2024-12-30
  或许可以大胆推测，嘉靖皇帝之所以屡屡宣传自己继承君统的正当性，正因为其政权正当性不足以让士人信服，如同拉斯韦尔（Harold D. Lasswell）所说：“一个基础稳固的意识形态…...并不会从事大量有计划的宣传，以求自保......当人们开始思考要以什么方法和工具来说服百姓时，百姓的信心已然凋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