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阿伯丁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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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常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过童年,十八年来仿佛一直背负着成人生活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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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认识很多经历过虐待的幸存者。我不会因为自己的经历而贬低他们的勇气。也许这只是混乱童年的诸多症状。我必须接受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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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得到了相当于成年人的待遇,没有得到任何保护。从来没有人认为我可能是天真无邪的,有些东西应该被屏蔽和逐渐削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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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愈发感觉自己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伴侣。我会倾听和分担她的烦恼,照顾妹妹,替她与人结怨,拥抱她、搀扶她、安慰她,时时刻刻都在为全家人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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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当然,谁最终都有可能和精神病人成为邻居,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的家并不安全。我突然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不让我们在走廊里玩耍,为什么要把守着浴室的房门。我那时才明白,生活在陌生人的房子里是会出岔子的。因为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些人和我们一样,不知何故沦落到了社会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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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艾尔德里不是一个鼓励人们审视自身习惯的好地方——我所知的艾尔德里肯定不是。他们只是普通人,看到了需要做的事情,就放手去做了。这让我觉得尽管自己游历了很多地方,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就,却仍旧欠着一笔还没有开始偿还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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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点了点头。“在我的家庭里,各种成瘾问题是真实存在的。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讲述的正是这种代代相传的功能障碍,以及如何才能阻止它们。”一瞬间,我们两人都沉默了,因为我们见识和知晓的许多事情足以填补我言语之间的空白,理解简单的一句话所代表的千言万语。在那个难堪的时刻,我感觉热泪正在眼眶后积聚压力,赶紧拿出手机为他们的横幅拍了张照。比尔看着我拍下了这张没有必要的照片。“我们理解,这里85%的志愿者都曾身陷那种困境。我们理解。”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则在可以插话的空档发出赞同的声音。“谈起问题本身,你可以说到脸色发青,但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这个途径就是克服羞耻。你懂的,一个人可以带着羞耻活上四十年,然后再带着羞耻死去,也可以在两分钟的羞耻过后走进来,花上三十秒的时间开口说:‘你能帮帮我吗?我有问题。’所以这是四十年对两分钟的问题。”他还说,他们正试图尽早解决孩子们的成瘾问题,并与他们的父母合作,找出问题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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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最喜欢的时刻是第二天在酒店浴室的镜子前化妆的时候。彼得走进来,用一把银壶为我倒了一杯咖啡。他伸手揽住我的腰,轻吻了我的脖子,然后又心不在焉地走出去继续收拾行李。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但心知自己是属于彼此的。我从未有过如此脚踏实地的感觉。它如此温暖、如此正面,触及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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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从很小的时候起,几乎在我知道如何写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就已经能够背诵错综复杂的住房和福利制度规定。“积分”(指住房积分,与你多久能够得到重新安置有关)人、“补缴”(除了住房福利之外必须支付的金额)和“自愿流浪”之类的术语都成了我词汇库的一部分。妈妈什么都会告诉我,我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提问、吸收语言、学习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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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想到,总是有人因为我和他们出身不同而轻视我,却不承认能让他们的人生之路更加从容的所有因素。刹那间,我感到自己内心很强大,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把事情写下来似乎并非难事,但在旁座西班牙夫妇的闲聊声和轰鸣的引擎声中,我渐渐地睡着了。那天,我高兴地意识到,游戏结束了。从此,我坚定认识到,除非某人的成长方式和我一样,否则他(她)就没有资格插嘴发表自己的看法。我决定,我要开始试着承认,我是用了多强的毅力才熬过了成长的过程,成为今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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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想起了妈妈曾对我说过最具威胁意义的话:“你觉得这很糟糕吗?小心我把你送到寄养中心去!”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这类空洞的威胁。但我知道它并不空洞。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其中的细节,但我知道,自己曾经被送去过那里。我非常清楚我的世界有多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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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想想在拍照的一周前,妈妈差点被卡车撞死,外祖母又拒绝收留我,我几个小时后就会被送回一个陌生人身边,我十分好奇她们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找到快乐。我试图在照片中寻找能够表现懊悔甚至是歇斯底里之情的蛛丝马迹,却只看到两个醉酒的女人和一个吃饱了蛋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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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接下来的报告有两大段都被涂黑了。如同页面上的巨大黑洞。看着它们,我感觉自已屏住了呼吸。我已经如此靠近自认为的真相,却被拒之门外,这让我万分沮丧。他们有什么权利告诉我,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什么是我不应该知道的?我去谷歌上搜索,想找办法擦掉涂黑的色块,复原那些句子,这样就能让所有的点归位,再由我自己亲手连线,拼凑出真相。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继续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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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因为我怎么能说,他们看到的一切根本就不是真的呢?我怎么能说,他们眼中的我的成就不过是一层可以轻易撕掉的东西呢?我为什么要试着向他们解释,虽然“过关”是必要的,但我的骨骼、血液和肌肉以及本质都取决于我成长的方式?取决于我早年间在潮湿混乱的公寓中度过的岁月?我在人生的前二十年中听到过的字字句句如同纹身,已经刺满了我皮肤下的每一寸空间,和我在聚会欢宴、节庆活动中听到的话语一样,鲜活而真实。我怎么能对那个朝我露出善意微笑的人坦白,我心里还是无法摆脱当初的那个孩子呢?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沉重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我有时也会感觉,其实也许是那个孩子在背负着我,而他们看到和认可的那个人只是打扮成成人模样站在他们面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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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隐性无家可归者:与传统意义的流浪者不同,它指暂时与他人住在一起,但无法获得继续居住的保证,且没有固定住房的人。该类人群也无法享受社会为流浪者提供的福利。——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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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现在确信,创作这本书将是一个彻底揭露自我的过程,意味着我再也不能以迷人的方式穿着体面的衣服“掩人耳目”。我之所以落泪,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从沉默的桎梏和无声的痛苦耻辱中解脱;是因为害怕去写这本书,也害怕如果我不写,就必须永远以这种装模作样的方式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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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不认为她把这件事情讲出来有多残忍。我相信她是想告诉我,她选择了我。她说我是一个意外,但后来变成了一个决定。无论事情有多糟糕,至少在我可能已经死去的时候,我还活着。但她也是在告诉我,虽然她爱我,但生下我就意味着她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得知当初的那个决定让我俩的生活都变得难上加难,我有种隐隐作呕的奇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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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在我看来,这两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成了孤儿,四海为家、逃避现实。在他们眼中,对方都宛若自己奇怪扭曲的倒影,所以他们能在彼此身上找到慰藉也不难理解。但你很难想象这段感情可以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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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决定返回阿伯丁,返回我的出生地,返回那个由渔家女组成的母系家族,循着童年走过的那条惊心动魄的漂泊路线:阿伯丁、坎特伯雷、北拉纳克郡、桑德兰、大雅茅斯——和我沿着海岸线追逐鲱鱼和银鲫鱼的祖先走过的路径没有太大区别。但我打算撒网寻觅的是故事与事实。我要将它们一一拆解开来,看看其五脏六腑能够告诉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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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0-04我以身为工人阶级为荣。在我目前居住的这片社会流动性极强的边缘地带,我怀念曾经那个大家庭带给我的社区归属感。但我从不以贫穷为荣。真正的贫穷是无处不在、折磨人且毫不掩饰的,往往会使人失去尊严。我从未怀念过贫困带来的痛苦与耻辱、揪心与恐惧,这一点不言而喻,特别是我现在还会经常体验到它带来的“余震”。虽然现在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调和“现在”与“过去”的关系。关于这种令人眩晕的感觉,最贴切的描述是:你既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属于任何人,既无法“回到那里”,也不是真正“身在这里”。我开始相信,出身贫寒并不仅仅是经济或境遇的问题,而是我“逃离”之后仍旧挥之不去的心理与身份认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