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年代三部曲)

最新书摘:
  • 云上
    2021-09-23
    老陶说:“再给我三年。”老天爷说:“不,就给你三个月。”老陶说:“那我一个字也不写,把它们带去见马克思。”老天爷说:“随你的便。”
  • 云上
    2021-09-23
    说起湖上的景色,老陶更是眉飞色舞。他告诉小陶,冬夏两季是不同的。秋风一过,湖水就如竹叶般的青绿,细浪密波,洪泽湖的脾气也变得温柔可爱。且蟹黄藕白,芦苇飞缨。沿岸的滩涂上,条柳落叶了,芦苇放花了,芦苇棵里没准能捡到一窝花白青幽的野鸭蛋。夏天则完全不同。黄水拍击着两岸,芦苇和条柳被围在湖水中央,只露出一点点的梢头。风高浪急,小汽艇和拖帮船队都得靠岸行驶。
  • 云上
    2021-09-23
    原则即是指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不得越雷池一步。而公式,直接导出结果,并且是确定无疑的结果。当原则规定的区域进一步缩减,乃至彻底取消活动的余地,公式便是唯一可行的了。
  • 云上
    2021-09-23
    三余人大多不识字,所以不需要墓碑,但自己家的祖坟还是认得出来的。陶文江的坟堆老陶家人也能认识,那座没长草的新坟便是陶文江的了。不仅老陶家人认识,村上的人也都认识,绝不会混淆。陶文江的坟上没有长草,从地里挖出来的土也没有干透,上面印着铁锨拍打的锨印。而那些原先就有的旧坟,不仅长了草,而且由于长年风雨侵蚀,已开始向下坍塌,轮廓格外的柔和。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个的浪头一样。站在三余村西的坟地里,老陶家人不禁有了晕浪的感觉。
  • 云上
    2021-09-23
    陶文江摸出两支敌敌畏,用附带的小砂轮在瓶颈上轻轻一划,敲开后倒入一只干净的碗里。他倒举着小瓶子,将里面残留的药液沥尽。收拾掉碎玻璃和小砂轮,之后一饮而尽。这以后陶文江反复冲洗了那只用过的碗,并用开水消了毒。自己也刷了牙漱了口,然后来到堂屋里的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等待药力发作。
  • 云上
    2021-09-23
    如果林彪叛逃的消息属于谣言,我想,苏群一定找不到上吊的绳子,以从她的罪行中解脱出来。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消息属实,那她倒有可能找到那根绳子。这便是我是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的理解。在侯继民被假枪毙的故事中我已陈述过有关的理由,这里就不再说了。试想,蒙在鼓里的苏群就这么吊在了房梁上,那该是多么地可悲可叹,乃至可笑?走笔至此,我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还是让苏群找不到那根命运的绳索吧!
  • 云上
    2021-09-23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侯继民真的被枪毙了,那字条一定到不了他家人的手中。如果侯继民没有死,但字条已经抛了出去,反倒可能辗转抵达。这出于我对世事无常的某种理解,没有任何道理可言。造化就是这么捉弄人的。假枪毙也是一次捉弄,但那是人为的,其魅力和深远效果比起造化弄人来只能算是大巫见小巫。因此可以这样说,一次人为的针对某人的小捉弄避免了一次命运使然的牵动全局的大捉弄。
  • 云上
    2021-09-23
    前文说过,老陶家里,什么动物都养过,就是没有养猪。而三余村上家家养猪。究其原因,大概是肥猪的体积过于庞大,小陶一人无法宰杀。而老陶家的其他人是不会帮忙的。小陶长到十二岁以后(小黄刚到他们家不久),觉得杀鱼杀鸡有些不大过瘾了。他向老陶建议:“不如我们家里也养一头猪,到时候我来杀!”听到这句话,老陶看着小陶的眼睛,良久,这才:“自己家养的你也敢杀?”
  • 云上
    2021-09-23
    后来小陶要上厕所,老陶让大头把他带出去,跟出来的还有另外七八个孩子。外面,月光如水,天寒地冻,大头领着小陶向屋后的粪缸走去。那儿围了一圈玉米秸的篱笆,里面黑黢黢的,一股臭味儿扑面而来。小陶不愿进去解手,大头就让他在外面的空地上蹲下。小陶踌躇着,大头于是解了自己的裤子蹲下,以作示范。见小陶还在犹豫,另外那七八个孩子也都脱了裤子蹲下来,露出了白生生的屁股。小陶学他们的样子,脱了裤子就地蹲下,可他怎么也拉不出屎来。他们就这么蹲着,冷风把屁股吹得生疼。小陶越是着急,就越是拉不出来,最后,屁股都冻得麻木了。小陶抬头看见树杈间的一轮月亮,觉得它是那样地大,那样地圆,就像是一个大屁股。
  • 云上
    2021-09-23
    ……三余人的房子是土坯砌成的,制作土坯的方法又有多种。最常见的是挖松一块地面,灌上水,撒上麦眼稻壳、剪短的稻草,然后牵来一头牛,或者人脱了鞋赤脚下去踩踏。一面踩一面灌水。踩踏的时间越长越好,泥就越熟。这样的熟泥制作出的土坯不易开裂。泥熟后用铁锨铲入一个木制的模具中,上面抹平,就是一块半成品的土坯了。在太阳下面晒干后,这些坯就可以用作砌墙或者灶台了。农闲时节,三余人经常在家门前的空地上脱土坯。脱好后的土坯像砖头一样地码成一堆,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稻草以防雨雪。
  • 云上
    2021-09-23
    上厕所是一个问题。三余人一般是在园子里埋一口粪缸,三面用芦席或玉米秸扎一道半人高的篱笆,上厕所的时候便蹲在里面。缸前没有篱笆,无遮无拦,一面出恭一面可以向外面张望。男女老少都如此,寒暑或者半夜只要便急就来到此地。老陶家人去农民家串门的时候,常常会看见篱笆里面蹲着一个人,探出头来和自己打招呼。“吃过啦?”他们说。
  • dullgreen
    2011-05-18
    小陶越是着急,就越是拉不出来,最后,屁股都冻得麻木了,小陶抬头看见树杈间的一轮月亮,觉得它是那样的大,那样的圆,就像是一个大屁股。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绝望中的希望,但怎么听上去反倒更让人绝望了呢?
  • #流岚#
    2020-04-18
    一年一度,苏群都要带着小陶回南京给老陶扫墓。每次,都有老陶的朋友或有关领导作陪。他们在老陶的墓前献上鲜花,而后略整衣冠,后退一步,三鞠躬。有时也带去一些工具,清理墓冢周围的杂草。或者带上一罐油漆以及毛笔,将石碑上的铭文描摹一新。小陶一直设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给老陶扫墓。他想啊想啊,直到多年以后,苏群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亲自前往了,扫墓的任务交给了小陶。小陶叫上了一个在南京的朋友(他的朋友,而不是老陶和苏群的),他们骑着自行车一路前往市郊。清明前后的扫墓高峰已经过去,墓地里空旷无人,显得很寂静。临去前,小陶照例准备了纸钱冥币以及清理杂草的工具,还有油漆,但这些东西都没有派上用场。老陶的墓前长满了荒草,小陶和他的朋友找了半天才发现石碑的确切位置。但他们并没有动手清除这些遮住视线的杂草。小陶觉得,这里应该更荒芜一些,最好有一天再没有人能够找到老陶的墓碑了。石碑上的铭文油漆剥落,小陶也没有重新描过。他觉得应该更斑驳一些,直到没有人能够认出上面的字迹。他和他的朋友也没有对着老陶的墓碑三鞠躬。他们的纪念方式是坐在石头上,各自抽了一支烟,一面聊着一个不相干的朋友。就像两个长途跋涉的人,偶尔路过此地,坐下来歇息片刻。小陶的朋友问小陶:“老爷子抽烟吗?”小陶答:“抽。”小陶的朋友于是点了一支烟,搁在老陶墓冢的水泥顶上。一阵山风吹来,烟蒂上微弱的红色一顿一顿地向后退去,留下来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的烟灰,真像有人在吸一样。“老爷子的烟瘾还挺大!”小陶的朋友说。直到老陶抽完了那支烟,他们才起身下山去了。
  • #流岚#
    2020-04-18
    [小陶]让老陶回亲戚家里去,说:“有什么好送的?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在小陶的呵斥下,老陶听话地走开了。他走出梧桐树的影子,来到被路灯照亮的马路上。老陶佝偻着腰,瘦小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懵懵懂懂地穿过马路,险些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撞倒。雪亮的车灯闪过之后,就又看见了老陶瘦弱的身影,慢腾腾的,终于挪到马路那边去了。直到走入对面的树影里,完全看不见了。老陶始终没有回过头来。这时车来了,小陶提着一只装着面包水果的网兜,随其他等车的人挤上去。这是老陶父子的最后一面。
  • #流岚#
    2020-04-18
    这时,下放干部开始有了回南京的动向。作为知名作家的老陶,有望第一批回去。但他不禁犹豫了。经过多次和苏群商量,老陶决定留下来不走了。以后,小陶若是碰上什么事,也有个去的地方啊。再不用像他们当年那样,仅凭一张地图,就来了这里。看来,扎根还得继续下去。不同之处在于,不是让小陶在三余娶妻生子,而是他和苏群老死洪泽。落叶归根,总得有根可落。老陶和苏群将作为树根,深深地扎下去,有一天小陶就满头银丝,落叶鬼来了。况且,陶文江的骨灰还在三余。这也是他们滞留不去的一个原因。陶文江作为一条老根牵制着老陶的动向,老陶和苏群又将作为小陶的根。这就叫做盘根错节。从洪泽到汪集到三余,小陶从此便有了实实在在的故土,有祖坟、石碑和老屋为证。
  • #流岚#
    2020-04-18
    三余村上,就有一户人家,弟兄两个分家后仍住在一个园子里。后来因为晒稻草的事(哥哥家的稻草晒到弟弟家这边来了)发生争执,弟弟意外地用草叉把哥哥戳死了。弟弟并没有因此被捕坐牢。问题是这样解决的:大嫂招了个上门女婿,从此内疚的弟弟就将此人当做了哥哥,甚至比亲哥哥还亲。那上门女婿待哥哥的儿子也如自己的亲儿。他还继承了哥哥的名字,叫做有财(弟弟叫有宝)。但此有财非彼有财,老陶家的人也是下放三年后才知道其中的奥妙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看来三余这地方的生与死,的确是非同寻常的。
  • #流岚#
    2020-04-18
    赵宁生和小陶交朋友的一个理由是:终于可以和一个人讲讲南京话了。来到老陶家,也是为了感受一番讲南京话的气氛,因此他才如此的滔滔不绝,显得很韶。
  • #流岚#
    2020-04-18
    老陶讲书,难免与原著有所出入,这并非因为他的记忆有误。那些书,虽然已经付之一炬,但每一行都印在老陶的心里了。他一面讲述,一面篡改,表面上看是教育小陶的需要,实际上是在过一个讲故事人的瘾。他无权自己写书,只有借讲别人的书行创作之实了。因此才会如此的热情高涨。到后来,小陶也听烦了,老陶硬是拉着小陶,非让他听下去不可。直到讲完整整一本书。这时老陶发现,他讲的那本书真的被忘记了,记得的只是被篡改的内容。或者二者已经混淆不清,手头又没有原著可供对照。老陶以他的方式创作着,也以他的方式毁灭着(那些书)。就像我正在写的这本书,写完之后就只有这本书了,而作为素材的那段生活将踪影全无。
  • #流岚#
    2020-04-18
    [...]小陶站在楼梯口,能看见下面楼梯的扶手。他看见老陶的一只手搁在上面,一截一截地向前移去。然后再转过来,一截一截地向前移动。那只手越来越小,甚至比小陶的手都还要小了,然后就彻底消失了。自始至终,小陶都没有看见老陶的身体在楼梯口出现。
  • #流岚#
    2020-04-18
    [老陶家人]用染成粉红色或漂成白色的卫生纸擦屁股,在三余人看来,这是难以理解的。三余人擦屁股用的是随手可取之物,比如一片树叶、一把稻草。严冬时节,没有树叶,他们就用土圪塔擦屁股。孩子们更是百无禁忌,拉完了,把屁股一撅,啧啧啧唤来一条狗,肛门立刻被舔得干干净净。更小的小孩无法自己料理擦屁股的事,大人就用笤把或鞋底在他们的胯下一抹,便算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