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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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阅读魏晋诗歌,和阅读汉代诗歌在感受上最大的差别,就是我们面对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作者群体,而是个性鲜明、身世清楚的具体的人。自曹氏父子和建安七子之后,文学史就变得充满个人的个性。建安七子之后有竹林七贤,竹林七贤之后又有太康时代群星闪耀的作家,在他们之后,又有陶渊明、谢灵运。文学史不再是群体的历史,而是个体的表达。在文学上追求个人风格的差异,借助作品留下个人生命的痕迹,就是从建安时代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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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关掉博物馆里西汉之后展区的灯光,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李陵遭遇了什么。在司马迁和李陵的时代,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道家尚未通过魏晋玄学进入诗的世界。被儒家的价值体系摒弃的人,就被扔到了意义的荒野上。针对人生的痛苦,我们在后世诗歌中看到的常用解决方案,如佛教对爱别离苦的思惟,道家乘物游心的逍遥、生死齐一的豁达都还不存在。撤去了这些方案的保护,汉朝人其实是赤裸裸地被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我们在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中,看到的就是这样无神可求、无处可逃的人们。他们却创造出最浑厚有力的艺术。后人爱靠思想求解脱,但仍会被汉诗中挺身承受的力量感动。李陵留给我的印象是一匹“胡马”。在我写作这一章的过程中,这个比喻不停闪现。现在它终于静止于一个姿势:在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之中,它默默低着头,站立耐受风雪,毛与冰雪结成一体。幸福、成就、英雄气概,生命的一切光亮都因流亡而被永远扑灭了。他的存在成了里尔克所写的那样:谁还会说起胜利呢?忍耐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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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61这是现代人所能理解的逻辑。在文明史中,人们一次次地将各种观念发明出来。把它们当作一种答案,生活就不算白白受苦。可是那些没有找到答案的人呢?他们是靠什么活下来?这就是我后来关注李陵故事的原因。李陵是藏在文学史背后的。冠名李陵的文学作品很多。完全确定是李陵写的,只有《汉书·苏武传》中一首楚歌体短歌。不过我在《汉书·李陵传》《答苏武书》和苏李诗中读到一种共性的东西:在完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哲学和智性中也没有资源可用时,仅以意志“扛住”的力量。在或真或假的作品里,李陵从没有司马迁那样豁然开朗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办法,但又完全不肯服输,竟也咬牙度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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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渐渐我有所体会:文学阅读除了捕捉其 “千载有余情”(陶渊明《咏荆轲》)的共时性魅力,还要发掘其历时性的“迁变之美”。忽然有一天,我看到闪电劈开天地的瞬间:那是司马迁将他“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的人生解决方案创造出来的瞬间。在因李陵事件下狱时,他存在的根基被完全动摇。无论是自我之中,还是社会文化中,都没有现成的方案来应对这样的局面。除了“好死不如赖活”,没有人知道还能以其他什么理由活下去。对于不能接受“赖活”的人来说,死是唯一成熟的办法。但司马迁创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把写作当作新的存在根基。以它为理由,人就可以不再躲避屈辱和死亡,甚至获得了“万被戮”也没关系的“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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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正如苏轼的理解,此诗未必为苏李所写,但此情确乎为苏李所有。在讨论文献时要深究其假,在讨论文学时却要极摹其真。这大约是古人看待“苏李诗”时普遍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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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从文学阐释的角度来说,苏李诗真伪之争中,分歧的实质是将之视为普通的别离之诗,还是视为流亡文学。“流亡者与他们的根、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过去的联系都被切断了。”57在河梁送别的背景下,李陵与苏武都不再是《古诗十九首》或汉乐府中身份单纯的主人公,将“返乡”视为纯粹幸福的许诺。李陵当然是个流亡者。他既不属于胡,也不属于汉,在二者之间的“无所属”地带孤独地存在。他的内在也是分裂的。他的自我完全继承自他反对的国家。在反对汉朝时,同时反对着自己。当其送别之时,除一般的别离之痛外,还带有对漂泊的自伤,对永不能消除的无根之痛的强化。苏武虽不算是流亡者,但他在苏李诗中,被流亡文学的视角塑造,呈现的不是官方历史叙事中载誉归来的荣耀,而是个人生命被故国时间抛下的感伤。南北朝时,那些同样经历流亡、经受身份破碎的士人因为有着极类似的体验,才非要将这组诗的著作权送给苏武和李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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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与他们为敌的是“天隅”“千秋”“日月”“往路”。他们已失去了先秦时代神祇和祖先的保护,完全孤独地面对世界,甚至不会像《诗经·黍离》或《离骚》一样抱怨天帝对人的抛弃。唯一的纽带是两个凡人之间的情感。连这条纽带也在不可阻挡地断裂。这是无神时代人的处境。在渺小个人与巨大时空的对比中,这组诗才格外富有苍茫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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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汉书·李陵传》中有两个小人物。一个叫陈步乐,简直是“花刺子模的信使”8。李陵出征前期颇有功绩,派陈步乐回长安送信。武帝看他带来的是好消息,就封他为郎官。李陵兵败,陈步乐虽早已脱队,住在长安,仍被武帝质问,在惊恐中自杀。对他来说,祸福皆是偶然,其中并无意义。另一个小人物叫管敢,他被校尉侮辱,因此投降匈奴,泄露了李陵无援的情报,致使汉军几乎全军覆没。他是受害者,只是靠着避恶的天性自然地逃离,却造就了更大的恶。对他来说,善恶亦无分别,只随立场迁转。同样是一死一降的结局,李氏祖孙与两个小人物的区别在哪里?从这个结局倒回去看,我们会意识到,凡人更无反抗性。他们或被恶意随意拨弄,或成为恶意的一环。英雄则有选择、有抗争。哪怕结局不能逆转,人生却有悲剧性的力量。在那个尚未发明“天赋人权”的时代,因为相信天赋,血统必然是带着特定的人生任务赐到他们头上的,他们就能在一生中极力放大自我,寻求与天命的接应,对抗世间之恶。李广以其死抗议,李陵以其不死抗议,都成了武帝咽喉中的一根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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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2024-12-07曾经不由辩解地伤害李陵的人们,现在又想以施恩者的角色出现。李陵再一次展现了英雄气概——虽然记得那些伤害对双方都没好处,但他决定不忘却,不与“世界的恶意”妥协。他用“丈夫不能再辱”的宣言断绝了退路,永久地自我放逐于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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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ie2025-03-29《后序》完全按照时间的顺序,写这些书画和书籍的聚、存、散、忆,恰好对应佛教概括生灭变化的四个阶段“成、住、坏、空”。李清照与佛教素无瓜葛,这个对应只是巧合,或者说,佛教所述“四劫”本就符合万物生灭之理,金石书画也不例外。这段讲聚书、存书的记载占了《金石录后序》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除开头交代结婚时间有具体纪年之外,其他叙述中全部没有纪年,无论是任职、撰书、入藏、立堂。直到后来李清照写战争开始,“聚存散忆”进入到“散”,“成住坏空”进行到“坏”,纪年才重新回到叙述中。此后难中经历不但事事纪年,甚至记月、记日。以这样的反差观之,李清照在靖康元年之前与金石图书为伴的生活真如“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白居易《上阳白发人》)。这本是白居易写玄宗死后与世隔绝的上阳宫人的话,但当我们沉浸在李清照的叙事中,也绝不会意识到她在故事里已走到了四十三岁。这样无视世俗、无视生计、无视社会、无视时代的生涯,忽然就结束了。他们沉浸在聚沙成塔的幻想中,甚至没有理会前人的预言:“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直到现实忽然闯入。李清照忽然发现,自己的收藏已多到了称得上贪婪的程度。她看着从橱柜和箱子中漫出来的收藏,意识到:她没有能力控制这样巨大的拥有。它们即将重新散落,归于无序,湮没于欲望与历史之中。李清照不动声色地简明记录着收藏散失的过程,既不矜夸自己冒死保护收藏的功劳,也不回护自己在更多收藏毁弃中的误判责任。她将这残忍的丧失过程细细写来,清点每次浩劫遗留的吉光片羽,记录这些本与她的生命融为一体的东西如何一层层剥落。她唯独没有写人的嘴脸。似乎他们只是给她带来了必须去处理的麻烦,却不值得她凝神看待。我想这是李清照式的蔑视。古人常指责李清照在《词论》中目空一切、臧否人物,将苏轼之词评为“句读不葺之诗”,殊不知《金石录》中,赵李二人合伙批评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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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12-26关于这首词,顾随先生有一番激情洋溢的讲解:“恨”是由于“情痴”,与“风月”无关,即使无风月也一样恨。“东风”者,春天代表。春不长久也罢,须离别也罢,虽然短,总之还有。不是你(春天)来了吗?则虽是短短几十天,我还要在这几十天中拼命地享乐。此非纯粹乐观积极,而是在消极中有积极精神,悲观中有乐观态度。人生不过百年,因此而不努力,是纯粹悲观。不用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即使还剩一天、一时、一分钟,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活个样给你看看,决不授降,央不气馁。“洛城花”不但要看,而且要看尽,每园、每样、每朵、每瓣。看完了,你不是走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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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12-25在那里,我看到当日的光线,触到长江边湿腻的细雨,感到个人置身于大变局飓风眼中时寥廓的茫然。这是诗歌存在的意义。它不是历史的注脚,而是另一种真实:当事人的心灵、眼光与当日自然、社会的独特遇合。万殊机械而不息的运转因那人心灵的统摄而产生了独特的意义,无含义的事件加工成了能被人类文明处理的情节。诗歌是语言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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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12-24卞玉京小像张謇却将万恨付灵飞,故国烽烟事事非。愁绝听琴吴祭酒,黄冠无地乞身归。当卞赛穿着道袍,带着柔柔从琴河出发找寻梅村别墅,她的琴声铺开一场故国烽烟的宏大叙事。人们听到、联想到无数在易代中死去的人,体会过去已永远逝去。梅村被隔离在演奏者和听众的距离之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着黄冠入道的自由都不拥有。他四顾苍茫,在自己的家中感到了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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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12-24他们忽然意识到,生命中有一些事情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永远不能弥补了。这恐怕不仅仅是爱情,还带有梅村对自己生命的整体感觉。他后来有诗云“浮生所欠只一死”(《过淮阴有感二首·其二》)。一个亏欠一切的人,也就再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爱人。造访、弹琴、追忆、诉情,就像一组哀悼仪式。一方面,过去的疑惑已解开、内疚和委屈已诉说;另一方面,接受现实的时间到了。鲜明的此刻一下从陈腐的句子中跃出:“姑苏城外月黄昏。”在这个清晰的时间地点,梅村和卞赛接受了“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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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12-20诗的根本不是格律,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人可以不作诗,不懂诗,但不能没有无伪、专一的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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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猫袭人2025-05-24托尔金在《精灵宝钻》中写道:“伴随着自由天赋所赐下的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只存活短暂的片刻......因此人类又被称为世界的客旅,或流浪者。死亡是他们的命运,是伊露维塔所赐的礼物。随着时间不断地流逝,连诸神也会羡慕这个礼物。” 《离骚》正写出了人类在认领这份礼物的过程中的艰难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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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之琴弦2025-05-14曹丕做了七年皇帝,下息兵诏、薄税诏、轻刑诏。他以汉文帝为标准,想做一个宽仁玄默、无为而治的君主,事实上也大致做到了。在讨论身后事的《营寿陵诏》中,他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因此他认同墨子的节葬理念,认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棺材只漆三道,不要金铜珠玉陪葬,不要苇炭防腐,至于寝殿、墓道、园林甚至封土,一概无需。淑媛、昭仪以下的妃子,都遣送回家。 当曹丕在建安二十二年对王朗说“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时,人们也许并不相信他会一直这么认为,就像人们绝不相信任何有机会做皇帝的人会放弃“再活五百年”的幻想。但曹丕似乎将他的悲观贯彻到底,这种悲观帮助他战胜了自我夸大的诱惑。对于人间君主而言,这几乎是最难渡过的一关。曹丕渡过了,俄狄浦斯王也渡过了。这两位王子在瘟疫的启示之下,不得不去倾听命运的声音,走上战胜傲慢、寻求真相、自我认识的道路。在《俄狄浦斯王》的第四合歌唱中,歌队唱道:凡人的子孙啊,我把你们的生命当作一场空!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警告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这首歌是唱给王的,但他依然只是凡人的子孙。甚至连战争都不行,只有瘟疫能逼出这样的歌声。这些占有人世最多财富、最大权力,甚至最多才智的人,他们相信靠自己的才干足以掌管世界。瘟疫挫败了他们。是瘟疫将命运主题纳入他们的视野,他们才有机会去认识自我的局限,节制权力与自大,从而获得更高的理性。在千百帝王都被忘记、万千陵墓都被挖掘之后,俄狄浦斯王与曹丕生命中最惨淡的瞬间一承认自己不过是凡人、罪人,甚或野草的瞬间,却被人们反复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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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25-03-28沿用苏轼的比喻,把人生看作渡海,当渡海之时,我们需要依靠船只这样的有形之物。船只即是我们恰好偶然诞生的时代、恰好偶然拥有的伦理身份、恰好拥有的天然禀赋、曾经选择但一定会被历史超越的目标和理想,及所有这些有形之物带来的限制和痛苦。没有它们,我们无法渡海,可是渡海之后,就要舍筏登岸。人必须意识到不能永远守在这条船上,被它限制。舍筏登岸,就是从伦理境界到生命境界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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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柔光2025-03-28关掉博物馆里西汉之后展区的灯光,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李陵遭遇了什么。在司马迁和李陵的时代,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道家尚未通过魏晋玄学进入诗的世界。被儒家的价值体系摒弃的人,就被扔到了意义的荒野上。针对人生的痛苦,我们在后世诗歌中看到的常用解决方案,如佛教对爱别离苦的思惟,道家乘物游心的逍遥、生死齐一的豁达都还不存在。撤去了这些方案的保护,汉朝人其实是赤裸裸地被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我们在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中,看到的就是这样无神可求、无处可逃的人们。他们却创造出最浑厚有力的艺术。后人爱靠思想求解脱,但仍会被汉诗中挺身承受的力量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