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散:星际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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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具身擦除掉沙漏状的隧道,两个圈再次断开连接,然后它在顶圈的左侧和底圈的右侧之间贴上一根窄条。和刚才一样,它让长条沿着两个圈转,并确保两个圈相对的两侧处于连接状态,然后得到了一对锥体,锥体在虫洞两口之间的一个点相接。“这个方案拥有正质量。事实上,如果广义相对论在这种尺度下仍然有效,二者即为共享一个奇点的两个黑洞。当然,哪怕是最重的基本粒子,其史瓦西半径也远小于普朗克-惠勒长度,因此量子不确定性会破坏掉任何潜在的事件视界,甚至会让奇点消失。但是我想找一个简单的几何模型构建不确定性的基础。”“所以你想利用额外的维度来表达。如果爱因斯坦的理论在四维中的方程不能确定最小尺度上的时空结构,那么经典模型中的每个‘不动点’都必然具有额外的自由度。”“没错。”具身指了指图形,后者产生微妙的变化:半透明的薄片变成了一团细小的气泡,每一个都是完全相同的完美球形。这是一幅高度风格化的场景,就像将圆柱体表现为一长串贴在一起的圆圈的形式,不过布兰卡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图形中的每个点都固定在薄片的二维结构中,但它们现在能够在其小球的表面任意移动。“每个点可占据的额外空间被称作模型的‘标准纤维’;只不过,它既不是长条,也不像纤维,但数学史上一直都这么称呼,所以只好将错就错。我首先用的是标准纤维的二维球面,只有明确需要六个维度才能使用所有粒子后才将其改成了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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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问题在于,上述共识与卡齐城邦的主流情绪太吻合了:对于虫洞旅行失败的责难,对其他城邦持续撤离真实世界的强烈批判,以及越来越流行的如下观点:唯一能避免走上其他城邦道路的方法就是将卡齐文化牢牢地锚定在最直接的先祖体验基石之上,并将其他一切视作形而上的纵欲。在如此氛围下,科祖克的六个额外维度的说法永远都只是对真相的暂时性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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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卡特-齐默曼城邦被复制了一千份,复制的城邦朝着一千个目的地驶去,绝大多数参与大流散计划的公民都理智地选择冻结自身的心智快照,等到达目的地后再解冻,以规避一路上的乏味和风险。即使快照文件在复制后从未运行就在途中遭到毁坏,也不会造成任何伤亡损失。另外,许多公民还调整了自己的外在自我:仅在抵达足够有趣的目标恒星后才会重启意识,这样就连失望的风险都剔除了。还有九十二位公民选择的是另一个极端,他们将亲自体验全部一千条路线,虽然有些人将旅程时间加速,因此总共耗时也不过几兆陶,但剩下的人则秉持着同一种令人费解的信念:肉身人的主观时感才是真实世界中唯一“真实”的时间流速。为此,他们启用了威力最强大的眼界程序,以免自己精神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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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佗看着加百列的脸,两人一起等待着,他们只是将时间体验压缩成了百万分之一,并非直接略过。即便耐心等待与否并非道德问题,和现实世界产生关系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行为。你是否应该省略掉生活中的一切繁杂,直接从一个重要事件跳到下一个重要事件呢?或许不应该吧——但说实话,一个人在两个重要时刻之间究竟应感受多长的主观时间,用来心急如焚地等待呢?加百列的时感完全按照标准的联盟速率执行,大部分时候他会让自己沉浸在虫洞搭建的精心规划之中,偶尔会接触锻造的机械,通常是在机械的建造和测试阶段。可是,加百列早已将自己的未来规划得满满当当了,布兰卡上次听说,他已经制订好了一套探索整个宇宙的方案细节,既深谋远虑,又不急于求成。我们身边的虫洞估计无法连通太远的地方,因为这些虫洞口自形成以来还没有走太远的距离,但对于一个封闭、有限的宇宙来说,彼此间相连的区域可拼接成一张大网,最终覆盖整个宇宙。即使太阳系的虫洞只能连接几亿光年的距离,但在几亿光年外的河外星系内肯定也存在能连通更远处几亿光年范围的虫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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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近二十年前,蝎虎座G-1号又快又狠地给地球劈开了一条切口,从此便溃烂至今。这个轨道中转站的景界是佗和井野城共同建造的,难民在这里苏醒后,还可以看一眼自己所逃离的行星,能切身体会到自己确实飞出了下着酸雪,让人致盲的大气层。而事实上,他们身处一片废土中央底下一百米的深处。当然,没必要用事实和他们对峙,这会让人因幽闭而恐惧,也毫无必要。这处站点已经被废弃,最后一批难民早已离开,也不会再有人过来了。饥荒已经摧毁了最后幸存下来的几个聚居地,即使他们能再撑几年,迅速死亡的浮游生物和陆地植被也会让地球变得缺氧——这将是致命的。肉身人的时代已经结束。有人曾谈及要“回去”:先借住在安全的城邦,在此期间设计一个稳固的新生物圈,然后逐个分子、逐个物种地合成。该想法虽可行,支持的声音却早已式微。人们可以在熟悉的环境中承受苦难,继续生存下去,但仅仅为了拥有肉身,就让自己转生成为异世界中的异形生命,则是另一回事。目前来说,让难民们重建过往生活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留在城邦,模拟失去的家园,而且亚蒂玛认为,到最后大多数人会发现自己更珍视的其实是熟悉感,而非真实或虚拟肉身这一抽象概念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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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弗朗西斯卡负责处理听众的回应。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来自原生人聚居地的代表,他说的是某种英语方言,因此接口直接将语言输入亚蒂玛的大脑。“你们太不要脸了。一帮死人的灵魂模拟,我们也没指望你们能多尊重我们,但是拜托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想着把地球上最后一丝人气也抹掉?”原生人冷酷地笑道,“讲这种天降‘夸克’或是‘伽马射线’的滑稽童话,就以为能吓到我们,然后我们就会乖乖地进入你们那个死气沉沉的虚拟天堂吗?你们当真认为甩两句唬人的胡话就能让我们抛弃真实世界里的酸甜苦辣,进入你们那个完美无缺的噩梦之中吗?”他用一种极为厌恶的眼光俯视着他们,“你们好好待在自己的温柔乡,别来烦我们行吗?我们人类是堕落的生物,我们永远不会爬进你们的人造伊甸园。告诉你们:肉身永不灭,罪恶永不灭,梦想与疯魔永不灭,战争与饥荒永不灭,酷刑与奴役永不灭。”虽说有语言移植功能,但亚蒂玛也基本听不明白,翻译成的现代罗马语同样语义含糊。佗翻遍了数据库,想要理解其含义,库中超半数的文字似乎都提到了一个来自巴勒斯坦有神论复制者的家庭[插图]。佗沮丧地对弗朗西斯卡耳语道:“我以为即便是原生人也早就不信宗教了。”“上帝早死了,但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还在。”亚蒂玛不禁想问酷刑和奴役是否也还存在,但弗朗西斯卡仿佛看透了佗的心思,点了点头。“还有不少关于自由意志的聱牙诘屈之语。大多数原生人并不暴力,但他们认为暴行存在的可能性对美德而言至关重要——哲学家称之为‘发条橙谬误’[插图]。所以在他们眼里,城邦的自治使之成为某种非道德的,伪装成伊甸园的地狱。”井野城尽力使用英语回答:“只要你们拒绝,我们绝不强迫任何人进入城邦。另外,我们绝不是想撒谎吓唬人,只想让大家做好准备。”原生人冷静地笑道:“我们时刻准备着。这是我们的世界,不是你们的。我们对危险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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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亚特兰大出现在前方的视野中,周围环绕着大片绿色和金色的田野。广阔的土壤,无尽的水源还有成吨的作物,展现出搭桥人即将面对的问题规模有多么重大。原则上来说,在蝎虎座G-1号爆发后形成的新环境中,幸存下来的有机生命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的。农作物可以采用更为强健的色素,以利用紫外线中的光子,根系可以分泌乙二醇来融化坚硬的苔原,并促使自己的生化特性适应酸性的、含氮的水和土壤。至于其他对生物圈的中期化学稳定性至关重要的物种,可以进行保护性的优化,肉身人自己则可以设计出新的皮肤,以便在阳光直射下也能避免细胞死亡或基因损伤。然而实践起来,任何一种转变都要与时间赛跑,每迈出一步都要受到现实中质量、距离、增熵以及惯性的重重束缚。人们无法简单地给现实世界下达指令让其改变,只能一步步煞费苦心地去操纵它,与其说像景界,不如说更像数学上的证明。走近后,城市上空翻滚着低沉的乌云。主干道上,人们纷纷驻足看着两个机器人在他人的护送下走来,但天空阴沉,人群显得异常昏沉。亚蒂玛发现他们的衣服湿漉漉的,脸上汗涔涔的。拟形人的皮肤向佗报告环境的温度和湿度:45℃,93%。佗查看了一下数据库,通常这种环境不会让人很舒适,还会导致一系列新陈代谢和行为上的后果,具体取决于改造人进行了哪些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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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亚蒂玛有意识地对片段的上下文进行全文检索。随着年岁的增长,为了防止思想被过多的回忆湮没,佗选择对记忆分层,而不是任其消逝或直接擦除掉。原来他们曾经驾驶着两个被废弃的拟形人出过门!就他们两个,当时亚蒂玛才不到半吉陶[插图]大。佗俩出去了有差不多八十兆陶那么久,对于那个年纪的佗来说,那简直就像永远一般长,不过好像连井野城的父母也没有因为他们青少年时期的叛逆感到太困扰。那片丛林。那座被田野包围的城市。他们害怕流沙,怕得不行,但最后他们遇到了一位向导。一时间,亚蒂玛惭愧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佗麻木地说:“我把那段记忆埋葬了。奥兰多、利安娜……还有搭桥人,全部埋葬了。”随着时间推移,佗让整段记忆一层接一层地下沉,以便为当下关注的事情腾出空间——最后,佗便再也无法偶然进入自己的思绪,陷入回忆,以及管理自己的态度和情绪了。肉身人将再次变回一种概念:充满异域感,没有具体的人,遥不可及,也可有可无。世界末日来就来吧,与佗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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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利安娜靠在他肩上,打趣道:“我们不也是一样吗?难道就因为我们的大脑离我们的镜头只有几厘米远,我们的视觉体验就要优越一些吗?”奥兰多承认说:“是的,你说得没错。”两人接吻。亚蒂玛想知道布兰卡和加百列是否也曾吻过——前提是布兰卡得对自己进行修改,才能实现接吻,并获得愉悦感。难怪布兰卡的父母不赞同:加百列有性别其实无关紧要,只是一个自我定义的抽象问题,可是几乎所有的卡特-齐默曼成员都假装自己有一具有形的躯体。在小西城邦,实体这一想法,是一种渴望肉身的返祖妄念,通常会和阻碍、胁迫等行为画等号。如果你的图标在公共景界中挡住了他人的去路,就等于侵犯了别人的自主权;而若是为了重新获得诸如力和摩擦等概念所带来的快感,那简直与野兽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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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亚蒂玛很清楚,包括拉迪亚在内的大多数矿工都在年复一年地使用眼界来帮助自己在工作时更专注。对于心智基于肉身人创建的公民而言,他们很容易“开小差”:无论你多么钟情于你的目标,多么想要实现你的价值,你的热情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衰退。在肉身人的传承中,灵活多变是极为重要的内容,但经过相当于大迁入前十几轮人生时长的计算洗礼后,无论你的毅力如何坚如磐石,也免不了落入增熵的混乱局面。但是,所有城邦的建立者都不约而同地避免在最初设计中加入预定的稳定机制,以免整个种族被一小簇文化基因寄生,继而僵化成只追求永生的疯子。为了安全起见,应允许每一个公民都能从形形色色的眼界中自由挑选:眼界是一种可以在你的外在自我内部运行的软件,当你认为需要时,能用它来增强你所珍视的自身特质,将其锚定。伴随而来的是短期跨文化实验的可能性。大部分公民的心智中通常残留着一定程度的祖辈喜好,而眼界往往也基于此,因此每种眼界程序所提供的价值观与审美都略有不同。这些喜好通常体现为:规律性和周期性——比如日子或季节的变换节奏,或是声音、图像或想法中存在的和谐与精妙,追求独特,回忆过去和展望未来,喜欢八卦、结伴,有同理心、同情心,独处、少言。无论是琐碎的审美偏好,还是与道德及身份认知相关的情绪链,所有的一切都被串成了一条连续的统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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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ion6262025-04-27亚蒂玛已经体验过了真理挖掘的快乐,佗无法反驳。任何景界、数据库档案、卫星数据或无人机图像,在数学面前都只能自惭形秽。佗向景界发出一个询问标签:携带着佗的个人观点,发出蔚蓝的光,照亮了通往高斯-博内定理的通道。佗沿着一条隧道缓缓飘下,读取来自嵌有宝石通道的所有标签。学习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佗本可以让外在自我程序[插图]将所有原始信息瞬时接入意识中——从而获得一份真理矿井的完整副本,然后像变形虫吞噬一颗星球一样将其吞没——但这既不能帮佗掌握事实,也不能提升佗的理解能力。掌握数学概念的唯一途径就是在多个语境下看它如何展现,然后思考几个具体的例子,找出至少两个隐喻来支持自己的直觉推测。若有曲率,则三角形的内角和或许不到180度。若有曲率,则你必须将平面进行不均匀的拉伸或收缩,才能包裹住一个表面。若有曲率,则平行线不能存在——或者说任何欧几里得空间的结构都不能存在。若要理解一个理念,它将与你大脑中的其他符号产生纠缠,直至彻底改变你的思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