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蜜之地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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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然而,时至今日,莫斯塔尔的教育体系仍然是分离的。战后出生的年轻人通常只与自己族群的人交往,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很少有共同的生活经历。在政治层面,相同的民族政党仍然控制着国家和地方政治。为了维护权力,他们学会了如何操弄大众情绪,而煽动民族主义、制造分裂始终是他们手中最有力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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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在波黑,三个主要族群在多数问题上意见不一,但失业问题严重是他们难得的共识。受到腐败、裙带关系和经济停滞的影响,波黑是前南地区失业率最高的国家。在这样的背景下,莫斯塔尔的旅游业提供了当地居民能赚到一点儿钱的少数机会,因而竞争异常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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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我仔细端详那个吉卜赛男孩。他个头不高,身体单薄得像个孩子,面容却惊人地成熟。他讨起钱来真有一手:那种直勾的目光,略带一丝讥讽的微笑,还有那种隐约的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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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有趣的是,黑山迄今并未与欧洲央行达成任何使用协议。2012年,黑山开始与欧盟进行人盟谈判,而欧盟不得不面对一个史无前例的情况,即一个已经使用共同货币但并未执行强制性经济条件的国家,正在努力加入欧盟和欧元区。在复杂、破碎的巴尔干,黑山倒也并非个例。后来,我又在科索沃遇到类似情况。相比黑山,那是一个更加饱受摧残、深陷麻烦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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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不知何处传来《欢乐颂》的曲调--这旋律,恰巧也是欧盟的盟歌。我忽然感到,对克罗地亚来说,这乐章不仅是欢庆的象征,也是一种宣言,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也宣告了南斯拉夫之梦的彻底终结。自从民族主义激发了克罗地亚人的自决意志,他们就在“两个自我”之间徘徊不定。最终,他们做出了选择,与历史命运达成和解:从独立到内战,从转型到复原,三十年的时光就这样飞逝而过。现在,克罗地亚人终于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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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虽然与斯普利特仅仅相隔百公里,克罗地亚的内陆与海边却给人迥然不同的感觉。这种对比之强烈,让我对克罗地亚的历史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因为地理的区隔,克罗地亚的不同区城在历史上受到不同文明的影响,产生不同的性格,而这个国家能结合到一起则是民族主义发酵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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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戴克里先宫殿是斯普利特的基石,但今天的城市早已溢出宫殿。宫殿的大门外是一座熙熙攘攘的巴尔干市场,贩卖蔬菜、奶酪、香肠和鱼干等物。上了年纪的男人提着两辫子大蒜站在露天,看上去跟自己出售的货物一样坚韧。市井百姓的日子并不算宽裕——食品价格不低,制成品的价格与西欧不相上下。所以,巴尔干市场里有一个区域,专门出售廉的服装、鞋类及小家电。走在其间,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些货物的源头——中国义乌小商品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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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在市井生活之间,依然可以想象宫殿当年的样貌。为了建造宫殿,戴克里先不惜重金,从意大利和希腊运来大理石,从埃及运来十二尊狮身人面像。巨大的白石取自附近的布拉齐岛——十五个世纪后,这种白石也将用来建造美国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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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在斯普利特逗留的日子里,我总是徜徉在戴克里先的宫殿中。如今,它更像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脏。宫殿的范围内居住着大约三千名当地居民,他们的祖先大都是逃避阿瓦尔人入侵的难民。阿瓦尔人就是中国古籍中的游牧民族“柔然”。在被突厥人击溃后,他们一路迁徙至欧洲,7世纪时横扫达尔马提亚地区。当地居民被屠杀殆尽,只有少部分人逃到附近的岛屿。等他们返回大陆,发现家园已被摧毁,只有戴克里先的宫殿尚可容身。他们在宫殿里搭起栖身之所,经过几个世纪后,那些住宅已经和宫殿彼此依存,成为一体。南斯拉夫时代,政府曾想疏散宫殿内的居民,拆掉墙壁与柱子之间的房屋,恢复官殿往昔的宏伟。但勘测人员很快发现,一旦将居民赶走,房屋拆除,戴克里先的宫殿也将随之坍塌。于是,宫殿的结构不断增加,变得愈加繁复。迷宫般的小巷里藏着通道和庭院,挤满蜂巢一般的房屋。现在,很多房屋已经改成商店、酒吧、旅馆和餐厅,成为斯普利特最时髦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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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从中亚到欧洲,我见过不少蒙古侵略的纪念物,但站在亚得里亚海的海滨,还是不由得感叹:蒙古的锋芒竟然已经波及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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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全球化世界的荒诞一面:当克罗地亚人去更富有的欧洲国家寻找体力工作时,国内的空缺就由来自更贫困地区的尼泊尔人填补。这些人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擦地板,盖房子——他们比克罗地亚人走得更远,待遇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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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这些被放置在玻璃展窗中的物件,虽然只是情感的碎片,却反映出这个地区复杂的社会现实。在巴尔干的视角下,即使是最个人的分手故事,也带着与众不同的历史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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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实际上,我们和塞尔维亚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只有口音和词汇的差别,但那些微妙之处是一致的--我们能够理解彼此的幽默感。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原本是最能理解彼此幽默感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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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我们无法回到过去。”阿丽达说,“但在这座城市的很多角落,南斯拉夫的影子依然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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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他的身份、背景、教育程度,他的敏感、自尊以及对西方政治正确的不屑,几乎注定了他只能生活在底层。他逃离了战争,却逃离不了异乡人的身份。我甚至觉得,他被囚禁在了这里,囚禁在了西方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困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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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我问布拉茨,为什么斯洛文尼亚会把普列舍仁的雕像放在广场中央?在我的印象中,大多数国家更愿意选择古代国王或者民族英雄作为国家的象征。布拉茨解释说:“简单得很。因为斯洛文尼亚的历史上既没有声名显赫的国王,也没有名垂千古的英雄。1991年以前,斯洛文尼亚在历史上从未独立过,甚至从未幻想过成为一个独立国家。”按照布拉茨的说法,这个国家的历史极为平淡,所以更看重文化和语言的力量。普列舍仁对斯洛文尼亚语的贡献,就如同莎士比亚对英语,歌德对德语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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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洞螈在波斯托伊纳溶洞里已经生活了数百万年。真要说,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不过1991年斯洛文尼亚独立后,我们还是选择了洞螈作为国家的象征,将它们的形象刻在了硬币上。”阿伦卡微微一笑,带着戏谑的语调补充说:“新生的国家总是需要古老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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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穿过一片农田和村庄,我抵达了波斯托伊纳溶洞的入口。夏季时,溶洞口隐于繁茂的绿藤之下,到了冬天,藤蔓已经凋零。喀斯特山岩显露无遗,看上去平常无奇。然而,一踏入溶洞,气氛瞬间变得不同,仿佛刚才穿过了一道通向地心的神秘门扉。一股寒意,伴随着地下河水的咆哮包围了我--我进入了大山的心脏,心生敬畏的同时,也感到了宗教般的庄严。我来到一个月台上,准备乘坐小火车。如同下矿井一样,这辆小火车将带我深人地底,探索地下王国。这是一段美妙的旅程:火车行驶在皮夫卡河曾经的河床上,不断穿过水流在石灰岩中耐心雕刻的通道和洞穴,就像穿行在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中。耳边是地下世界的风声,空气中有淡淡的矿物味。大自然拥有非比寻常的耐心,在漫长的岁月里,蚀刻出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石柱、石笋和钟乳石。有的宏大如古希腊的大理石廊柱,有的精巧如意大利老奶奶的手擀面条,有的像哥特教堂的尖顶,有的如洛可可风情的吊灯。各种元素,各种形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仿佛一个奇异的梦境。我的意识清晰,眼前的景象却宛如幻境。我想,如果弗洛伊德来到这里,对于梦的解读或许会有更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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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民族”是一种看待世界的视角和思考世界的方式,让我们得以理解周围的环境和历史,但人们并非天然地从属于“民族”。换句话说,民族主义并非人类心理的固有成分,也不根植于我们的生物学本质。人类对于拥有血缘关系的小社群容易产生归属感,但要让人类对数以千万计的陌生人产生同胞之情,则需要社会建设的巨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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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木木2024-11-05对我来说,巴尔干似乎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更像一个形容词,充满伤痛、挣扎、求索和希冀的复杂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