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弥留之际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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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 missfreak2019-09-22母亲赤裸的身体让我感到震惊。对我来说,没有比这具身体更虚无的存在,但也没有一具身体比它承载了更加丰富的内涵。小时候,我深深得爱着它,青春期时,它却让我慌乱不安,厌恶反感。这个过程是如此正常,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身体就应该具有双重的属性,既使人厌恶又剧有神圣性——是一个禁忌。尽管如此,我还是惊讶于我的痛苦是如此强烈。母亲的无动于衷让事情变得更糟:她逐渐地抛弃压制了她一辈子的条条框框,我也认同这种做法。唯有这具身体,因她的投降退让而突然成了一具身体,不再有其他的意义,与尸体无异:可怜得再也没有反抗能力的尸体,被专业人士摆弄来摆弄去,倘若看起来还一息尚存,也仅仅是由于它本身愚蠢的惯性罢了。于我而言,母亲一直都在那里,我从未认真地想过有一天我很快就要看着她离去。她的死期,如同她的生日,都属于传说的时代。这种话毫无意义,正如很多话意义毫无意义。这是第一次,我要把她看作一具被判缓刑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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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凡人皆有一死,但对每个人来说,他的死亡都是一场意外,即使他深知并接受这一点,这仍然是一种不当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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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我同情她们。同情我,是因为当时的我是那么年轻,什么都不懂;同情她,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未来,而她永远也不会明白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应该给她们什么样的建议。我没有能力抹除童年时的不幸,她因此而不快乐,也让我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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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我们之前的关系对我来说是双重的,是一种让我既爱又恨的隶属关系。当她出了意外,她的疾病和死亡打破了我们惯常的交流模式之后,这种关系全然复活了。时间在那些离开这个世界的人身后消逝,我的年纪越来越大,过去的岁月就越发模糊。我十岁时的“亲爱的妈妈”与那个在我的青春期时压迫我的充满敌意的女人再也分不清了;当我为老母亲哭泣时,我也是为年轻的母亲哭泣。我以为我已经弥补了我们失败关系的遗憾,但悲伤又回到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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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在我从医院带回来的吸墨笺里,我发现一张小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迹刚劲有力,就像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写的一样:“我想要一场非常简单的葬礼。不要鲜花,也不要花环,但要有许多祈祷。”啊,我们最后真的实现了她的遗愿,忠实得连鲜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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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当你所爱的人要死去,你会因为自己比她活得更久而感到刻骨铭心的悔恨。她的死亡让我们发现她是独一无二的:她变得像世界那样广阔,这个世界因她的存在而存在,因她的离去而毁灭。你感到她在你的生命中占据了更广阔的空间,甚至是所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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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今天我没活好。”“我的时间没了。”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无法取代的。她要死了。她自己毫不知情,而我却了然于心。以她的名义,我反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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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我像我二十岁时那样严苛,那时候她(以她固有的笨拙)试着继续维持一种亲密的关系:“我知道你认为我不聪明,不过你的活力仍然来自我。这样一想我还是很开心的。”我本应该开心地承认我的活力是来源于她,但她说的话让我心寒,所以我们彼此都让对方不满意。当她紧紧地盯着我说“你吓到我了”的时候,这就是她的全部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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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如果她不是让别人为我的灵魂祈祷,而是给予我一些信任和同情,我们之间应该还是能和解的。我现在明白了,是什么阻止她这样去做:她有太多的恨意,有太多的伤口,无法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她确实做出了牺牲,但是她的激情并没有让她走出自身。另外,如果她竭力避免深究自己的内心,她又怎么能尝试着理解我呢?要发现一种避免使我们生分的态度吧,她的生活又不具备。意料之外的事情会使她陷入恐慌,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学会在既定的框架外思考、行动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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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我不公正的粗暴态度也让我自己很痛苦。那时,真相对她的打击很大,她需要不断讲话来逃离。我们却责备她,要她保持安静。我们强迫她不要焦虑,不要怀疑,她既感到愧疚,又觉得受到了误解,这样的情况在她的人生中频繁发生。但我们别无选择,她最需要的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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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她的病痛完全粉碎了她的成见和虚荣:或许是因为她不再需要这些防御了吧?再也没有放弃和牺牲的问题了:她的首要任务就是康复,照顾好自己。由于她能无所顾忌地满足自身的愿望和快乐,她终于从怨恨中获得了解脱。在这弥留之际,她又变得美丽了,笑容回到了她的脸上,透露出内心的宁静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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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在死亡与酷刑之间开始了一场竞赛。我问我自己,当你所爱的人徒劳地对你大叫“可怜可怜我吧”,你怎么办?死亡最终会胜利,这些令人憎恨的欺骗又有什么意义呢?妈妈以为我们和她站在一起,其实我们早已经走到了她的另一边。无所不知是一种邪恶的才华,我知道牌底的秘密,却留她一个人在远处苦苦挣扎,深陷孤独无助的境地。康复的决心,她的耐心,她的勇气——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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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这种笨拙的入侵和自大的爆发,是她找回自己的机会——通常她并没有展示自己的机会。她的社交圈很小,如果我父亲在场,就由他主导局面。这句让我们痛苦的“我当然有权”,证明了她其实是个缺乏自信的人——她的要求本身并不合理。她不懂得自我控制,有时会变成泼妇,不过通常情况下,她会谨言慎行,甚至有些卑微。她会因为一些琐事和我父亲吵架,但从来都不敢向他要钱。她不怎么在自己身上花钱,也不怎么给我们钱,却允许他在外面夜夜笙歌,星期天只顾自己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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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父亲去世之后,热尔娜阿姨暗示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妈妈严厉地驳斥了她:“他总能让我很开心。”当然,她也经常这样告诉自己。不过,这种勉强支撑的乐观并不足以平息她的怒气。她全身心地投入那件她唯一还可以掌控的事情中——吸食那两个她所钟爱的年轻生命。“至少我从不自私,我为他人活着。”她后来这样对我说。是的,但也是通过他人活着。她占有欲强,骄横霸道,想把我们牢牢地控制在掌心。但当这种补偿心理对她来说变得不可或缺的时候,我们也开始向往自由和孤独。冲突被激化,爆发了出来,妈妈的心态更加没法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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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她很怕在我们眼里“看起来像个傻子”,所以继续浑浑噩噩,什么都说好,对什么都不吃惊。在她最后的那几年里,她确实在某些观念上和我们达成了一致,但在她的情感生活几近毁于一旦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教条、观念、话语来合理化自己的处境。那是使她惶惑不安的根源。在思想上与自己针锋相对,这常常使人获益颇丰。不过,母亲的问题不一样——她活得与自己针锋相对。她有很多欲望,可她竭尽全力地抑制它们,愤愤不平地忍受它们。还是个孩子时,她就用教条和禁令将自己的身体、心灵、精神紧紧束缚。人们教导她再把自己绑得更紧一点。一个精力充沛、生机勃勃的女人驻扎在她的心里,不过对她来说,这是一个陌生人,畸形而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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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我把母亲的嘴置于我的脸上,模仿它却不知自己的模仿。她的整个人,她的整个存在都变得具体,同情令我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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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惊愕。我父亲去世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曾对妹妹说:“若妈妈去世,我也是这样。”我的一切痛苦,在这天晚上之前,我都是明白的——哪怕我已经被痛苦吞没了,我也能保有自己的理智。但这一次,绝望超出了我的控制:一个不是我的人在我的内心深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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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母亲赤裸的身体让我感到震惊。对我来说,没有比这具身体更虚无的存在,但也没有一具身体比它承载了更加丰富的内涵。小时候,我深深地爱着它,青春期时,它却让我慌乱不安,厌恶反感。这个过程是如此典型,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身体就应该具有双重的属性,既使人厌恶又具有神圣性——是一个禁忌。尽管如此,我还是惊讶于我的痛苦是如此强烈。母亲的无动于衷让事情变得更糟:她逐渐地抛弃压制了她一辈子的条条框框,我也认同这种做法。唯有这具身体,因她的投降退让而突然成了一具身体,不再有其他的意义,与尸体无异:可怜得再也没有反抗能力的尸体,被专业人士摆弄来摆弄去,倘若看起来还一息尚存,也仅仅是由于它本身愚蠢的惯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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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2025-08-16她似乎很愧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如果你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就会无限地感激你。这实在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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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 missfreak2021-07-24我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已经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所展现的勇气令人惊叹。她悲痛欲绝,却并没有陷入过往,而是享受重返自由的乐趣,按照自己的品位重新塑造生活。我父亲一毛钱都没有给她留下,那时她已经五十四岁了。她通过了很多考试,参加各种培训,还拿到了一个资格证书,这个证书让她获得了一份红十字会图书馆管理员助手的工作。她又开始学骑车,每天骑车上班。战争结束后,她考虑过在家里做裁缝。那时候我也有能力帮助她。不过悠闲的生活并不适合她,她最终还是急切地投身于自己想要的生活,为自己找了一大堆事。她先是在巴黎郊区的一个防痨疗养院的图书馆无偿工作,后来又去了他们社区的天主教联谊会的图书馆。她喜欢收拾图书,给它们包上书皮,整理分类,保管查阅卡,给读者一些建议。她学习了德语和意大利语,还把英语捡起来了。她在缝纫工厂做刺绣,参加慈善义卖和各种演讲,结识了一大堆新朋友,也和那些被我父亲的坏脾气吓跑的老朋友重续旧缘,开心地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招待他们。最后,她也有能力去进行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热爱的活动:旅行。顽强地同自己僵硬的双腿关节做斗争。她去维也纳和米兰看我的妹妹。夏天,她一瘸一拐地走在佛罗伦萨和罗马的大街小巷,参观比利时和荷兰的博物馆。这几年,她几乎瘫痪了,只好放弃了周游世界。不过只要有朋友或者亲戚邀请她到乡下或者巴黎以外的地方去,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挡她:她会毫不犹豫地在乘警的帮助下登上火车。她最喜欢坐汽车旅行。前一段时间,她的侄孙女卡特琳还在晚上开雪铁龙2CV载她去梅里尼亚克,速度超过450公里。她下车时精神百倍,如同绽放的花朵。她的活力使我惊奇,她的勇敢让我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