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影:围绕母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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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2十一点左右,白色圆盘似的太阳射出强烈的光线。石材店老板带来的小工正穿着脏兮兮的工作裤、工作鞋,专注地挥动着铁锹。或许是因为墓地的土地松软易挖,工程进展得比我预想中更快,小工的下半身已经消失在土里。我实在没有勇气站在那里。母亲的骸骨从被挖开的土地深处现身的那个瞬间,我想我无法承受。正因如此,我才会在小工工作期间,坐在这个阳光强烈到仿佛能让锡熔化的等候室里。我的面前摆放着灰色的骨灰罐和筷子,炽热的阳光照在上面。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火葬场里,我曾用同样的筷子从火化炉里取出哥哥的遗骨,放入骨灰罐的那个瞬间。哥哥的骨头小到看不出是什么部位,它们凌乱地散开,有些是乳白色的,有些则被略微烧焦,带着一点褐色。“主啊,请您救赎他的灵魂,愿他得享安息。阿门。”神父站在我身旁,低声念诵着祷告词。当我和妻子用筷子夹起同一块骨头,将其放人骨灰罐的时候,我心头一震,意识到自己终于变成孤身一人了哥哥活着的时候,他还能站在死亡与我之间,可是,现在哥哥也不在了,我觉得死亡黑沉沉地直接伫立到了我面前。从我的父母就分开了,因此我的人生一直和母亲还有哥哥紧紧关系在一起。如今,母亲和哥哥都已离世,我真切地感受到自被独自留在了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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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2同行的友人留在车上,我则背着相机,站到自己从前住过的家前面。一旁的孩子们好奇地望着我。这个家并不像长久以来我记忆中的那么大,围墙也很矮小,但那确实就是我住过的家。红色的屋顶和红砖围墙,我都还记着。屋前的那棵洋槐树也老了好多。(老了啊,你也是,我也是。)就像安慰一个老人那样,我抚摸着洋槐树干,自言自语道。尽管我老了,这棵树也老了,它却跟我不一样,这四十五年间,它一步也没有从这个地方离开过。你在这里度过了四十五年啊,我如此感慨,小学时与这棵树有关的回忆,走马灯似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已经过世的哥哥和朋友们在这棵树下玩棒球的光景,小黑抬起一只脚撒尿的模样,以及母亲,还有早川惠美子。我避开那位年轻翻译,以及在不远处注视着我的中国少年们的目光,寻找起刻在树干上的那五个字。不知为何,那些字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是抚摸着苍老黑树干的我的手指,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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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2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好像刚做完胸部手术被推回病房,我像一具尸体似的被扔到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右手和双脚上还扎着针,连接着固定在病床上的输血瓶。我的意识分明还没有完全清醒,可我却知道握着我手的那个灰色身影是谁。是母亲,除她之外,医生和我的妻子都不在病房里。母亲不只出现在我的梦里。日暮时分,当我走在天桥上,漫天的云彩之间,我不经意地看到了她的脸庞。在酒馆里和女人们聊天时,当话题中断,莫名的虚无感掠过我的心头,突然间,我觉得母亲就在身旁。当我弯着腰工作到深夜时,也会忽然感觉母亲就在我身后,她好像正从后边探过身子,想看看我在写些什么。工作期间,我绝对不允许孩子,甚至是妻子进入书房,但是在那种时刻,我却意外地并不觉得母亲的存在是种打扰,也不会为此而气愤焦躁。那些瞬间里的母亲,并不是从前为了追寻一个音节而无休止地演奏小提琴的拼命姿态,也不是在只有乘务员的阪急电车始发车上,坐在角落里默默拨动念珠的身影。而是将双手在胸前合十,以略带哀伤的目光从身后注视着我的母亲。就像在贝壳里一点一点成型的透明珍珠,不知不觉间,是我自己在心里为母亲塑造出这样一种形象。因为在现实记忆中,母亲几乎从未用那样哀伤而疲倦的目光注视过我。她为什么会出现,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母亲从前有一尊悲悼圣母像,我是将圣母哀伤的面容和母亲重叠在了一起。母亲过世后,她的个人物品、和服和腰带就一个接一个地被拿走了。姨妈、舅母们以分配遗物的名义,当着我这个中学生的面,像在商场里挑拣商品似的翻起了衣柜抽屉,可是对于母亲最珍惜的那把旧小提琴,使用多年已经被翻烂的公祷书,还有铜丝快要断掉的念珠,她们却看也不看一眼。她们不要的商件里,就有那尊所有教会都在售卖的廉价圣母像。母亲死后,每一次搬家,我都会把她珍视的那些物品装箱带走。没过多久,小提琴的琴弦就断了,面板上还出现了裂纹。公祷书则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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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出去!你用日语对我大喝一声。那是你第一次面红耳赤地呵斥人,也是我第一次见你被气得面孔狰狞。要知道,你平时在姨妈、母亲以及其他信徒面前总是保持一脸绅士的微笑。后来你向我母亲解释说,你不是因为我打盹儿而生气,而是气我凡事都以身体不好为借口,不好好遵守宿舍规定。你说的是事实。我承认我是个不认真参与宿舍活动的学生。我也承认如你所说,我还不够努力。可是,我在肉体上无法承受你理想中的生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现在不是在为当时的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说,你的善意和意志或许对强者有效,可是对于弱者,有时它显得过于残酷,非但没有成效,甚至还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伤害。只是,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要把人分为强者与弱者,那时的你毫无疑问是个强者,而我是个没有骨气的儒夫。你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肉体都充满了自信,你是带着坚定的信念在日本传教的。与你不同,我是个从小到大,甚至到现在都对自己没有自信,又缺乏信念的人。我这样说,现在的你或许能够完全理解吧。可是在当年,你肯定会坚决反对。你一定会摇着头,大声告诉我,生而为人就应该一直向着更高的目标努力拼搏。然而,你的要强里也潜藏着意料之外的陷阱和薄冰一般的危险—而那才是宗教真正开始的地方,我想你在十五年后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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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那个时候,我养了一条小狗,它是我从家附近的鳗鱼店里要来的杂种犬。我没有兄弟姐妹,再加上父母闹分居后,我又没有能分担忧愁的朋友,因此我非常疼爱那条小笨狗。现在我也经常让小狗、小鸟在自己的小说里登场,但它们绝不只是种装饰。在那段时间里,对尚是少年的我而言,似乎只有那条杂种小狗能理解我无法对人言说的孤独。直到现在,一看到小狗悲伤的泪眼,我总是不由得想起耶稣的眼睛。当然,我脑海中的耶稣形象,并不是像从前的你那样,对自己的人生充满自信的样子。我看到的是纵使被千万人踩踏,仍从人们脚下默默往视着世人,踏绘上的疲惫不堪的耶稣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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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阻止我走到你身边的力量—一我很难说得清楚。换句话说,那股力量正是构成我人生的一条重要支流。迄今为止,我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手伸入河流,以小说家的身份,拾拣沉淀在自己河床上的东西,为其洗去尘埃,重新组织拼凑,写成各种各样的小说。而在那条河流中,还有我尚未拾起的重要之物。你未曾谋面的我的父亲,你给予过诸多帮助、照顾的我的母亲,他们都尚未被我写进小说,还有关于你的故事,我也从未触碰过。不,我说谎了,其实成为小说家之后,我曾三度将你的形象加工变形后写进小说。那件事发生之后,于我而言,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是我书中重要的角色。虽说是重要的角色,那些书写你的小说却多以失败告终。理由我很清楚,因为我还无法准确地捕捉你的形象。然而,尽管失败不断,你却始终在我的心里占据着一席之地。如果能把你从记忆中抹去,我将活得多么轻松。可是我要如何才能把母亲、把你彻底遗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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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在走下洒满阳光、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楼梯时,我想象出一位因母亲而变得不幸的男人的脸。男人在巴西喝着酒,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日本,那个弟弟夫妇所在的地方。后来,他就在原始森林里消失了踪迹。当然,大伯的失踪或许不能完全归罪于母亲,但是正如没有证据能表明那是母亲的错,也没有证据能表明那不是她的错。即便错真的不在母亲,可是如果没有她,大伯也不会去巴西吧。也许他会拥有幸福的婚姻生活,平静地安度晚年。那样一来,也许他们的孩子就不会像耕一堂弟那样在即将破产的餐馆打工,他会去上大学,并成为拥有安定工作的工薪阶层。大风吹弯了这一棵树,扭曲了它的树枝朝向。从屋岛悬崖上纵身一跃的荣子姨妈,她的男人,如今又过得怎么样呢?我的母亲是那等刚烈女人的姐姐。被母亲那样的女人不管不顾地爱着的大伯,我想他的心里一定残留着母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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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父亲和母亲分开时,我和他一样,只有十岁。)胜吕看着正在斥责吃吃的儿子,想到了从前的自己。十岁那年的冬天,胜吕父母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晚饭时间,他常常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偶尔,三个人一起围坐在餐桌前,父亲的目光也总是尽量避开母亲,神情冷淡,只顾张嘴吃饭。母亲则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只跟胜吕一个人说话。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抗拒彼此,还是孩子的胜吕并不明白。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窥看着父母的脸色,继续吃自己的晚饭。晚饭过后,客厅里的灯总是一直亮着。现在想来,那一定是爸爸妈妈在谈离婚的事,但是在当时,胜吕躲在房间里依然能听得到父亲激烈的怒吼声和母亲的啜泣声,他的心里难过得不得了。为了不再听到那些声音,胜吕只能用手指堵紧耳朵。看到儿子冷漠地赶走吃吃,胜吕庆幸自己至今没有跟妻子分开。当然,即便是像他这样的男人,也多少会对妻子心怀不满。不过,之所以从未考虑过离婚,是因为他不想让儿子经历自己少年时代的那种孤独。在父亲与母亲彼此憎恨、彼此伤害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自己的痛苦。母亲会在胜吕面前说父亲的坏话,父亲则是偶尔心血来潮才对他十分温柔。然而对胜吕而言,父亲的温柔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母亲的背叛。所以,胜吕只能把自己的悲伤说给小狗听。那只棕色的杂种狗是胜吕少年时代唯一的伙伴,只有它知道胜吕心中的孤独。它就那样歪着脑袋,目光哀伤地凝望着站在黄昏雪地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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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昨天,妈妈去听了S阿姨的音乐会。你也知道,妈妈现在不能经常去听音乐会(经济方面的原因),但是S阿姨是妈妈跟莫吉列夫斯基老师学琴时认识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想去听一听。我们有八年没见面了,这让我对她的演奏更加期待。但是说实话,那一天的演奏让我非常失望。S阿姨选择的曲目是赛萨尔·弗兰克1的奏鸣曲(你不妨也听一听),可是她的演奏只听得到技巧。“这么久了,虽然妈妈一个人过得很辛苦,也没法照顾你,但是为了弥补这一切,我一直在努力学琴。每一天,每一天,妈妈都在不停地学习。所以依我的见识来看,S阿姨只是在用技巧演奏,至于音乐的本质,她完全不懂。任何人通过练习都能掌握演奏技巧,但妈妈一直觉得,音乐里还应该包含更加高深的东西。演奏会结束后,我独自走在夜路上,思考了关于你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成为只会追求技巧的人。”放学回家后,这封信被端正地摆在胜吕的书桌上。显然信是继母拿来的。她是以怎样的心情从邮件里挑出这封信,又放在那里的呢?胜吕瞥了一眼无人经过的走廊,拆开了信封。母亲的信一直是这样,让人感到悲伤和不安,母亲对他的期望太高了,她要求胜吕也去过像她那样的人生。然而,这份充满母爱的期望,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沉重的负担。虽然胜吕的身体里流淌着母亲的血,但是从父亲身上遗传的性格也混杂其中。因此,尽管胜吕想要反抗,像父亲那样度过平安无事的一生一这样的念头却不停拉扯着他。“虽然妈妈没给过你其他东西,但是跟一般的妈妈不同,妈妈能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你一我是带着对你的愧疚,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的。人人都选择走安全的柏油马路,正因为没有危险,人们都觉得那样的路才是对的。可是回头看时你会发现,我们无法在那条安全的路上留下哪怕一个脚印。海边的沙滩虽然难走,但是当我们回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了地上。妈妈选择过这样的人生。希望你也不要走柏油马路,绝对不要去过那种无聊的人生。最近,妈妈的心脏似乎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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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稔和你。你们俩有点驼背的样子,一模一样。”胜吕低头看向儿子,他熟睡的小脸上挂着细汗。即便妻子不说,胜吕也早就注意到了,稔的身形和自己很像。父亲和祖父的身材也是如此,想来这一定是遗传。每次和儿子一起洗操时,胜吕都会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相连的血脉,然而那种感觉令他莫名地不快。虽然稔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还不得而知,但是胜昌注意到,自己和父亲不单是体形相似,就连一些微小的举止和习惯都十分相像。“你看我走路的样子,”他问妻子,“是不是跟老爷子很像?”“嗯,像,真的很像。”“那你看我还有哪儿跟他像?”。:“让我想想,”妻子稍稍歪头,做出一副沉思状,“前段时间,我看见父亲边看报纸边用手指甲掏耳朵,当时就觉得你们不愧是父子。”“为什么?”“你不是也经常那样吗?”从上学时起,胜吕就对父亲的那个动作充满了厌恶感。父亲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小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长,当他低垂着头,一张接一张地认真翻阅报纸时,总会用小拇指的指甲掏耳朵,那模样看起来着实小家子气,俨然一位清足于平淡生活的老人,胜昌当时就想,自已老了绝不会变成父亲那样。然而,麦千刚才的活让胜昌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事种令人不快的习惯。T是夜,他听着身旁妻子入睡后的呼吸声,思索着自己分别从父亲和母亲身上继承了哪些特质。妻子的呼吸很轻,让夜晚显得分外宁静。虽然还说不清母亲遗传给了自己些什么,但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东西,他似乎是清楚的。驼背的身姿,以及总想安于平庸现状的怯懦与软弱一这些大概都源于父亲。胜吕蔑视自己的这种性格倾向,单是蔑视还不足够,他还一直通过厌恶那样的父亲以示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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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GO2025-08-01说着,父亲从书桌下面取出一只大大的纸袋。“写什么了?”“李商隐的传记。”胜吕打开父亲递过来的那只沉甸甸的纸袋,里面装的稿纸有一百页左右。父亲的字写得很小,恰如他那小心谨慎的性格,纸面上没有一个错字,也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在父亲的一生中,只有一处出现过错误和修正。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写作有什么意义呢?“真不容易啊。”胜吕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冷笑。“有朝一日,我想把它出成书。”“你认识出版社的人?”“这个啊,我正想拜托你呢。”父亲突然露出谄媚的笑,“我觉得,A社就挺不错。”A社是业界一流的出版社,绝不可能出版一位寂寂无名的老人的著作。母亲为什么会和父亲分开呢?事到如今,胜吕当然想象得到理由,然而,那不过是他自己的推测。说到底,我们无法看清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那些推测只能永远徘徊在母亲真正的秘密之外。但是在胜吕心里,关于母亲的回忆越是被美化,他对父亲的蔑视就越强烈,想要弄清楚母亲离开的真正理由的心情也就越急切。可是结婚五年了…他连一篇小说都没有发表过,投稿过的所有新人奖也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起初,他抱怨那些评委不懂得欣赏他的才华,然而数度被拒后,疲惫如同他们家鞋柜上的灰尘一般慢慢累积,不知不觉间,他慢慢放弃了成为小说家的理想。因为擅长的只有外语,最终,胜吕只好去当侦探小说的翻译,这样好歹可以维持生计。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意志薄弱的胆小鬼…)或许,这是妻子发自真心的批评。虽说是无心之言,但正因为是无心才显得真实。胜吕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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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葱子2025-05-03“你听好了,不管是谁,要是这点儿苦也吃不了,在这世上就活不下去。”姑妈一边把香烟塞进火盆,一边对胜吕说,“你不学会忍耐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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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5-04-27那是一幅圣母抱子像。不,其实是一幅农妇抱着喝奶婴孩的画。画面中孩子的衣服是淡蓝色,农妇的衣服则是赭黄色,从那幼稚的配色和图案不难看出,那是这里的某位地下教徒在很久很久以前画的。农妇赤裸着上身,露出乳房,她的腰带结系在身前,给人一种田间工作服的感觉。她的长相在这座岛上随处可见,那是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耕田或是修补渔网的母亲的脸。忽然之间,我想起刚才那位摘下头巾,向中村鞠躬行礼的母亲的脸。次郎面露苦笑,中村脸上看似严肃,心里想必已经笑出声了吧。尽管如此,看着那张由笨拙的手绘制的母亲的脸,我却久久移不开目光。他们就是面朝这幅母亲的画,将粗大的双手十指交握,默念着祈求宽恕的祈祷文。我不禁感慨,他们的想法又和我一样啊。很久以前,传教士们带着天父上帝的教义,穿越万里波涛来到日本,后来传教士们被驱逐出境,教堂也被摧毁,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间,日本的地下教徒们彻底舍弃了未能掌握的天父的教义,将自己的信仰转变为最能凸显日本宗教本质的东西——对母亲的思慕之情。这时,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又化身一团灰色的阴影站到我的身旁。那不是她拉小提琴的身影,也不是拨动念珠祈祷的模样,而是双手在胸前紧握,目光略带哀伤地站着凝望我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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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5-04-27某一个时期,他们还要像祖先那样,必须当着官吏的面踩踏圣像。到了踩踏圣像的日子,他们体味着自己的怯懦与悲惨回到部落,用一种由细绳扭成的名叫otenpencia的绳子鞭打自己的身体。Otenpencia 是他们对葡萄牙语单词“penitencia”的误用,这个词好像原本就有“鞭子”的意思。在东京的一位研究天主教徒的学者家中,我曾见过那种鞭子。那是由46根绳子拧成的鞭子,我试着用它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相当疼。地下教徒们就是用这种鞭子抽打自己的身体。可是,这种惩罚并不能消除他们心中的内疚。背叛者的屈辱和不安是不可能消失的。殉教的伙伴、斥责自己的传教士,正从远处严厉地凝视着他们。那种责难的眼神,是他们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从心里驱逐出去的东西。因此,和现如今基督教公祷书2里翻译腔的祷告词不同,他们的祈祷里满是絮絮叨叨的哀伤词汇,以及祈求宽恕的话语。不识字的地下教徒们含含糊糊地逐字默念着祈祷,那一字一句都源自他们心中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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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5-04-27在悠长的岁月里,住在这座岛上的地下教徒们,就是夜夜听着这样的海浪声,一想到这些我就感慨万千。因为肉体上的脆弱和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的祖先放弃信仰,让他们成了弃教者的后代。在官吏与佛教徒的蔑视下,地下教徒们移居到了五岛、生月和这座岛上。然而,他们无法舍弃祖先传下来的教义,又缺乏殉教者那种毅然决然表明自己信仰的勇气。地下教徒就是在不断咀嚼着这种羞耻的同时,一直活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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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5-04-27在父亲与母亲彼此憎恨、彼此伤害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自己的痛苦。母亲会在胜吕面前说父亲的坏话,父亲则是偶尔心血来潮才对他十分温柔。然而对胜吕而言,父亲的温柔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母亲的背叛。所以,胜吕只能把自己的悲伤说给小狗听。那只棕色的杂种狗是胜吕少年时代唯一的伙伴,只有它知道胜吕心中的孤独。它就那样歪着脑袋,目光哀伤地凝望着站在黄昏雪地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