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全世界,但我记得你

最新书摘:
  • 一一
    2025-10-10
    206免得伤了他们的一片心意。随着社会变迁,文化自然也会变,亲子关系的转变只是其中一环。社会早已多元化,个别差异也已成为日常,传统做法不再是主流,各人各家有些不同的做法本就不足为奇。身为父母,我们这一辈不再把“孝”挂在嘴边,也不再要求子女要“顺”;比起我们,我们的子女辈也因此有较多的自由和更多的选择。虽然我仍会从岚岚的笑语中偶尔得知,有些我随口而出的意见和看法,她听来已如同情绪勒素,但至少我们母女可以一笑置之。我女儿知道那不是有意,只是我们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些代沟。归根结底,只要父母与子女之间沟通顺畅,互相体谅,珍惜彼此的真心真意,心中满满都是相互的珍惜与爱,父母想怎么做、孩子会做些什么,都不是问题。
  • 一一
    2025-10-10
    205我与同社区的邻居好友们练习唱歌时,谈及此事,好几位与我年龄差不多的阿嬷们顿时笑成一团,连说都有共同经验。原来大家都以不成为孩子的负担为己任,鲜少对子女提出要求,而且也都经常对孩子们如是说。而这些早已不再是孩子的孩子们,听多了的反应也差不多! 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后,发现其实这些有心也有力的成年子女们,心中对父母也都有着感念与珍爱。既然为人父母者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还一天到晚把“不要麻烦你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挂在嘴边,子女也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反馈父母。不管是和父母一起出去吃饭时,默默起身把钱付了;或是去卖场采买后,不声不响地塞些食物到父母的冰箱里;父母舍不得放弃使用已久的家电,儿女们会悄悄地更换;父母不擅网购家用品,儿女们网购时会加购父母的一份;长假将至,儿女们一起规划、安排一家三代同游……其实孩子们并没有不乐意,也不嫌麻烦,怕给他们添麻烦只是父母的一番心意。大家笑谈后的结论是:我们以后还是会这样想、还是会这样做,但嘴上尽量不要再说“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 一一
    2025-10-10
    204的角度出发,却不曾顾及孩子的想法。我一心希望尽量不增加孩子的负担、不给孩子添疾烦,却不曾想过,孩子并不会把分担家里的事视为麻须,也不介意为父母做些事,更何况是父母身后之事。原来早已成年,也已独立发展的孩子,从未介意参与并分担些责任。回想自从伏波患病、心智渐失以来,我的确从未想过要岚岚分担照顾,也从未想过要她回来。我总觉得她有她的人生,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有能力,照顾伏波是我的责任。但我记得有段时间,我曾带伏波去一个私人机构,上过一阵子定制的心智照顾课程。这类课程所费颇为不赀,岚岚一听就说她可以负担这些钟点费。我当时完全没有预期,感动之余立刻回复,我有能力负担,还不需她分担。岚岚说:“那你有需要时,一定要告诉我。”后来伏波住院,适逢农历新年,有一周时间的看护费用得加倍,岚岚一听也立刻说,她愿意负担看护费用。我当时也立刻告诉她,我能够承担,不需她费心。 原来孩子每每想参与分担,而我却总是立刻拒绝。
  • 一一
    2025-10-10
    203不知会给她增添多少麻烦,所以不能把这么多事情全部留给她一人处理。 迁居后,我又分次交代岚岚,家中的重要文件放在哪里、银行账户都有哪些、自书遗嘱交代了什么、遇到问题时可以去找谁咨询……力求减少日后她处理相关事务的麻烦。我属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婴儿潮时代里,学有专长、学成就业,个人努力加上社会造就的那群中产阶层。普遍的共同点不外乎幼小时日子偏苦,成长时奋力求学,就业后努力工作,成家后力求工作与家庭兼顾。平时生活一定自奉甚俭,孝敬公婆及父母尽心尽力,教育子女竭尽所能,老来日子自给自足。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不愿成为子女的负担,不要求子女回报。因此,从来不提孝顺二字,只盼他们能独立自主,无牵无挂地打开视野,毫无挂碍地拥抱世界,自由自在地追求人生。所以大部分我这一辈的人,公认也自认是最能放手的父母。岚岚提出的问题于我有如醍翻灌顶。原来我只从自己
  • 一一
    2025-10-10
    烦她。至于我的身后,由于我签署了捐大体,会捐哪些器官还不一定,所以她不必在我死后立刻赶回台湾地区,等到我捐赠完了可用的器官,剩下的部分才会火化,不知道何时才能取到骨灰。既然没有坟墓,减少了扫墓一事,麻烦也少些,只要把爸爸和我放在心里,记得我们就可以了。告诉她时,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意见,她回答我:“那是你的身体,我尊重你的选择。”如今她会有此一问,想必是经过了一番思索,而且重点是因为我老把“不给你添麻烦”挂在嘴上。回想自从伏波病后,很多时候我与岚岚的对话内容,都有如“交代后事”;处理任何事务,也尽量以自己处理、不麻烦她为原则。从汐止搬迁到现今的蜗居前,我处理掉了旧居所有的大型家具与音响设备,捐出了九成以上的衣物鞋帽,分送了厨房里多年搜集的杯盘家电,还有家中书架上满载的市籍与杂志。心里想的是,光是伏波和我两人的书,加起来就不知有多少箱。这些东西将来如果全部交给岚岚处理,
  • 一一
    2025-10-10
    确诊失智后,伏波很严肃地要我全权处理他的财物、信用卡及后事。 我们一方面决定只留下他退休金入账的账户,一起去银行清理了不需要的账户,也停用了他的信用卡。他不愿讨论身后的安排,但我毫不忌讳地预立了遗嘱。另一方面,当时我准备一年后退休,于是一边继续实验工作,但也一边通知助理们安排深造或另外就业,同时清理实验室的设备、物品并造册存档。退休后不久,台湾地区立法机构于2019年1月通过“病人自主权利法”。我明知伏波罹患的阿尔茨海默病是慢性疾病,最好通过法律途径预立医疗决定,但此时他已无法阅读,我也无法口述让他理解。不过至少我自己是可以预立医疗决定的,我妹妹也有同感。我们相约一同前往医院,经过咨询,在好友的见证下,预立了“不急救”的医疗决定,还加上捐赠大体,完成签署后,注记于健保卡内。 完成程序后,我告诉岚岚,我和伏波都相信走完人生后,“尘归尘、土归土”,火化后,将骨灰树葬。 我还告诉岚岚,爸爸比妈妈年长六岁,依统计可能会先离世,只要我还在,我一定会处理他的后事,必不会麻
  • 一一
    2025-10-10
    200 活了。这次回家以一个礼拜多一些的时间,稍微体验了妈妈这几年来的艰辛的亿万分之一,让我重新确认到,把爸爸送进机构是对的。不仅因为他在机构能受到完善的医疗照顾,也因为再这样下去,妈妈真的会垮掉。妈妈垮了,爸爸更得不到照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很感谢妈妈这个决定。接下来呢,妈妈也知道,我在妈妈今年的生日祝妈妈能慢慢重新认识自己,无论是找回自己生活的步调,开始以自己为优先来安排事情(就诊、出游等), 甚至体验一些有兴趣,但一直没做的事情(比如小酌一番),并且能以最真实的情绪面对每一件事。不必再为了谁而迁就,过着你想要的生活。从奶奶、大伯伯、爸爸到现在,你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喘口气了。慢慢来吧! 永远爱你的,岚岚生日卡是女儿在爸爸住进机构后,对我的鼓励与希望。 这次的电话则是女儿再次地提醒我,不要在给她添麻烦这件事情上矫枉过正。
  • 一一
    2025-10-10
    我不愿成为孩子的负担,不要求孩子回报,只盼她能独立自主,自由自在地追求人生。
  • 一一
    2025-10-10
    的主要读者是那些在老老照顾场景中,终将力不从心、不得不弃械投降的老年照顾者,性别上多数是如我这般已是银发苍苍的老妻。换言之,我以为会心有戚戚的应多为耄耋。但我万万没有料到,那些因准备访谈节目而事先读书的节目制作人和主持人,还有节目的幕后工作人员,竟然是最先给我回响的读者。不少访问者或主持人是抹着眼泪进行访问的,访问过程中,好些坐在隔音室里不出一声的工作人员也是一样泪眼婆娑。在许多访谈前后的交流中,这些不同年龄的读者哽咽着告诉我他们的经历,感性地谢谢我写出了他们心里的话。同样地,除了访谈,那些来听我演讲的听众和找到我电邮地址来函的读者,也不限于年龄、照顾角色,甚至地域。这些读者的身份不但包括年迈甚至自己也患病的配偶,还有不再年轻的子女、同住的亲人,甚至孙辈。他们中有些人是主要照顾者,有些是协同照顾者。而需要长期照顾的亲人,也不限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还包括了其他需要长期照顾的情况,如癌症、中风后半身不遂或卧床,以及不可逆的帕金森病(Parkinsonism)等。无论是当面话语还是字里行间,他们说的都是“谢谢你写了这本书,说出了我心中的话,原来我并不孤单”。
  • 一一
    2025-10-10
    原来我写的是许多人心中的那本书 2024年5月初,已年过七十用英文写了一辈子学术论文的我,以素人作家的身份,出版了一生中第一本非学术书《你忘了全世界,但我记得你》(宝瓶文化)。这本书的初心是老老照顾,主要描述的是老年照顾者的经历与心境。这本书问世前,我完全没有料到一出版就立刻畅销且不断再版、有简体字版及韩文译本;更不曾想过,到了岁末,它还获选了金石堂年度十大影响力好书。随着畅销纷沓而至久久未竟的,还有平面媒体的大幅报道和专访、电台播客和电视台的访问,以及来自各方的演讲邀约。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和掩不住的诧异,好似通告艺人般,马不停蹄地从微热的初夏一直奔走到溽暑褪去。 从第一个访谈开始,我的预设就被颠覆了。我设想
  • 一一
    2025-10-10
    214 假期结束后,岚岚如期返美。我发现自己不再打不怎精神,不再过一天是一天,而是精神饱满地规划母女下一次的同游,安排与友人相聚,阅读好书,享受喜好。以往肩负的责任终于多已卸下,我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负责。现在我的人生已是即将西下的夕阳,剩余的责任,仅有在伏波需要时才为人妻,女儿需要时才为人母。 今后的我,就无牵无挂地回归自己,好好地度过也为时有限的剩余时光。
  • 一一
    2025-10-10
    身边,不再畏惧老病死亡。只要他能受到好的照顾,这对他未尝不是另一种福报与解脱。 而探望他是我们的意愿,从不是他的要求,所以此刻的我们,见到他时再无所求。他见到我们如果没有反应,我们不再悲哀;他见到我们如果笑逐颜开,我们与他同乐。现在是我们母女疼他、爱他,他对我们不需再有任何表示。作为妻子,我就尽心尽力与尽责了。 我与照顾机构的医护人员讨论,结论是探望也不必过于频繁,仍维持一周一次,以免影响伏波的正常活动与作息,于是我才与岚岚规划我俩的活动。 这次岚岚返家,我们母女赴礁溪进行了一趟轻松、惬意的休憩之旅。除了去礁溪度假,岚岚在家的其他日子,我没做任何安排,只是全程陪伴着吃吃喝喝、走走逛逛,或在家做些她从小就喜欢的家常口味。 回想从抱着刚出生的她自医院回家,我就让她独自住进自己的房间,培养独立;从初中到高中六年,我把她送入寄宿学校,接受团体生活磨炼;大学时,她便离家远赴异乡,从此离乡背井,独自打拼至今。也是直到如今,我才终于心无旁骛地享受了作为全职母亲的快乐。
  • 一一
    2025-10-10
    212院中,让他沐浴在阳光下。伏波仪容整洁,服装清洁,我握握他的手,看到他的指甲修剪齐整,也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我探手到他颈 后,也伸手到他袖中,知道他干净如昔。我和岚岚对他说话,也彼此交谈,并轮流喂他吃饭。因为我每周探望伏波时都会照儿张相片,传给岚岚看,所以她对爸爸的现况并不诧异,平静地拥抱最爱的爸爸,握他的手,看着他不再行走、不再识人,也不再言语。 温暖的阳光下,伏波的眼睛渐渐有了些神采,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来,拉住岚岚的外套。我们把这行为看在眼里,很有默契地没有多做解释;更不会加以渲染,说他终于认出了女儿。因为我们都理解失智病症的不可逆,只望他能吃、能睡、身体健康、生活安稳。我们再没有期待,更不会强行解读他偶然的行为。 回想伏波向来温文有礼,对人大方,事亲至孝,善侍手足,教学认真,处事公正。对岚岚,他是无役不予的父亲;对我,他是百分百信赖的丈夫。他无法选择如何走完人生,但至少他已无憾。现在的他,除了本能所需,已没有任何要求,不会期待有人探望,也不会悲伤没有亲人在
  • 一一
    2025-10-10
    211到岚岚离家去求学前,每当做完了家务,我就带者她去实验室“一起做功课”。她学成就业后,从此变成一年见一两次面的客人。她从小就与父母十分亲近,但我除了研究工作占去的时间,还需扮演为人子女、媳妇、妻子、母亲的角色。无论我多么希望多给女儿一些时间,母亲这角色总分不到多少时间!除了她幼时偶尔小病,我才会暂时放下一切,我作为母亲的时间实在有限,以致她小时候曾对我说过: “妈妈,你现在可不可以专心听我说话?”随着岚岚成年后学成就业,伏波失智需要照顾,我的角色成了全职照顾者,一切以伏波为第一。我与女儿是贴心好友,我会向她寻求心灵支持,而我作为母亲的角色更越发淡去。岚岚回家,我俩当然要结伴探望爸爸,但我已不再需要照顾伏波的生活起居,我于是向岚岚宣布:她在台期 间,我打算尝试全程都只做她的母亲。 岚岚抵台后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们母女便一起去探望伏波,此时我俩是妻子和女儿。冬日的阳光温暖如春,我们推着轮椅,把伏波带到庭
  • 一一
    2025-10-10
    210每逢年底,我女岚岚都会返台探亲,2024年适逢“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她打算投完票才返美,所以比往常 停留的时间长些。这次的返乡之旅,除了探望伏波,除了与我相聚,她还打算做些什么?我又要做些什么呢?她的角色于我是女儿,于儿时同窗是多年好友。我们母女虽然感情极好,但我于她又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呢?我忽然醒悟,从她出生以来,我一直过着像陀螺般转个不停的生活。好比一个街头杂耍卖艺者,只有两只手却控制着三四个球,轮流向上丢着,不能落地,在各种责任中不断地调整,求取平衡。每逢假日,我是家庭主妇,必是买菜、做家务马不停蹄;每逢年节,我是媳妇,必得做一桌好菜笑颜侍亲。直
  • 一一
    2025-10-10
    以往肩负的责任终于多已卸下,今后的我,无牵无挂地回归自己。
  • 闻夕felicity
    2025-05-01
    亲友们出于好心,常会提出他们认为简单又立即可行的建议方案:“哎呀!你怎么不这么做呢?”其实,一个解决方案可能只在一个家庭管用、一段时间管用。一开始,我还会回答说早已试过,但是行不通;到后来,我已全无心力多做解释,只恨自己多言,礼貌地笑笑便赶紧逃离,也尽量只回答“他很好”。大部分时间,照顾病人的家人是无助的。家人也会生病,只不过是隐而不发、隐而未发罢了。
  • 闻夕felicity
    2025-05-01
    事后我才琢磨,“洗澡”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个人卫生小事所经过的种种,反映的正是他短程记忆的流失及认知能力的衰减。每晚淋浴三小时以上都不知停止,是因为他已无法记住洗澡洗了多久、洗了几次。随后的不洗澡,是因为忘了”十年的淋浴习惯,不知如何开始、如何进行。看到浴缸里放好的水,一开始会记得脱衣坐进去,坐在热水里还记得如何洗浴;到后来看到浴缸里有水,只记得把水放掉,不再记得与洗浴有关的事。帮我洗澡,是因为我需要协助。最后连帮我也不愿意了,可能是因为连帮我做什么,他也听不懂、记不住了。对于逐日的记不得、记不住、听不懂、不知如何是好,他该有多么沮丧!他也有自尊,总是拉不下脸来,不肯不耻下问。可是身为家人和照顾者的我,一再面临的是束手无策、焦虑不安,几乎时时忧心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