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夜界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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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问2025-01-30戴黑臂章的那段日子相对来说好过一点。黑臂章是个信号,对外宣称——我有点特殊。给我一点空间。给我一点时间。悲伤需要时间。我在悲伤中。我发现,悲伤的意思就是和已不存在的人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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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问2025-01-30如果半信半疑、样样不够格的普通人类不需要活生生的证据来证明死亡并非大结局,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有血有肉地由死复生呢?死亡就是大结局。你死了,我没死。我的神志在原地打转,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丧家犬。怎么转也逃不出去。今晚一个人喝汤。再一次独自喝汤。我期盼你回到我身边,回到你强壮、安全的身体里。我期盼和你并排躺下,不用担心醒来时孤身一人。我想背对着你入睡。我想感受到你的手贴在我的肩胛骨上,在我们暖和的大床上。我们的床。我的朋友说我应该买个新床垫。我知道宇宙是个封闭的系统。能量无法被凭空创造出来,也无法被彻底销毁。热力学第一定律——人们滥用这条定律,只为了告诉自己:人死了,只是改变了形式。所谓活着,就是生活在熵的低级状态中——抵御死亡的终极无序。死亡是无序的,而你的能量,即便我能触及,也会像收听一台调不好的收音机,声音总在两个频率间摇摆。(我该开一罐番茄汤还是蘑菇汤?)我不会再听到你的声音。我不会再看到你的脸。然而,当我醒来时,一睁开眼就看到你的脸,好像在对我说:“起床啦,快点儿。”于是我就起床,在柔和的阳光里,一开始感觉阳光像希望,然后,失落感越来越强,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坐在床边。呼吸。又是一天。太阳消失了。清晨僵死在墙壁上。蘑菇汤。碗。汤匙。啜一口。凉的。哦!热力学第二定律引入了热的概念。简单地说——你不能把热量从较冷的东西传给较热的东西。热是存在的——哪怕一座冰山也会产生一些热能,但你把冰山当暖手宝肯定没用。你的身体现在是冰冷的,不会给我带来温暖。我必须把汤热一热。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吗——有个朋友觉得我们挺般配,应该会互相喜欢,就介绍我们认识了?先是约了我们吃饭,结果我们都太害羞了,几乎没怎么说话,所以几天后又约好一起散步。我一直偷瞄你:眉毛、睫毛、高耸的颧骨,还有一双饱满、丰润、犹犹豫豫的嘴唇。犹豫,是因为你身边有人时就会紧张,不会说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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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问2025-01-30她在想,我那么想要一个征兆,会不会有点太简单粗暴了?这话让我很不爽,但我的情绪那么低落,打不起精神为自己辩护。“人生不是一部电影,”她说,“上帝也不是某种特效。”我还是有足够的力气提醒她,《旧约》中很多故事里,上帝都是以特效的效果亮相的。那就是他的人设卖点。以燃烧的树丛现身。分开红海。让洪水淹没世界。我读到的上帝就是浮夸的、招摇的,不受预算限制。《新约》里也没怎么收敛。如果不算特效,该如何定义那些奇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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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问2025-01-30对于逝者,时间停止。对于生者,时间变慢。现在,我就像在慢动作镜头里。我需要双倍的时间来刷牙,需要半个上午来煮咖啡、洗杯子。出去买东西时,我会不记得自己要买什么。那是因为,我需要的是你。我盯着一袋土豆,一包熏肉。荒谬。回家。我怎能做到不再和你聊天?我怎能不再期待一天结束时看到你?我们共度的生活里有太多内容,实实在在的,摸得着看得到,培根、土豆、咖啡和牙膏都算,但也成了一种模式。我们有我们的波动,我们的色彩,我们的质感。我们共同开创了共有的生活,每天都在为之努力。而现在,我不得不独自努力。我有的只是回忆。过去。现在,努力不再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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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9著名的滑雪胜地米伦位于瑞士的伯尔尼高地。走公路无法抵达米伦。你必须乘火车到劳特布龙嫩,再转乘缆车,才能抵达米伦小镇。你会被三座山峰俯视:艾格峰、僧侣峰和少女峰。1912年之后,英国人才开始来米伦观光度假。那一年,斯科特船长死于南极。那一年,他引发了无数人的热议,谈他的英雄主义,谈他的壮烈牺牲,谈英国人如何必须担负起帝国的重任,半个世界都被涂成粉红色,俨如一罐鲑鱼。接着,战争打响了。等英国人再度回到米伦,已是1924年。阿诺德·伦恩与他的父亲亨利爵士同行,亨利爵士是牧师,但没能让加尔各答的印度人皈依卫理公会。阿诺德·伦恩决定反向传播福音:让英国人臣服于阿尔卑斯山的荣耀。正是酷爱滑雪的年轻人阿诺德创立了现代高山滑雪——作为一种竞技运动,而不仅仅是速降到山底的最快方式。1928年,阿诺德和朋友们登上了米伦小镇上方的雪朗峰顶,速降滑行十四公里到了劳特布龙嫩,那段滑行足以让人头发倒竖、眉毛飞扯、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膝盖疼、腿骨折、神经麻木、心潮澎湃。他们太喜欢了,于是又滑了一次。然后再一次。他们称这个滑雪赛场为“地狱”。之后,每年,世界各地的滑雪客都会来这里,也如此滑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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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9人类只能看到不足百分之一的电磁波谱。我们将这部分命名为可见光。我们看不到无线电波、伽马射线、X射线和紫外线。我们应对得还不错;我们的错误在于将可见光——我们能看到的那部分——重新命名为现实。事实上,我们肉眼所见之外,还有更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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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9父亲告诉我,他年轻时曾参战,第二次世界大战,1941年休假,他回利物浦看他的母亲。到利物浦时已太晚了,他没赶上末班车,而且筋疲力尽,走不动了,就在一排疏散清空后的房子里找歇脚的地方。有个他不认识的士兵向他走来,带他去看一座空房子。他俩都进屋了。我父亲拉下积灰的窗帘,当作被子披裹自己,接着就在一张破沙发上睡着了。他记得那个男人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他说他叫斯蒂芬。第二天早上,有个警察叫醒了我父亲。除了他所在的这栋房子,一整排房子都被炸毁了。我父亲太累了,什么都没去留意。他已经习惯了在炮弹和子弹的声音中睡觉。我父亲去找斯蒂芬,但没有他的踪影。后来,我父亲去酒吧打听。斯蒂芬?是的,那房子就是他家,也就是我父亲前一晚睡觉的地方,但斯蒂芬1940年就已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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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9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我和温特森一家人共同生活时遭受的创伤并非来自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是我们的疯狂在日常生活中留下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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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在航空旅行普及之前,亲人爱侣分离数月甚至数年都是很常见的事情。派驻海外、服兵役、传教、探险、海军、移民。欠一屁股债就能让一个人逃往船队。心碎是出国的最快捷径。人们告别时,并不能知道何时,甚或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爱人。我不是在说战争,或战争引发的恐慌,而是正常的生活。回溯的时间越早,距离就越远。十八世纪,从英国普利茅斯到澳大利亚悉尼最快也要一百天。如果天气不好,这段路可以足足耗上四个月。抵达。写信。几个月后,信寄到家里。你有多久没收到只字片语了?说不定大半年了。1620年,“五月花”号沿着泰晤士河而下,前往新大陆寻找新生活,航行者们足足忍受了十个星期的每日布道、晕船和盐饼干,才看到科德角出现在地平线。古人不如我们长寿,往往在五十多岁时就去世了,他们理解“距离”和“分离”的方式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所有的旅行都是时间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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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这就是十九世纪盛行深红色棺材内衬的原因。按照习俗要开棺三天——有时更久——很可能带来这种问题,除非遗体的血液和体液已排尽,而这需要时间、技术和钱。给棺材垫上一层不会昭示腐烂速度的红布更为便捷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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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和类似的房屋一样,这栋小楼不是为哪个名人显贵建造的。这一带是穷人住的地方,要么是跑路出逃的人,要么是靠出卖为生的人——能卖什么就卖什么,自身也能卖,要么就是靠偷盗为生的人——能偷什么就偷什么,别人的身份也能偷。抹杀自身、假扮他人,历来是坑蒙拐骗之术,后来,这招儿被互联网武器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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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那天晚上,我努力催眠自己时,记忆回转当年,想起那个年轻女孩,也就是年轻时的我,像小鹿一样害羞,深色的眼睛,深色的头发,和现在的琼妮一个样儿。我爱上了一个贫穷但美丽的人。没有未来。我的父母不同意。我行为端正。他们说我走在一条没有出口的窄路上。但那条窄路旁长满了小鸟筑巢的树木。有野花绽放,有水声潺潺。我睡在星空下。我睡在你的怀里。又有一条路展现在前方,整饬有度,两旁有房屋和草坪,车道上停着汽车。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外出工作。衣着漂亮的女人们在养育孩子。弗兰克站在路边,戴着软毡帽,向我许诺会让我过上好日子,不辜负我父母的期许。我们结婚了。整洁的房屋、门前的草坪消失了。从未得到高薪工作。我放弃了大学学业,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信誓旦旦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别跟我谈什么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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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所以,这么说吧,死亡从头到尾都不会让任何人变好——当然,如果你死时是个天主教徒,下了炼狱,受透了苦,吃够了教训,你有可能变得更好。把世间的鬼故事读个遍,你会发现死灵都坏透了。他们重返尘世间,就是为了让活人生不如死。数码分身就不一样了。我们的分身看起来很不错——不是我瞎吹——我们身材苗条,肢体强健,并且都很年轻,我的意思是,谁也不想在元宇宙里当个五十岁的大胖子。我们像是在带薪培训期的众神。你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体会到——循序渐进,但肯定能体会到——这里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另一个你——在米色墙壁、返潮的公寓里吃着冰激凌,费尽心机想找出一件适合去上班的廉价夹克衫,晚上回家坐的公交车窗上漫射着往来车灯投下的乱光,拖着脚步慢慢爬楼梯只因电梯因烟雾警报停运,在磨花了的手提包里摸索钥匙——那个东西,那个名叫你的丑怪家伙,是一场噩梦,你只能戴上智能眼镜和触觉手环才能从中醒来。所以,弗兰克死后,我决定让他继续陪伴我——谁愿意在我这个年纪孤独终老呢?我还决定让他变得更好。他要成为他本该成为的父亲和顾家好男人。他要成为不折不扣的当家人。有个研究设计团队将他的过去进行“前史重塑”——他们菜单上的选项就是这么命名的,你可以点击选择。重新塑造的历史。所以,在我们即将使用的这个版本中,弗兰克将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事业兴旺,我们在上东区的高级公寓里生活,在佛罗里达度假,一儿一女都过上了好日子。在现实生活中,我嫁给了一个连工作都保不住的可悲的游民浪汉。是我在养家,糊我俩的口。他脾性乖戾,忘恩负义。我继承了母亲的一笔遗产后,把那笔钱全部投资在普罗斯佩雷托岛的一个电子地块。我建起了这栋能俯瞰大海的漂亮的复式小楼。这次投资太明智了。我买得早。这儿的地价已涨了好几倍。我依然需要打工谋生。在两个世界里生活是很昂贵的——哪怕其中之一是在皇后区租的三室公寓。我的工作是为机场酒店处理投诉——你知道的,就是让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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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我们从没告诉过你,爱睿尔。之前,我俩就决定了,要让弗兰克的数码分身继续留在普罗斯佩雷托岛上,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他。事实上,这样更好,因为现在的弗兰克不再需要他的身体了,我们家的公寓都会更宽敞了。”“那么,请告诉我们,弗兰克,你感觉如何?”爱睿尔问。“完美。”弗兰克说,“不用去办公室,不用刮胡子,不用倒垃圾。既然我已经彻底退休,这儿就是我的首选家园了,琼妮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看我。”这是我们将弗兰克火化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搜罗了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信息,此外,这家公司还利用他的家族史创建了一个数据库。这是坦诚无私版的弗兰克。他会回应,会识别,会回复。给他看孩子们的照片,他会说:“啊,杰瑞小的时候很喜欢那头大象。”这带给我很多欢乐,尤其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以前我想过要孩子,但弗兰克不肯。在元宇宙中,过去不必妨碍当下。你理应得到的过去,你就能在此拥有。相信我,拥有可靠的过去会让当下发生巨变。未来,不会再有人需要心理医生来处理各种各样的创伤和失望——我们自己就能将其抹杀一空。记忆可以得到管制。很快,你就会相信事情本该如此,当下的你就会变得坚强、有成就感。我愿意购买几个程序,让它们担当我们的子女,只要我买得起。包括孩子们的数码分身。那样的话,杰瑞和裘恩就能在周日到我们家吃早午餐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抱上孙子孙女。但预算有限的话就只能徒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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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8“几夜之前,”K夫人说,“我在意大利威尼斯参加了一个聚会。你懂的,虚拟世界里的威尼斯,其实,那个城市长久以来都在自我仿造。在我看来,那场聚会上的人,并非每一个都能追溯到一个实体本源。”“你是说聚会上有一些鬼?”我打断了她的话。她不太高兴,等了一会儿。“我敢说是这样的:通过人工制造出我们的非实体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元宇宙’,一个定点——不能称其为某个地方——而是我们只能用数码分身存在其中的一个定位,能让我们的神志进入一个不依赖物质世界而存在的现实——我们这样做的同时,就出乎意料地为亡灵创造了一个机会。你明白吗?”她不耐烦地看着我茫然的脸,“你怎能知道你在虚拟世界里遇到的是谁,或者恕我直言,是什么东西?当然,是有冒名顶替的可能——为了保护所谓现实中的‘真人’,我们是有相关规定的,比方说,你不会希望前妻假扮成新欢来跟踪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前妻?”“只是猜测,”K夫人说,“为了说明问题而已。”“行吧——那么?”“假设你在元宇宙中遇到了一个人,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太疯狂了。”“是吗?鬼魂没有实体,但有能量——并且存在——能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元宇宙中,我们都是另一种形态。亡灵会加入我们。”“为什么?”“亡灵都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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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7我最喜欢的鬼故事之一是《鲁滨孙漂流记》的作者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所著的《维尔夫人的显灵》(The Apparition of Mrs. Veal,1706)。其实,这应该算是第一个现代鬼故事,因为它设定在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里,没有穿插任何灵异元素。和五十年后让我们甩不掉的哥特幽灵的华丽风格相去甚远。维尔夫人不是活在过去的人物(大写的“过去”:鬼界的特定名词),也没有裹在缠绕的布里。看上去,她不过就是个身穿迷人的丝绸长裙的时髦女士。这条裙子恰恰是故事里的重要元素,进而生发出一个让人挠头的问题:为什么鬼都穿着衣服呢?只有人的身体才需要衣服。可是,假如一只鬼在拜访旧友的时候,没人认得出它,那还有什么意义呢?鬼灵显形需要被人看见。看到它们是为了在时间中给它们定位——鬼的时间。因此,衣服有其妙用。我们看到的衣服并不是实体(不是尸体,我没有写错),或许应该这么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能量集合体,衣服也包含在内。鬼曾是人——它们复现时展现的是昔日人性在某个特定时刻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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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夕felicity2024-10-17在查尔斯·狄更斯1843年的小说《圣诞颂歌》中,斯克鲁奇试图用一句话来驱散已故的合伙人雅各布·马利的鬼影:“你的阴气还没铜臭味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