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滿州慰安所，她只遇過一次朝鮮軍人。那個軍人的年紀應該和眼前的男學生相仿。她從金福姐那裡得知，佩戴圓圈裡寫著紅色「さ」字肩章的軍人，都是被抓來當志願兵的朝鮮人306。這樣的人不多，金福姐會叫來找自己的朝鮮軍人「哥哥」。金福姐說，哥哥來的時候，會一邊抽菸，一邊聊家鄉的事，有時還會哭。老家在忠清北道堤川的朝鮮軍人撲在她身上時，她會伸手把掌心放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可以清楚感受到撲通撲通的心臟。她以為還會再見到其他朝鮮軍人，但那之後再也沒見到了。不知從何時起，經常來找金福姐的朝鮮軍人也不來了。少女們心知肚明，如果面熟的軍人再也沒有出現，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戰死沙場。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每當做過慰安婦的女人出現在電視上，她都很好奇她們是怎麼生活的。但看到她們的生活，心裡又難受得睡不著。有的人什麼苦活都做過，卻連一個像樣的全租屋都租不起280；有的人只能靠政府發放的生活補助金維持生活281；有的人靠做副業勉強餬口。282很多做過慰安婦的女人都和她一樣在別人家做幫傭、在餐廳打工或做生意。還有很多人因為無法走出已棄之身的絕望感，淪落到賣身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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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9-25
  如果說她有什麼心願的話，那就是不受人輕視地活著。不給別人添任何麻煩，安靜地活著，然後死去。279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熙熙攘攘的日軍消失後，隨之而來的是蘇聯軍人。蘇聯軍人只要看到少女就會把人拖進田裡，不管是玉米、高粱、大豆還是馬鈴薯。蘇聯軍人走後，死裡逃生的少女才從田裡走出來。但也有沒能走出來的少女。她不想被蘇聯軍人拖進田裡，所以偷穿了死去少年的衣服241。死去的少年看起來就像睡著了，彷彿立刻就會拍拍屁股站起來走掉。她覺得自己偷走的不是少年的衣服，而是少年的靈魂。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她也在撐不住時注射了鴉片。196注射鴉片後，不管下面再怎麼流血也不覺得痛了，連接待了多少軍人也渾然不知。不僅心情變好，也有了活著的樂趣。但當鴉片的效力消失，全身的骨頭就好像被震碎了一樣酸痛，渾身乏力、無精打采。最初她一天只打一針，後來撐不住，一天打了兩針。在軍人像螞蟻一樣蠶食自己的星期六和星期日，她一天打了五針……看到候楠姐被丟棄在原野上，她一下子打起精神，戒掉了鴉片。每當想打鴉片時，她會抽菸或喝酒。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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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9-25
  據說活著回來的只有兩萬人，他們抓走了二十萬人，可日本戰敗後，返家的人只有兩萬。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她知道在當慰安婦的少女中有人收了錢。曾在新加坡慰安所的少女說自己收過錢，軍人交的錢會分給她們六成，所以她為了多賺一分錢，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的接待了軍人。少女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最初以為要去工廠做事，結果在廣東的慰安所待了三年之久，徹底成了廢人之軀。當時，日本為了補足戰爭資金，強迫所有人儲蓄，於是少女以希子的名字把賺來的錢存進郵政儲蓄銀行。戰爭快結束時，她在銀行裡存了很多錢，但戰爭才一結束，存摺就被廢除了。她帶著一線希望把存摺帶回朝鮮，在得知一分錢都領不出來後，便把存摺撕了。192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後來她聽聞被抓去新加坡的少女還吃過用血水煮的飯。當時太平洋戰爭正打得激烈，少女們坐上像耕耘機一樣的摩托車四處躲避轟炸，一邊接待軍人。夜裡，六名少女聚在一起把幾小撮米放入軍用飯盒，找來水倒在裡面，為了不被人發現，小心翼翼地生了火，最後還是遭遇了轟炸。驚恐萬分的少女抱著飯盒慌忙逃竄，一直跑到天亮。就在她們打開飯盒想吃口飯時，看到煮得半生不熟的飯就像拌了豬血一樣通紅。原來她們夜裡誤把被炸彈擊中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的血當成了水。大家商量著該怎麼辦，但如果不吃這盒飯就只能餓死。為了不餓死，少女們閉著眼睛吃下了用人血煮的飯。但六名少女裡，只有一人活了下來。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有一次在前往部隊途中，卡車經過一個中國人的村子。少女們看到滿地的屍體，女人和孩子一邊扒著屍體，一邊哭喊。載著少女們的軍用卡車直接從屍體的手臂、大腿和頭顱上駛過。當軍用卡車的輪子壓過男人肥嘟嘟的肚子時，肚子裡的內臟被壓爆的聲音便清清楚楚地傳進少女們的內心。一個男人背靠在土牆下，她望向男人，想知道他是死是活。芬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後指一指遠處叼著少年屍體、像小牛一樣的大黃狗。「狗為什麼要叼屍體呢？」芬善搖了搖頭。「想吃吧……因為肚子餓。」春熙姐撅著嘴巴說。剛睡醒的鳳愛噗哧笑了一下。遠處坍塌的房屋上飄著一面毯子大小的日章旗。一個精神恍惚、赤腳的女人站在燒毀的房屋前，眼神呆滯地望著軍用卡車上的少女們。軍用卡車經過中國人住的村子後，又行駛了很長一段時間，出現了一條河。那條河比她老家的河足足寬了兩倍。河的一邊堆滿了砍斷的樹根和樹幹，持槍的軍人守在渡口處。屍體漂在河面上，血水染紅了整條河。當載著少女們的船駛過時，屍體便漂到了兩側。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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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9-25
  少女們每天平均要接待十五名左右的軍人，星期天則會超過五十多名137。慰安所沒有日曆，大家不知道日期和星期，138只能從接待的人數得知哪天是星期天。所有日子都沒有日期，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逝著，少女們一下子都老了。春熙姐發起牢騷：「這群狗娘養的混蛋竟然還敢來。」139春熙姐為了讓軍人討厭自己，白天連臉也不洗，頭也不梳。少女們盼望每天都能交戰，因為交戰的日子軍人就不會來。少女們也希望征戰的軍人永遠不要回來。活著回來的軍人都有一股狂氣，一個比一個粗暴，每個人全身都是塵土，加上沒洗澡，渾身散發著惡臭。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一夜沒睡的漢玉姐半睜著眼睛。「要嫁人也得要有年輕人啊……我們村裡的男人都被徵用了。年輕小夥子的臉蛋像葫蘆花一樣白皙，老頭子都皺巴巴的，不耐看。」130東淑姐淡淡一笑，沒有出聲。「就算不耐看，當初還不如嫁給老頭子呢。」131愛順的聲音如一條被抽出的線，沒有高低起伏。少女們被抓去挺身隊和慰安所。而少年們都被徵用去了煤礦場、煉鐵廠、軍工廠、機場、鋪鐵路等。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注射淡紅色的六○六藥劑後，月經會隔一個月才來一次，但手臂就像被砍下來了一樣疼痛121，頭暈會持續三、四天，覺得噁心想吐。沒有人告訴少女們，這種含砷藥劑會導致不孕，在她們手臂上注射六○六藥劑的護士也隻字不提，哈哈甚至欺騙她們，說注射這種藥劑有助於清血。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從小貓被塞進洋蔥網的那一刻起，牠便是老人的了。那些拔草的102、採棉花的103、去村裡井口打水的104、在小河邊洗衣服的105、去上學的106、在家看護父親的107少女們被強制抓走後，便成了名為哈哈、歐桑、歐巴桑或歐都桑的日本業主的附屬品。最初人類也是用這種方式占領土地的吧。那些跟栗樹一樣的大樹、泉水，以及狗、山羊和豬等家畜，也是這樣占為己有的吧？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女人對待狗的態度讓她困惑。女人可以殘忍地用人工受孕強制讓狗懷孕、產下小狗，有時又跟疼愛自己親生孩子一樣，把狗照顧得無微不至。幾天前，女人還煮了明太魚頭餵狗。她搞不清楚哪一邊才是女人的真心？如果兩者皆是，又怎麼可能不像磁鐵的正負極一樣互相排斥，共存於她的內心呢？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她知道侄子為什麼偏偏要自己住進這戶全租的房子，因為她沒有孩子71，日後肯定不會有問題。大家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遭遇了什麼72。以為她是漂泊不定到處去人家裡做幫傭，錯過了適婚年齡。她又沒成為誰的累贅，妹妹們還是看不慣她一個人生活。她無法把那些事告訴家人，一提到男人，她就心驚膽跳73，恨不得扣下消音槍的扳機74。誰要是跟她提出嫁的事，她也恨不得大打出手。75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即便如此，她還是附在裡面，活到了現在。59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她之所以能念出少女們的名字，是因為她像背九九乘法那樣背下了大家的名字。她扳著手指，念出那些人名，但有些人的名字，始終想不起來了。還有父母尚未取名、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就被抓來滿州的57。講釜山方言的少女就沒有名字，但她在慰安所有了兩個名字，一個是哈哈取的，一個是日本軍官取的。哈哈也給她取了一個日本名字。就這樣，她有了四個名字，在老家叫的小名，父親為了報戶口取的本名，面事務所職員在戶籍上記錄的名字，以及哈哈取的日本名字。如果加上軍人給她取的名字，那她的名字就超過了十個。那些軍人從她身體經過時，都會隨便用一個名字叫她58。富子、吉子、千惠子、冬優子、惠美子、彌生子……一個身體，卻有四個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有時她覺得身體裡彷彿住著四個靈魂。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體裡竟住著四個靈魂。在慰安所，她簡直恨透了自己只有一個身體，卻有二、三十個人如蚜蟲般撲向她的身體。那唯一的身體並不是她自己的。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男人最後讓少女們在哈爾濱站下了車。雖然已經五月中旬，那裡卻像三月初一樣涼快。哈爾濱的天空就像糊了一層水泥似的陰冷、堅硬。少女們不知道那裡即使到了三月，也會下一場淹沒襪筒的大雪。大家已經三、四天沒洗過臉了，火車的黑煙把少女們的臉蛋熏得黑呼呼的。眼睛又圓又大的少女身上的那件白色紫微紗赤古里也佈滿汙漬，看起來又髒又縐。車站周圍都是日軍，他們整裝待發，揹著的軍用毯就像一顆瘤，右肩扛著長槍，成群結隊地趕往某處。也有躺在地上睡覺的軍人，他們戴著鋼頭盔統一朝著一個方向躺在那裡，大家彷彿都作了同樣的惡夢，表情十分痛苦。這些人裡，還能看到像玩累後睡著的孩子般稚嫩的臉龐。有的軍人睡得很死，牙齒磨得咯吱作響，連頭盔脫落滾到一旁都不知道。即便裝載一大車碎石的馬車從他們身邊經過，也沒有人醒來。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她也是日軍慰安婦，世人卻不知道她的存在，因為她沒有向國家申報。她覺得一定還有很多人跟自己一樣默默地活著，沒有去申報，是因為太羞恥，即使這不是自己的錯。32
• 闻夕felicity

  2022-09-25
  如果從頭到尾都記得，她是活不到今天的。232在她腦海中，滿州慰安所發生的事就像冰塊一樣散落四處。那些冰塊是如此冷冽、透徹。把這些事講出來談何容易？更何況是隱瞞了五十、六十、七十年的事。這些事就連對躺在墳墓裡的母親都難以啟齒。她去了一趟墓地，覺得必須向已故的母親傾訴一番才能活下去，結果一個字也沒提，只拔了些野草就回來了。她想忘記在滿州慰安所發生的一切，同時也擔心萬一得了失智症，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