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低处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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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8-31这次小小的冲突,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大街上情绪失控。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一面,也不相信自己会在大街上朝人大吼大叫。由于我暴露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这触发了我的反思。继而我认识到,从南宁回来的我,已经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我。曾经我的精神被一层厚厚的外壳包裹住,尽管因此变得反应迟钝、感知麻木,但同时也不容易受到刺激或伤害。可是这层外壳在南宁已经磨损并破裂,令我失去了保护,变得敏感和脆弱,同时了他又易怒和歇斯底里。过去我不在乎的一些事情,如今却变得非常在乎;而另外一些我从前在乎的事情,这时却变得不再在乎了。此时,我看着大街上洪洪的人流,很清楚自己已不想融入其中。可是孤独地在漫无目的中摸索,我又害怕被那虚无的深渊吞噬。无论是什么,我希望有一件事情,是我可以投入其中,同时又不必为此和我厌恶的现实打交道的。这一年我刚好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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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典型的契诃夫人物,常常是蓦然惊觉自己过的生活庸俗、可耻、虚伪、毫无意义,并且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过下去了。可是有意义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又想象不出来。而别人过的生活,也和他们过的一样毫无目的。从前宗教为他们提供了一种人类共同理想或生命终极意义,如今他们觉得应该重新寻找这种东西。然而他们的目光放得太高和太远,导致对身边的现实都看不清楚,也顾不上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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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但那不是因为我真的认识到了写作的崇高性,而只是我在现实里吃了苦头,受了伤,疼得受不了了逃出来,然后回过头去诅咒现实、诅咒生活而已。一个人对待生活不能做到真诚,他的生命感受必然是虚饰和雷同的。但写作必须刺穿这层虚饰,把真实的自己坦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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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虚构的意义所在——因为现实只是真实的一次偶然成像,为了最大程度地触及包含了无数种现实可能性的真实,小说不能完全遵从、附就于现实。其实小说并不关那些精彩,而是在尝试比现实更进一步地接近真实。平常的事物住往比戏剧化的事物更接近本真。无论如何,承认自己的怯懦要比不承认自已的怯懦勇敢一点,哪怕我只是在承认自已过去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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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对于耶茨来说,他感到幻灭的是一种有尊严且高雅的精神生活。在他的观念和意识里,那种生活已经不再被人尊重和追求,取而代之的是平庸和粗俗的中产生活。对于塞林格来说,他幻灭的对象是一种童稚的纯真。这种纯真洁净通透,不带任何先人之见,而成人的意识则充满了利益的算计和数不尽的偏见。塞林格显然觉得生命的可能性藏在孩子的那种纯真里,而不是在成人的那种复杂中。偏偏成人的那些特质相鲁但坚固,蛮不讲理且侵略性强,而孩童的那些特质却敏感又易碎,根本无法存活在由成人主宰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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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这就是命运。或者说,命运常常给人这种感觉:就像赋并不是我们自已,而只是在扮演我们的一群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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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我所追求的就只在于写作本身,而不在写作之外的任何地方。我队为艺术是务虚的——我是指狭义的艺术—一它不是工具、手段或途径,而就是目的本身。我希望一生都以练习的心态对待写作。艺术的意象其实天然地亲近普通的事物。而“普通的事物“也是我写作的耕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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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烂透老霸王2024-09-16敏感不是才能,正如勇敢不是美德,要看它们针对些什么——每个人都有迟钝和敏感的方面,难得的是针对同一件事物既迟钝又敏感,既沉迷又超脱,既是牢笼又是囚犯,它在你眼里才纤毫毕现,轻易地把你满足或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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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烂透老霸王2024-09-14我们住处附近唯一的一家医院,光看建筑外观很容易让人对它信心不足;而一旦你走进医院里面,剩余的那点侥幸心理也将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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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9-01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有人觉得我写下的内容很有价值,因为我从事过的一些职业,绝大多数从业者都不具有文字表达能力;而记者采写文章,又是以一种外部的视角,关注和感受到的内容和我大不相同。他们告诉我,我的写作能力、社会经历和性格,三者中任取两者,大概还有人和赋相似,但同时具各三者的,可能我是绝无仅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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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8-31从二〇一一年中,到二〇一八年三月,在这近八年的时间里,我都是独自一人居住,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相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我算是很耐得住寂寞了,我说的寂寞不是形而上的那种,而就是指长期形单影只的状态。就像路驼尽管很耐渴,但也不是不需要喝水,我同样也有社交的欲望,只是这种欲望被我转化为了写作欲。然而我既要从自身内部汲取动力,或者说把内心的倾诉欲转化为写作行为,同时又不能使写作囿于一种自矜自怜、孤芳自赏式的意淫,这非得十分清醒和自省才有可能做到。我是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像我这样的写作者往往喜欢写自己,而在写自己的时候又很容易沉溺,以至于对我来说,只有迈过了这道坎,才算是脱离了文学爱好者的范畴,进入写作者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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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8-31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成为一个打击,我身上好像从来没有可被称为志向的东西。我确实曾想过做成一些事情,但那些想法既不强烈也不持久,显然无法称之为志向。如果说我真的不适合画漫画,那我就不画好了。我没有那种坚持已见,克服自身的落后和不足,去证明别人对我的看法是错误的动力。相反我倒经常理性地察觉到,我并不总比别人看得更准,尤其是在看待自己时。当然,我也可以画了但不拿给别人看,那样我就不必在乎自己画得好不好这个问题了。可是不给别人看,我就没有画漫画的动力,我觉得自己并不喜欢画画,甚至也不能说是喜欢写作,起码不像我的有些朋友那么喜欢。我之所以去尝试除了面对面交流以外的一切表达形式,只是为了表达有些我在面对面交流时无法表达的内容。因此我的创作必须有读者,我也愿意取悦读者,我甚至愿意取悦任何人,或许只对那些特别坏或对我特别不友善的人例外。这才是我的本性。我的朋友对我说我更适合写作的那一刻,或许不是一个对我后来写作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时刻。因为我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又足足过了五年才真正动笔。而在这之前我早已放弃了画漫画。当然我不否认,我确实是一个迟钝的人,经常在事情发生时听不懂别人想表达什么,而到了事后才省悟其中的含义——可那也不至于要花五年才理解一句这么简单的话。不过这句话应该还是触动了我,或者给了我某种自信——自信向来是我极其缺乏的东西——令我朝写作的方向靠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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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8-31老实说,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我当时同。有人向我提建议时,我习惯点头说好,而不是问为什么。此外和朋友在一起,我喜欢充当听众,而不是表达观点。因此我常常交到喜欢表达的朋友,而不是和我沉默寡言的朋友,否则相处起来就会很尴尬。后来我常常回想,当年在朋友眼里,我有展露出什么写作上的才华吗?我觉得并没有,因为当年我根本没写过任何称得上作品的东西。要不就是我的谈吐比较温文尔雅?这倒是有可能,尽管这只是我给人的一种错觉。因为我顶多只能算是性格温和,但谈不上什么文雅。和同龄人相比,我情绪比较平稳,几乎从不激动,此外我很少不加修饰地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这些特点都很容易让我的朋友误以为我是个有修养的人,但这显然还不足以被看成是某种写作上的天赋。所以当时朋友随口说的一句话,或许仅仅是看到我在画画上起点太低、悟性太差,觉得我还不如另辟蹊径算了——这就是我最后对那句话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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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狸猿一皿2024-08-30大约在二〇〇〇年之后,有个时期坊间盛传中大的武装部或保卫处丢了枪。这个传闻我不知道真假,但校园的安保确实像是如临大敌,我们这些住在周边的居民想再进去变得没那么容易了。有一回,爸、妈、姐和我到南门内的紫荆园餐厅吃饭,我妈先出发去占位子,我和我姐走得快,也到了餐厅,但我爸却迟迟不来,当年还没有手机,我只好回去找他。结果他是被南门的门卫拦下了,因为他出于省钱的目的,总爱买那些质量很差、款式很老的地摊衣服,而且穿到破洞也不换新的,再加上他不会说广州话,所以被门卫当作盲流对待,不允许他进入中大校门。对此我妈一贯的看法是,应该体谅学校安保工作的难处——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对这件事发表过看法,但假如请她发表看法,她百分百会这么说。我也不清楚我爸有没有受到伤害,如果有的话,我并没能看出来,或许他对类似的歧视早就麻木了。而当年的我也不像今天这么敏感,虽然我确实感到有点气愤,但那只是很轻很轻的气愤,既没有令我因此誓要发奋图强,改变自己和家人的社会地位,以证明门卫对我们的歧视不但是狗眼看人低而且是有眼不识泰山——那相当于认可了那种歧视背后的价值观;也没有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不再踏人中大校园半步,因为根就没人在乎我进不进去,而我若不进就少了个活动的地方,吃亏的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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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毕竟大多数工作都要求人嵌入社会,而不是成为其独特的自身;而人一旦嵌入到社会机器中,就成了一个可被替换的部件了。我认识的人也几乎都和我样傲慢,而且大多还是骗子。大家从懂事时起就不断地欺骗自已,然后欺骗别人,接着欺骗自己的孩子,一代接代地骗下去。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大家都被欲望挟持而无法挣脱,转而把自己厌恶或认为丑陋的事情,甚至是连自已都不齿的事情,视为主动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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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实际上直到今天—— 父亲对我的观点已经永远停留在他去世的那一天——他们都把我看作是个一事无成的人。或许他们的看法是对的,只是我不认为做成了事的大都此我优秀。我认为他们应该能够辨认出我优秀的方面,因为他们对我的影响是那么深,可是他们并没有辨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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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个人的理想对于我感兴趣的写作内容来说至关重要。假如一个人没有理想,他甚至都没有什么可以幻灭的。我向往的那个世界并非出自我的理想,而是来自外部的灌输。我其实是为一个谎言而不是为真实的事物感到幻灭——假如那可以被称为幻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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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书2024-08-24我早就清楚,文学不能帮我获得别的东西。比如说,它不能为我找到一份工作。当然,我也不需要它为我找工作。文学只能带我进入文学,而这就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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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烂透老霸王2024-09-16孑然一身倒不是我刻意而为,只是对舒适区的趋往而已——我这辈子过得最平和满足的日子,就是不与任何人交往的那些日子。与人相处从来就是一场难堪的灾难,千万不可有求于人,也不要讨好别人。宁可被人认为尖酸傲慢,也不要显得谄媚。因为前者最起码忠于自我主张,而后者可疑地显得屈从于世俗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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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sored dump2024-09-15尽管在我心目中,写小说要比写回忆录或自传重要,但这两者并不是风马不接的关系。事实上,我在自传写作中回溯自己的过往时,发现早年经历的一些人、事和环境,当年的自己并没能充分理解和消化,甚至于已经渐渐淡忘。如今我专门把它们回忆和梳理了一道,相当于激活和拓展了那些几被遗忘的经验。此外,当我以一种在日常中因为疲惫、麻木和厌倦等原因而无法达到的专注程度去观照那些生活内容时,我发现它们散发出我未曾预料到的光——这其实就是一个深入自我、认识自我、拓展自我的过程,它必然对我包括小说在内的一切创作都有所促进。我认为对于小说这门艺术来说,重要的不是技术和方法,而是个人感知中审美性的特质和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