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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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8我闭上眼,低下头,呼吸颤抖,浑身沉重无力。我感觉一个拇指大小被羊膜包裹沾满腥臭黏液的胚胎在我上颚形成,悬挂垂落,连接处的系带筋膜即将撕裂断开。“我强奸了父亲的婢女。”这句话马上就要同那个胚胎一起从我口中滑脱而出,而我也将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疲惫不堪的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头大睡。但在最后时刻仿佛有一双手扼住了我的咽喉,一瞬间将这股溃散松懈的劲头掐灭了。我迫不及待洗干净身体还用热水烫了一遍又一遍我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屋里用热水冲洗她的下体不要哭了我恶狠狠地威胁她但其实我心里十分害怕。我像一头野兽,外表残留着人的形状,语言和思维已退化为兽类。我一动不动,审视着这头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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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8“我同您说实话,有位北京来的老爷找到我,说他手里有枪,炸药,什么都有…他们是宗社党,您听说过吗?如果您领导我们,咱们就能报仇…”他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试探着问我:“您觉得怎样呢?”“没意义。我们已经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了。”我说。他的眼里渐渐含满泪水,激动地质问我:“您不愿帮我!您看一看我们,难道真的狠心吗?—我们连狗都不如!要是您父亲恒大人还在,他忍心看旗人这样受苦吗?”“他已经死了。”“可是您还在。您是咱们旗人里的勇士、英雄,您也是您父亲那样了不起的旗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不。”我打断了他的话,说:“我认命了,而且我劝你也这样想。”我转身进去。端瑞紧随在后,压低声音反复劝我。来到众人面前他才不得不暂时闭嘴。留在庙内等待的奎善看到我们回来急忙起身。“怎么了?”他问我。我没有回答。端瑞冲着其他人叫道:“恒老爷会帮我们的!”说罢愤愤不平地背对火光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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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没呢。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就是恒妤死后,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应该不算异端邪说吧:世间万物有一种神秘的平衡。幸福的人终有一天会遭遇不幸,有钱的人会变得没钱,掌握权势的人会失去权力。也许不是短时间内立刻发生,而是将来某天,总之早晚有一天。”“可是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一辈子幸福圆满,甚至犯错也没罪恶感和羞耻心,逍遥法外,到死都活得好好的人啊。”“是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存在于世间神秘的平衡会在某时某刻以某种方式干预他们的命运。不然的话,如果幸福的人越来越幸福,那些因为噩运死掉的人不是太可怜了吗?”马修德一脸迷茫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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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第三天晚上,那家男主人进到我睡的屋子里。他想强暴我,他妻子抱着吃奶的孩子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看她丈夫这么对我。我害怕极了,发疯了一样反抗,他也没想到吧。我又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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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猜到了。”关仲卿依旧冷眼看着他,“你跟租界的日本人做生意,垄断了沙市码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将来你能收服所有山堂。你买地是为了做什么?开妓院用不了跑马场那么大的地方吧?”“为了做实业。”男人兴致勃勃地说道,昂起头,眼睛如玻璃珠般放着光。关仲卿愣住了。男人用骄傲的口吻说道:“我可不想一辈子卖鸦片、开妓院跟赌场,一辈子做个下九流,活在臭水沟里头。我想爬到太阳底下,跟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大人物坐一起。所以,我打算办纱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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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你是什么我很清楚(她白了他一眼)。可是那些支撑着人活下去的信念、使得人们团结凝聚起来的东西,本身就是经不起理性推敲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拿理性审视一切,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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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他决心为革命而死,难道不也是一种自杀吗?那时他充分考虑好了为什么而死,可能如何死,自己的死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把死亡的日期延迟了,不是立刻去死,而是选择在未知的将来去死;不是自己杀死自己,而是让自己死于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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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关仲卿搬回沙市,在靠近日本租界的地方租了间带小院的屋子。革命成功了,民国了,理想实现了,他突然病了。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空空如也,没有恨的对象,也没有欲求的对象。唯一能缓解这一病症的是沿江堤散步,从万寿宝塔一直走到洋码头。日落后,他要在堤坝上坐很久,在黑暗中聆听长江的声音,各种声音,水流声,浪花声,波涛拍岸声,风声,草木摩擦发出的干燥的簌簌声。以往他的内心被愤怒、憎恨、焦虑等各种情绪填满,而现在他平静得像一具空壳。因此,他能以一种新的心境听取自然之音,获得的感受也与过去大不相同。以往他觉得,自然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崇高;面对这一崇高,人意识到自己心智的边界,不再傲慢,从而消弭了烦恼。后来,他又觉得人的意志有着不逊于自然的震撼力量。现在,他坐在江岸上,有了新的体悟:他想起不断冲刷堤岸的波涛、浸漫到脚边的浪花。它们涌起时形态各异,仅仅存续了一瞬间便消失不见,复归于江海。他想起目暗过的死者,各式各样的死者,冰冷的死者,烂肉一样的死者,腐败的死者,残缺的阮者,死者脸上怪异的表情,死者摆出的扭曲的姿势…他们唇着时没有谁是完全相同的,死后绝大多数很快被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然而这个巨大的世界仍在继续。他不禁悲哀地得出一个结论:人连水都不是。人不过是夏天午后一片绿叶飘人池塘水面泛起的一圈波纹。和自然相比,人的生命太短暂、太脆弱了。可是,他又固执地这么认为:那些看似永恒的自然景观难道不是因为被“我”看见才得以存在的吗?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存在的吗?倘若他此刻死了,那么这个世界便会瞬间消失,就像漆黑一片的屋子,有人持蜡烛进来,屋子里的东西被烛火照亮,而突然间火光熄灭,整个屋子又陷入黑暗,屋子里的东西也随之寂灭。这是一种矛盾的思想。他觉得,倘若他从来就不重要,他只是字宙天地间的一粒尘埃,那么他死了便没什么痛苦,消失便消失了。或者他根本就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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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猜到了,当初创立共进会,还记得黄兴怎么质问我们吗?他说:‘你们另立组织,那么革命成功之后谁是正统?谁是领导?’那时候我们只能好声好气赔笑说:‘那得看谁的功劳大。’所以现在呢?我们共进会成功了,他们没成功,他们同盟会有什么说法吗?还不是急急忙忙跑过来摘桃子?我们还不是老老实实把军队交给他指挥?但谁能服气?你服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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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多坚守一天,其他地方就有更多的革命党举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黄兴脸上移开过:“全国的革命党都在观望我们、观望鄂军、观望武昌,所以我反对反攻汉口,应该坚守汉阳。”这一次连张振武也罕见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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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克公是总指挥,尊下的决议本不该我指手画脚。”黎元洪声音很轻,说话时小心翼翼的,“只是,或许在座里头另有不同声音,也请先生耐心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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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他最后一次见到乌端是一颗彗星出现在天上的时候。这颗彗星一连显现了八天,每到清晨和黄昏便可望见天空中拖长的彗尾。从蒙古广漠的草原到岭南炎热的集市,从江南湿润的农田到新疆千燥的戈壁,全国民众都看到这一异象。大家开始这么觉得:可能真的要改朝换代了。这期间,他们在武昌的临时住所搬到了更北边。他再没去过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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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最后,关仲卿异常艰难地做出了决定。他知道,如果放过熊丑,最终危及的是整个共进会的计戈划,乃至于革命。他逐渐说服自己:熊丑只是个愚昧、肮脏、臭烘烘、无知、缺乏教养、低贱、微不足道、像虫豸一样的东西,哪怕死掉也不会对世界造成任何影响。这种想法让他的负罪感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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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这次集会上,他见到了各个山堂的堂主,同他们歃血为盟。他强忍恶心喝了猪血、牛血、蛇血、鱼血、鳝鱼血,还有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血液,并且见证了一场可怖的处刑。三个所谓的“叛徒”像先前杀猪一样被割喉放血,而且接血的还是那个老人,用的还是那个木盆。关仲卿意识到,在这里,道德与法律丧失了效力,人与人之间奉行另一套准则一由暴力维系的准则。他们痛恨世俗的法律,正如黑暗厌恶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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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依照“他们那一套”道德体系判断,这位协领无疑是个可敬的人。尽管如此,他又觉得自己杀掉这个“可敬的人”没有任何过错可言。因为他认为这另一种道德,是“革命的道德”。如果有人问他,依照这种道德能随意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吗?他绝对会这么回答:如果这个人是革命党的仇敌,那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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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你的意思是支持革命的人只是暂时藏起来了?但愿吧,张总督刚处死了好几个,近些日子应该没人敢出头了。”“不要紧,思想已经传播出去了,只要等待一个契机,这些沉默观望的人就会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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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他咽了咽口水,又说道:“但凡不是想升官发财的禄蠹,只要出来见了世界是怎样的,都没法安心回去装傻继续过旧日子一你以为脑袋后边装了假辫子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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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读完了死者的绝命书,关仲卿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他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读过他的文章,但没想到就是每天散步遇到的那个人。绝命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令他愤怒,令他泪流满面。他曾经以为自己和这个人一样,但其实不一样,自己完全比不上他。这个人才华横溢,这个人有着高尚品格,这个人有必死的决心与勇气。这个人是太阳,是大海。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大海,比大海更宽广,更崇高。他求死时缓慢而平静的力量压倒了任何汹涌的波涛。他战胜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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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关仲卿曾经觉得自己绝不会恨乌端,然而在亲耳听到乌端说出“为圣上效力”时,他突然感到了一阵生理上的厌恶,随后变得更加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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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癫小井2025-07-09窗户一旦打开,外界的一切都涌了进来。这天之后,他在阅读《新民丛报》时,第一次对保皇的观点产生了质疑。在那之前,他与不少学生一样,认为中国应当走温和的立宪道路,而激烈的革命会导致社会的混乱——大革命后的法国就是前车之鉴。然而他第一次动摇了——“保皇”究竟保的是谁的皇帝?内阁究竟是谁的内阁?他想起了自己脑后的辫子。那天过后,每当他对镜照见自己的辫子,或者在学校看见其他学生的辫发,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那天之前,他觉得中国人有辫子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人生下来有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辫子极为刺眼丑陋,就像人身上的赘余的器官,而有辫子的人就是畸形的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