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岪与木心
最新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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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木心被扔到街上去了。我在纽约找他。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我没想到:我自以为试着为他赢得尊敬,可是当《文学回忆录》面世,故居纪念馆落成,我愈来愈牵念的却是僻静的杰克逊高地,是那段岁月里默默无闻的木心。我曾认定这里是他的孤绝之境,直到他死了——直到这份稿子写到快要完篇——我才幡然醒悟:那阵子无望而嬉笑的日子,最真实,最好玩,电话打过去,老头子穿着家居的棉背心,给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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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年来我和小代小匡不暇思索地做着,几次说:要是先生能看到,该多好啊。开馆那天,瞧着人流涌进场馆,忽然我不愿想象此刻先生活着,由小代小杨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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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人在岁序中度日,很少念及今后。当年的“今后”,就是现在:现在,木心的身后事都在乌镇,我一件件做着,纽约远在天边,可是一朝回来,忽已站在小楼前,旧寓,街树,历历俱在,好似没有岁月,我像是从未归国,当场停在九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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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家里的老眠床,八仙桌,角角落落,暗沉沉,小时候觉得永远会这样过下去,地久天长呢。”先生几次对我说。在我幼年,沪上人家也还多有这份江南旧宅的暗沉沉。二〇〇六年先生回来后,每与他客厅对坐,室中冥暗,轩窗外庭树寂寂,也是天长地久的神情,好似故家从来就在,只是少爷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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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现在写到艰难的部分了。我知道,其实无法描述。当我凑近玻璃罩细看木心,很久才认出盛放并封锁他的是一台狭长的冰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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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出机场,我暗暗预备大伤心,不料进得家门,放下行李,百静中,角角落落都是妈妈,我瞬间就被汹涌的亲切团团拥抱了,简直喜悦,不曾哭,夜里蜷在母亲的眠床上,即刻睡着。人下意识找寻死者,真可笑,唯一的认证,其实是亡者生前的居所。我于是明白何以每次去到晚晴小筑,心里并不格外难受,单是过道的荫翳、楼板响动,便有先生在,何况二楼就是他的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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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人为死者哀哭,是自伤,也是亲昵的幸福。有时我会蛰伏般地等着,不晓得是怕这袭击,还是期盼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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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眼看先生老下去,我总抱歉自己的年轻,今天他被烧掉了,我成了一个老人。小代、小杨,是我最先给大家介绍的青年,仿佛他俩是先生的未亡人。孩子应声起立,之后忘了请他们坐下,他俩老实,站了许久,有如罪犯,此后,什么也没说——中午先生还在,哪怕是尸身,之后,尸身也没了——从那天开始,我一见小代、小杨,就像面对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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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你们要保持想到死亡。”先生一再说。我想的,从小就想,如今我要对先生说:真的死不是“想”,是那间机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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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深宵铺开宣纸用毛笔抄写先生自撰的联,这也是我从未做过的事。摊在地上看,为格外写坏的某一笔,理纸重写。选出稍微可看的两对,预备分别用在桐乡葬礼和乌镇的灵堂。这么做着,我发现自己毫无悲伤,甚至如我往常画画写写时,竟自得意起来。胡兰成描述他为亡妻选择棺材,运送途中对着乡人极口夸耀这棺材的良木,口沫横飞。二十多年前读到,惊异这描述何其悲惨而坦率。深更半夜了,此刻我也在这乖谬的得意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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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先生不再是病人,而是平躺在机器间的展示物,不知道谁在床边,不觉知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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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入院前,他已手书遗嘱,笔迹颤抖,才几行字,未及写完。现在作难的是:他几时清醒?我不想描述详细的经过,终于,到那一刻,他很乖,被扶起后,凛然危坐,伸出手,签名有如婴儿的笔画,“木”与“心”落在分开的可笑的位置,接着,由人轻握他的手指,蘸染印泥——先生从来一笔好字啊,人散了,我失声哭泣,哭着,这才明白自己积久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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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有谁对愈见老迈迟缓的人,年年月月不嫌烦?与木心相交的种种难为、积虑、不好办,唯有我知情。这一路为他操心办杂事,虽是情愿,到底吃力的。那年扶他走进乌镇住下来,如释重负,从此他身边有人照应了,我可以远远歇一歇:此后我很少很少去电话、去看他,实话说,我并不如外界所知,对先生那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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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我愈发喜欢这奇怪而珍贵的时刻:不必佯装恭谨,不再担心被拒绝,随时画他,摸他脑袋,间或朝他呵斥,要他停止拉扯输液的管子。他仰起下巴由小代给他刮胡子,乖乖配合毛巾的擦拭,总之,他真的变成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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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人的情谊,再久长,数年、数十年,总归开初那段最是金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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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onheartLann2020-06-19一九八三年他初次来我寓所看画,头一句也是“苦煞”!其时我正在画双人构图的康巴汉子,他略一看,犹豫片刻,显然考虑是客气还是直说。谢天谢地,他直说了,但竟如我妈妈说起儿子当年在乡下插秧种稻的神情,一脸长辈的怜惜你这是打工呀,丹青,不是画画!我大笑了,没人这样说过。偏巧那阵子我正上心仿效库尔贝,敷色、塑造,一遍遍压实了,务使更厚重、更饱满一一木心知道我迷库尔贝,那天出了博物馆,他不看我,自语道:“库尔贝、柯罗,其实是二流画家。”我默然听着,心里委屈,倒不为我,而是为柯罗与库尔贝。此后瞧见他俩的画,我就想:喂,木心说你们二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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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我不会相信这里的大部分观众真会在乎这个展览。我们忙了大半年,只为一辈子叨念尼采的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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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航班允许抽烟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我甚至不相信有过那种时刻:当纽约机场柜台小姐迅速办理登机牌,同时会曼声问道:Smoking or not smo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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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此后木心常戴那枚戒指,但从未见他扣上那对袖扣。莫非他念着哪天自己展览的开幕式,可以戴上?二〇一一年底,他快死了,谵妄着,这么说道:“以后你出去讲演……戴上袖扣……把手举起来,让人看见,就说……我送你的。”整理遗物时,我忘了那段话,却在一个小盒子里看见那对袖扣,也像我母亲的习惯,贵重的小件,裹着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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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msical-E2020-01-09今年春,诸事忙过,我从柜子里取出五本笔记,摞在床头边,深宵临睡,一页一页读下去,发呆、出神、失声大笑,自己哭起来:我看见死去的木心躺在灵床上,又分明看见二十多年前大家围着木心,听他讲课……我们真有过漫漫五年的纽约聚会么?瞧着满纸木心讲的话,是我的笔记,也像是他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