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虱子和历史
最新书摘:
-
衣冠冢2020-01-20再多的哲学分析,都无法给读者带来雪莱所营造的那种效果。思想感情的转变和音乐之美(此处有缺字)。仅是声音上的音乐之美,还包括图像上的和谐之美,都必须引起读者同样的反应,这种反应是从诗人那里传递来的,自然在诗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反应。这是一个毫无新意的问题,实际上雪莱自己早就回答过了:“将一件艺术品分析得过于仔细,就如同将紫罗兰扔进坩埚中样是毫无价值的。”
-
衣冠冢2020-01-20我们虽然想要挣扎着拒绝承认,但无论是科学家还是艺术家,都不是“创造者”。“创造性”这个词被我们年轻的批评学派所滥用,而实际上这个词是对人类成就的乐观主义的虚构,据说这种乐观主义在精神病院最活跃。正如歌德所说,大自然按照永恒和必要的原则运行,即使是上帝也无法改变。科学家和艺术家所成就的,只是对已经存在的事物的新认知;他们所创造的,不过是一个更为清晰准确的认知。在这个意义上,二者不过都是观察者。他们之间的明显不同,不过是科学家客观地描述外部世界,而艺术家所表达的,则是外部事物对他的思想和心灵所产生的影响。在科学与艺术之中,谁的观察结果的适用范围更广,谁就更伟大。
-
衣冠冢2020-01-20即便是在所谓精确的物理科学中,测量和公式也不过是合理精确的近似值。科学方法一次又一次地被迫使用抽象的概念,诸如√2和√3等无理数、没有宽度的线、没有大小的点、零、负数以及无穷大的概念。科学思想不断地从假说和虚构的港湾起航,前去拓展探索知识的基地。因此,物质变成了分子,分子变成了原子,原子变成了离子,离子变成了电子,而这些反过来又成为人类无法理解的能量来源。
-
衣冠冢2020-01-20四个月以来,这场瘟疫一直停留在拜占庭。起初,很少有人因此死亡,后来死亡人数渐渐多起来,先是一天五千人死去,继而是一天一万人死去。“最后,连挖墓者都所剩无几了,人们只得将城堡的塔顶拆下来,然后在里面堆满尸体,最后再用别的东西代替原来的塔顶。”有些尸体则被装上船,最后被扔进了海里。“这次瘟疫结束之后,颓废与淫靡之风盛行,好像躲过这一劫难的全是邪恶之人。”
-
衣冠冢2020-01-20普罗柯比如是写道: 540年,一场瘟疫暴发了。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属于何种人种以及处于何种季节,它都使你无处遁形。它所向披靡,迅速席卷了整个世界,不论男女老少,它都毫不留情。它起源于埃及的贝鲁西亚附近;接着传播到了亚历山大港,进而覆盖了埃及全境;然后扩散到巴勒斯坦,并从此地蔓延至整个世界;不论什么地方或什么季节,都无法阻挡其扩散的势头。无论你在天涯海角,都无法逃脱它的魔爪。如果它暂时还没在某个地区现身,早晚也会在那里出现,而不是去攻击早先已经深受其苦的人们;只有在夺走了相当数量的生命后,它才会意犹未尽地离开。它似乎总是从沿海区域向内陆传播,继而更进一步地向内陆深处扩散。 第二年春天,它来到了古罗马城市拜占庭(Byzantium)。很多人看到了化为人形的鬼影,遇到这些鬼影的人会遭到鬼影的重击,从而感染上这种疾病。其他人则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但鬼影并不因此放过他们,而是出现在他们的睡梦中,或者让他们听到一个声音,告诉他们死神即将降临[《波斯战记》,第二十二章(De Bello Persico,Chap. ⅩⅩⅡ)]。
-
衣冠冢2020-01-20尚且不论这些症状究竟是由何种疾病造成的,西普里安瘟疫的破坏性如此巨大,对政治和社会发展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从下面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西普里安瘟疫带来的恐慌是何其巨大:人们蜂拥进入大城市;只有最近的田地得到了耕种,较远的田地已变得杂草丛生,变成了狩猎用的围场;耕地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人口数量已经大大减少,少量的耕地所产出的粮食就足够养人们。”即使是在意大利的中心,大量的土地也被荒废了,沼泽湿地的范围大大扩大,侵蚀了伊特鲁利亚( Etruria)和拉丁姆( Latin)的海岸土地。希罗尼穆斯( Hieronymus)写道,人类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地球重新回到了一片荒漠和森林的状态中。
-
衣冠冢2020-01-20尽管一些传染病,如流感、小儿麻痹症以及脑炎等,人类还没有找到有效的防控方法,但他们可以凭借坚强的意志和适当的策略,有条不紊地予以应对。毫无疑问,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心中恐惧的阴霾并未消散,但至少不会感到恐慌,甚至引发动乱,而恐慌和动乱给古代和中世纪社会造成的破坏,不亚于传染病所造成的实际的死亡。在早先的时代,瘟疫是神秘的访客。它们是从无处不在的黑暗之处,进发出来的更高权力的暴怒之音;它们冰冷无情、阴森可怖,让人无处可逃。由于恐惧和无知,人类竟做出了一些雪上加霜的事情,从而大大提高了死亡率。为了生存,他们从城镇和村庄夺路而逃,却不知死亡早已神秘地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
衣冠冢2020-01-20一连串的流行病给一个国家造成的影响,并不能仅仅以死亡率来衡量。当传染病造成大量人口死亡之后,传染病的二次效应远比大量人口的减少更为深远且更具破坏性。在神秘的灾难面前,恐惧伴随着绝望而来。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现代人掌握的知识已经缓和了传染病的二次效应所带来的影响。
-
衣冠冢2020-01-20无论雅典的瘟疫属于哪一种流行病,它都给历史事件造成了深远的影响。雅典军队为什么会遵照伯里克利( Pericles)的建议,没有试图驱逐蹂躏阿提卡的斯巴达人?这场瘟疫是一个主要原因。当时雅典人的生活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状态。人们不再愿意为荣耀而战。正如修昔底德所言:“他们看到了那些曾经富甲一方,却突然死去的人;也看到了那些曾经一无所有,但片刻之间却占有了他人大量财富的人;更看到了这种运势的变化,是何其的迅猛。”对于人类乃至上帝的律法,没有人再心怀敬畏。无论虔诚与否,结局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指望自己能活到被审判的那一天。最后,斯巴达人匆匆忙忙离开了阿提卡。他们之所以离开,并不是出于对雅典人的惧怕,何况此时的雅典人已经蜷缩在他们的城市里。斯巴达人所畏惧的是那场瘟疫。
-
衣冠冢2020-01-20无论现代文明的生活看上去如何的安全和有序,细菌、原生动物、病毒,被感染的跳蚤、虱子、蜱虫、蚊子以及臭虫等,总是潜伏在阴影之下。只要人类由于粗心大意、贫穷、饥饿或是战争而放松了警惕,它们就会发起进攻。即便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它们也会掠食体弱多病、年幼以及年迈的人。它们就生活在我们身边,隐匿在无形之中,等待着掠食的机会。与这些凶猛可怕的微小生物作战是唯一一项真正的体育运动,曾经自由生活的人类被无情地驯化之后,这种体育运动也没有受到损害。这些微小生物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寄生在大鼠、小鼠以及各种各样的家养动物身上,始终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我们;它们寄生在或飞或爬的昆虫身上,在我们的食物、饮水甚至是我们的爱情中伏击我们。
-
衣冠冢2020-01-20实际上,人们之所以选择这一领域的工作,动机非常多,而最后一个才是想做些善事的欲望。关键是,传染病研究是少有的几种工作之一,从业者不仅可以从中获得兴奋感,还能够进行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冒险。
-
衣冠冢2020-01-20他不太明白一个人是如何被上述高尚情怀所驱动的,于是问我们:“细菌学家是如何被高尚情怀所驱动的呢?”我们通过下面的方式,来简单回答一下他的问题。关于这个完全错误的假设,已经有大量多愁善感的胡言乱语被创作出来。当一位细菌学家像其他人样,由于偶然的放荡、意外事故或自然衰老而去世以后,奉献和自我牺牲是牧师悼词的主题。他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鞠躬尽率,死而后已,就如同一名工程师失足摔进了一个深坑里,或一名律师被客户枪杀一样,他被神化为一名殉道者。小说家对他的描述,就如同对骑士、波兰爱国者或飞行员的描述一样。如果一位研究瘟疫的流行病学家的言行和举止如同英雄阿罗史密斯( Arrowsmith)一样,那么他不仅一无是处,还会被他的同事们认为是奇葩和祸害。
-
衣冠冢2020-01-20对于我们所从事的工作,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物理化学家、生物化学家,甚至是生理学家都不认为其从属于科学的范畴;诗人、雕塑家、批评家、传记作家、戏剧家、画家、小说家,甚至是新闻记者又都不认为它属于艺术范畴。因此,我们能够以基于谦卑的清晰态度看待科学和艺术。在与上述各类职业的代表讨论我们的想法时,我们遭遇了一个普遍的误解,即他们认为我们之所以从事研究传染病的工作,是出于服务人类、拯救生命和缓解痛苦的高尚情怀。
-
衣冠冢2020-01-20这种被我们叫作感染的寄生形式,如动物、植物一样古老。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有机会探索它的起源,并了解到当我们征服旧的传染病时,新的传染病会接连不断地出现。然而,我们为这些疾病中的种疾病撰写传记的主要目的,是揭示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传染病未曾引起诗人、艺术家以及历史学家的注意。刀剑、长矛、弓箭、机关枪,甚至是烈性炸药,对一个民族的命运所造成的影响,都远远不及传播伤寒的体虱、传播鼠疫的跳蚤和传播黄热病的蚊子。
-
衣冠冢2020-01-20大自然似乎有意让她的创造物以彼此为食。无论如何,在大自然的运行中,直接依靠地球母亲本身而生存的,仅仅是植物王国中的部分科目。它们将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土壤之中,吸收其中的氮液;它们用宽大的绿叶,拥抱着阳光和空气,然而,这些植物除了过于难吃或有毒的以外,都成了野兽和人类的食物,而后者,又成了其他野兽和细菌的腹中餐。在伊甸园里,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彼此相食仅仅发生在寿终正寝之后。如此这般,每一个生物的养分,会再次回归到大自然之中。从化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可能实现的,生命也可以得到延续。在这个和平共存不尽理想、拥挤不堪的星球上,无论生死,相互为食成了习惯、并本能、平静而无所顾忌地上演着。一头吞噬传教士的狮子,和一位正在享用鸡肉派的好心老者以及正在这位老者颈脖上生成疖子的葡萄球菌,都没有进行任何意义上的故意伤害。从广义上说,狮子寄生在传教士身上,老者寄生在鸡肉派上,而葡萄球菌则寄生于老者体内。为了避免陷入无意义的、多余的技术性问题,对此,我们不再详述。重要的是,所有的生物都企图不劳而获,哪怕有一丝可乘之机,他们都不肯放过,传染病只不过是一个令人不快的例子。
-
衣冠冢2020-01-20大型猫科动物的雄性,比如美洲狮中的雄狮,虽然会伏击并猎食自己的幼崽,但是那是由于雌狮太过专注于养育幼狮,从而忽略了对雄狮的情感关怀。雄狮的动机,是出于对爱的渴望。因此,这不过是一种间接的情杀,并不能算作指控其残暴的证据。正如法国作家拉罗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所言,如果从表面效果来判断,爱更接近于仇恨而不是友谊。
-
衣冠冢2020-01-20由于受到主题性质的限制,我们这部传记在写作方法上返璞归真。我们不再依靠精神分析学去吸引读者的注意力。没有产前影响、恋母情结、早恋、出轨、变态、冲动、失调,没有因地位而带来的压抑以及因克制欲望而引起的沮丧。我们不再采信流言蜚语,也不再依赖没来得及销毁的私人信件;不再诽谤和中伤他人,从而博得大众眼球;不再抄袭、改写甚至是批驳以前的传记作家或随笔作家的作品。确实,我们不能像通常所做的那样,通过添油加醋,使诗人和科学家变得稀松平常和令人厌恶;不能通过添枝加叶,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一个人的功绩转移到这个人琐碎或是不端的生活习惯上来;不能将一个声名狼藉的商业恶霸,打造成一位威震天下的英雄;更不能将公众的注意力从主人公的丰功伟绩,转移到其所令人不齿的、无足轻重的私人问题上来。撰写传记的习惯会使我们自问,如果没有上述这些枝枝叶叶,我们如何斗胆进入这片领域?答案很简单:我们这部传记的主题是一种疾病。
-
衣冠冢2020-01-20在过去,生活中的琐碎细节,只有在其对人的思想意识造成影响,从而使人获得至高成就时,才会被认为是意义非凡的。正所谓,“私人生活中的琐事,可以与公共生活中的琐事结合起来”。尽管如此,只有那些意义重大或非常有趣的细节才会被编撰进传记。然而,所有这一切发生了变化。后来的作者认为,细节是塑造人物个性的关键。于是传记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弗洛伊德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如果大众对这位伟人一知半解却自以为很了解他,那就十分危险了。弗洛伊德式的烈性炸药已经被制成了爆竹,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将会炸伤他们的手指。利用伟大开拓者爆破隧道的合成材料制造出噪声和难闻的气味,已经变得越来越容易了。显然,传记是精神分析学业余爱好者最好的游乐场。老一辈的传记作家缺乏这种对潜意识的了解,他们只凭意识来评判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然而,潜意识战胜了意识。呜呼哀哉!诸位伟人。雪莱、拜伦、瓦格纳、肖邦、海涅、马克・吐温、亨利・詹姆斯、梅尔维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还有耶稣被重新评价,不是根据他们的丰功伟绩,而是根据他们的内分泌平衡。
-
衣冠冢2020-01-20对于有关文学兴趣的章节和评论,我们不予致歉。尽管我们认为它们与本书的主题紧密相关,但是很多人认为它们与本书的主题风马牛不相及。美国人一向认为,一位专家不应该对其专业领域以外的知识产生兴趣一一高尔夫、垂钓、桥牌等除外,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本书是对这种态度的一种抗议。除了特殊情况之外,我们认为一种类型的学术职业能够提高一个人整体的理解能力,因此,将人的思想分门别类并非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