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江南民间祭祀探源

最新书摘:
  • 棠梨鬼客
    2023-05-21
    按汉代儒者总结的宗教观念,古代中国人对于神祇的分类,是由“天覆地载”的自然神明,加上“帝-神- 鬼-妖”组合灵魂一起构成的神学体系。超越性的“天地”(后世衍生出“乾坤”“阴阳”“理气”等)观念,加上人 间性的“魂魄”(表现为“神明”“鬼祟”“精灵”等)形式,构成了中国信仰的基本意识。江南民众和文人以为 葬礼和祭祀时的哀声悲情,必要能够“惊天地,泣鬼神”,不是无本之说。“天地加魂魄”的基本宗教意识, 被儒教利用来支撑和构建“礼乐文明”祭祀的基本宗教形式。我们在儒学发展历史上,看到很多作品都是谈 论“鬼神”和“天道”。按次第记录朱熹讲学内容的《朱子语类》,先说“理气”,次论“鬼神”,然后才是“性 理”“学”“《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宋学”讲“‘理气’和‘鬼神’”,显然是从“天地加魂 魄”的基本形式演化而来的。还有,这种基本的信仰意识和宗教形式,并不只是为儒教一家所掌握和拥 有。后起的道教、外来的佛教,乃至再往后时期传入中国的摩尼教、祆教、景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 督新教,只要在中国人中间传教,都必须熟悉和掌握这种“天地加魂魄”的基本信仰意识,如此才能在丰厚 的民间信仰土壤中取得生长资源和活力
  • 棠梨鬼客
    2023-05-21
    蒋梦麟的家乡和金泽镇一样,素称发达。即使把他们的信仰方式归为落后,“愚妇愚夫”们并没有阻碍 社会进步,这类信仰更没有就此消失。江南地区拥有100多年中国现代科学、文化发育最好,城市化水平 最高的大都会(Metropolis)。如把相信魔幻、神奇、奥秘都称为迷信,那么迷信在今天金泽镇信徒中,上 海大都市居民中,乃至英国、美国等欧美后现代社会国民中仍然存在。看一看J.K.罗琳的草根作品《哈 利·波特》以及好莱坞同名电影的畅销,就知道现代城市人心中,还存着Enchantment。蒋梦麟以为教育、 科学、文化等现代事业改变着农村的愚昧、落后,所有的“迷信”将迅速消失,而实际上未必如此。民间信 仰基于人性,占验、圆梦、托梦、算命、预言、星相等现象,在经历了100多年的现代化、城市化、科学 化之后,仍然以改变了的方式(有时还是原来的方式),与科学、文化共存,一起改变
  • 棠梨鬼客
    2023-05-21
    杨老爷和陈三姑这两个本不相干的神祇居然嫁娶,可见民间的神祇谱系很容易改变。信徒记录的灵验,是神谱改变的原因。江南的民间宗教有极强的自我繁殖能力,新的人物和事迹不断被制造出来,相当无稽却自有逻辑,按他们的说法:灵魂是不受人间规矩限制的。金泽镇的杨老爷娶有三位夫人之外,最近还多了一位娘舅。镇南放生桥边上,有一座新建的“娘舅庙”,供杨爷的娘舅,当然属于土庙。所谓“土庙”,目前还没有常年的庙址,只是香汛季节拿出来,供香客拜祭。查《后汉书·杨震传》,根本没有关于杨震舅舅的记载,连杨母也没有。金泽人则说,杨震从小死了父亲,是随他母亲和舅舅一起长大的,他舅舅就是金泽人!非常遗憾,一直没有找到见过杨老爷舅舅显灵,并且建造这座土庙的恩主。不过,我们已经可以根据“杨老爷”“杨夫人”“娘舅老爷”的神谱看到:民间神祇靠着这些显灵记载,生生不息地繁衍起来。
  • 棠梨鬼客
    2023-05-21
    从青浦重固镇收集到杨震显灵的新传说,是一个现代升级版。传说杨震是为民众喝上净水中毒身亡的英雄:“古时候,当地的水变浑,杨老爷不让大家喝,自己先喝了浑水,变成了黑脸黑身,救了一方民众。”(33)江南地区井水清,河水浑,人民有用明矾净水的习惯,但并不会中毒。这个“治理水污染”的案例,是把杨老爷当“滤水器”,乃至中毒身亡,带有现代特征。20世纪80年代开始,上海市区大工业扩展到江、浙、沪农村,太湖流域的水污染日趋严重,中毒致癌,怪病连连,时有报道。90年代以后,上海市政府在淀山湖地区保护水源,不许有工业开发,在当地有高强度的宣传。种种心理压力,日思夜梦,以至有此发明。“杨老爷防治水污染”是神谱转移中的一个最新版本,至少是3.0版。
  • 不尽言斋
    2019-06-05
    事实上,80年代以后,这些地区的大陆学者在各自的领域——历史学、文艺学、民族学、社会学、宗教哲学等等——分头做了很多工作,建立各自学派的条件是具备的。目前的宗教研究中,真正缺乏的是一种综合性的整体研究,即将中国宗教作为一个整体看待,不分儒、道、佛,结合文、史、哲,兼及社、法、经等各系科,建立一门真正独立的宗教学,对中国宗教加以系统的研究。在这方面,研究刚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不尽言斋
    2019-06-05
    “教”与“学”本应互相解释,两者间的分离对于学术和宗教都是难以接受的。“Christianity”至今还包括“Theology”(神学)、“Faith”(信仰)和“Rites”(礼仪)等诸方面内容,神学还在与信仰者互动交流。在当代中国,甚至出现了“心理不同,道术已裂”的局面,结果就是:儒、道、佛教的学理,与信仰实践隔离,成为供人赏玩的“传统”和高调的“德政”,人民厌之。
  • 不尽言斋
    2019-06-05
    汉、唐奉行的“周孔之教”,与宋、元、明流行的“孔孟之道”,是中国文化传承中的两种路径,虽并行不悖,却分别很大。前者强调以祀典祭祀为特征的宗教生活,后者则注重以心性论为表率的伦理境界;前者提倡实践实行,后者被认为是“玄之又玄”的空谈;前者能及于基层民众,后者则常常局限于士大夫人群。
  • 丛林宜歌
    2019-02-13
    在古代中国的宗教生活中,大量神祇都是外在于人心的神明,如虞、夏时代的“天帝”,商、周时代的“五帝”“三王”,汉代崇拜的“太(泰)一”“周公”,宋代之“天后”,明代之“城隍”,清代之“关公”等。讨论“儒家的宗教性”,应该加上这些外在超越的神明。儒家在自己的祀典中容纳这些神祇,让民众祭祀,还派出官员亲往致祭,它们都属于儒教承认的信仰。和西方宗教一样,中国人的宗教生活,同样也是全面、丰富而具有深刻内涵的信仰。
  • 筱雅edisayeah
    2019-01-09
    妈祖生前为林姓官家女,是宋代始在闽南莆田地区流传的祠祀信仰。林姓女“生而神异,能力拯人患难……宋元祐间,邑人祠之”。徽宗宣和五年(1123),朝廷用八艘福建船通使高丽,遇海难,七艘覆灭,唯主船“见神女降于樯而免”。经船员和地方官奏报,“事闻于朝,锡庙额曰‘顺济’”。再到了高宗时期,“绍兴二十六年(1156),封(妈祖)为灵惠夫人” 。妈祖从莆田信徒发现神迹,到福建地方纳为祠祀,再到中央朝廷核实册封,这个“封圣”过程,就是中国民间宗教合法化的一般程序。地方民间神祇,都是通过这个“赐额”的程序,从私祀、淫祀,升格进入祀典。
  • 筱雅edisayeah
    2019-01-09
    在传统中国,王权(朝廷)不是教会,自己并不制造信仰,也不直接控制神权(儒、道、佛、会、道、门)。从中央朝廷,到地方州府,再到县镇基层,官方是接受信仰,管理祭祀,但并不直接参与经营某个教会。朝廷通过保持对神祇的核准权,以维护中央的政治权威。这样,地方民权(基层信众)的空间,仍然很大。在宗教信仰方面,地方信众的权力甚至是决定性的,他们是信仰主体。用“政教主从”的模式,未必能概括中国古代宗教的全部。从地方文献中,我们看到,一个神祇在民间诞生以后,信众们通过各种行为,谋求官方的默许、认定和册封,劝进、诱导,甚至说服皇帝将之纳入“祀典”,成功升格之后,成为全国供奉的神明。也就是说,在传统中国,神祇、“宗”“教”合法性的认定权,既在官方,也在民间;既在中央,也在地方;既在教会,也在信众。因此,中国宗教是一种“官民合作”的说法,或许比较合适。
  • 不尽言斋
    2019-06-05
    ……,其实是一个“现代性困惑”。一百年前,这样的困惑并不严重。明清制度中,在金泽镇这样的基层,庙宇宫观激烈竞争,佛、道之间经常转换。僧侣、术士接管和购买一座寺庙,并不介意它是佛教、道教还是民间宗教。血食、用素的区分,在江南地方寺庙也没有严格的区分。佛教僧侣把民间神祇引进寺庙,或者买下民间的宫观,保留神祇,搞“混合经营”。这种宗教混同的做法,在信界、教界、政界,乃至学界,都是认可的,并无限制。
  • 不尽言斋
    2019-06-05
    民间信仰的鬼神,有很多显灵方式,如托梦、圆梦、附体、招魂、扶乩、占验等。乡村民众,甚至现代城市人,很多都相信。这和文化水平、教育程度、城市化程度关系较少,而是与每个人的感受方式相关。按马克斯·韦伯的理论,一个人如果采取“Enchantment”(神魔)的态度看待周围世界,种种迷信的方式就会发生。
  • 不尽言斋
    2019-06-05
    ……我们还发现保存本土宗教信仰的主要人群是在下层。然而,儒教、道教除了在上层、中层没有奥援之外,即使在基层的民众领域,佛教僧侣也远胜于那些有志于复兴儒教、道教的迂阔人士。僧侣们不愿放弃哪怕是乡镇上的一座小寺庙,而儒教、道教人士则放弃了祠坛宫观,移居到大都市的学堂、书斋、研究院中讲论儒学、道家,空论心性。佛教能够在庙产兴学的不利环境中坚守寺庙,逐渐走出困境,而同样有着自己场所、机构、教义、仪式和信众的儒教、道教,却没有能够保住自己的领地。儒教、道教的财产被侵夺,最终失去了在民间的权力。
  • 参水猿
    2021-06-01
    中国大陆曾经由“宗教消亡论”主导,宗教学亦被取消。宗教和宗教学不复合法,学者自然更不会为一种连宗教都谈不上的迷信去多费心思。一位日本学者说:中国“大陆对民间信仰研究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回避其研究已成为普遍情况”
  • 参水猿
    2021-06-01
    2008年,我们翻译禄是遒(Henri Doré,S.J.,1859—1931,法国耶稣会士)的巨著《中国迷信研究》(Researches into Superstitions),宗教管理部门在审稿时坚持:如果中文书名中出现“迷信”二字,而内容又涉及儒、道、佛三教,则会伤害今天佛教、道教两界信徒,实难通过。
  • 参水猿
    2021-06-01
    20世纪初的西方汉学家大多有了比较宗教学、宗教科学、东方学和人类学的视野。在审视基督教中心主义的学术背景下,把非西方民族的信仰斥为“迷信”(Superstition)、“异教”(Heathenism)、“偶像崇拜”(Idolism)的做法,越来越不合适。一批研究中国宗教的西方学者,如卢公明(Justus Doolittle,1824—1880,美国公理会传教士)、高延、戴遂良(Leon Wieger,1856—1933,法国耶稣会士)、沙畹(Emmanuel-Edouard Chavannes,1865—1918,法国汉学家)等,逐渐开始把“迷信”改称为“民间宗教”。于是,在关于中国人的意识形态中,生出了一种新的宗教——民间宗教。
  • 参水猿
    2021-06-01
    主张把民间宗教从儒、道、佛三教中区分出来的是荷兰汉学家高延(Jan Jakob Maria de Groot,1854—1921)。(12)“高延《中国的宗教系统》(1892)一书认为:中国的‘民间宗教’,是儒、道、佛三教之外的独立宗教,别成一教。这类观点,为20世纪大多数中外学者认可,‘民间宗教’的概念开始为人们接受。”
  • 参水猿
    2021-06-01
    利玛窦、金尼阁著《利玛窦中国札记》(1615年,罗马),是西方汉学的奠基之作,其中第九章“关于某些迷信的以及其他方面的礼节”,专门批评中国人的迷信仪式,内容涉及择日、选时、生辰、算命、占梦、星相、迎神、风水、炼金、炼丹,这是最早站在西方文化立场上的迷信研究
  • 参水猿
    2021-06-01
    天主教耶稣会士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来华后,和儒生对话,沾染了儒教色彩。他对民众崇拜行为的批评,和正统儒家对淫祀的鄙视接近,这类行为被称为“迷信”(Superstition)
  • 参水猿
    2021-06-01
    民间宗教(Folk Religion,Folklore,Popular Religion,etc.)作为一种知识体系,明清以前并不存在。19世纪以后,中外学者用现代学术标准,在中国人的儒、道、佛“三教”论述基础上,共同构建起这门新学科。明清之前,学者辨教,“三教”而已。三教人士将民众的祭祀、崇拜行为斥为“私祀”“淫祀”,但并不特别分类,并不统称为“民间宗教”。